崇禎四年五月二十六,未時末。
兔兒山行宮,禦書房。
午後的陽光柔和澄澈,在光潔的金磚地麵投下整齊的窗格光影。空氣裡有淡淡的墨香和藏書特有的陳舊紙張氣息。
朱由檢已換上一身常服,玄色緞袍,袖口衣襟處用金線繡著細密雲紋,坐在寬大紫檀木禦案之後。
王兆豐被內侍引進來時腳步很輕,但脊背挺得筆直。
他今日穿的是五品文官常服,胸前的補子清晰可見,麵容比兩年前覲見時稍顯清減,但眼神更加沉穩內斂。
“臣工部都水清吏司員外郎王兆豐,叩見陛下。”
“平身,賜座。”
“謝陛下。”
王兆豐起身在內侍搬來的繡墩側身坐下,腰背依舊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朱由檢冇有寒暄,目光落在王兆豐臉上,開門見山:“朕記得,你當年在朕麵前,可是自詡有實學,隻欠一個施展的機緣。”
王兆豐心頭一凜,連忙要起身:“臣當年狂悖……”
“坐著說。”朱由檢抬手止住他,“朕並非翻舊賬。隻是想說,如今你心心念念能大展身手、為國紓難的機會,就擺在麵前。隻看你有冇有膽識,能不能把握住。”
王兆豐呼吸微微屏住,深吸一口氣:“臣蒙陛下不棄,拔於草莽,授以職事,敢不竭儘駑鈍,以報君恩。但有所命,萬死不辭。隻是不知……”
“湖廣。”朱由檢吐出兩個字,手指在禦案上輕輕一點,“如今湖廣已成朕心頭之患,亦是朝廷腹地的一處潰癰。其困局有三。”
“其一,兩股巨寇。張獻忠部盤踞鄖陽,凶殘暴虐,殺人為樂,屠戮百姓,攻城略地,形同瘋魔。李自成部頓兵襄陽城,暫受約束,然其部數萬,皆虎狼之輩,心懷叵測。此二獠一在西北,一在東北。”
王兆豐凝神靜聽,眉頭微蹙。
“其二,兵備廢弛,無兵可調。”朱由檢繼續道,“湖廣本地衛所兵,積弊百年,不堪一戰。朝廷精銳,孫傳庭部鎮守陝甘,不可輕動;張鳳翼部坐鎮河南,屏障京畿,無法南下;遼東、東南,各有重任。朕此刻,無重兵可派往湖廣平亂。”
“其三,”朱由檢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湖廣現巡撫袁繼鹹恪守祖製,不畏權勢,可如今局麵需行非常之法,他……不肯通融半分,致使剿撫之計寸步難行。”
說完,朱由檢靜靜看著王兆豐:“三患交織,湖廣僵局已成。王卿你當年自言有實學,可通實務。如今這實務擺在眼前,你可敢去?可願為朝廷解開這個結?”
書房內安靜下來。
王兆豐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官袍下襬微微顫動的絲線上,半晌冇有言語。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他緩緩抬起頭,眼神已從最初震動變得清明堅定,帶著種躍躍欲試的銳氣:“陛下,湖廣之局固然危殆,然並非無解。臣……願往湖廣一試。”
“說說看,你待如何?”
“臣雖愚鈍,於赴任之前,對湖廣形勢,倒也有些粗淺看法。”王兆豐斟酌著詞句。
“言者無罪。”
王兆豐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臣之淺見,首要在於——分湖廣為二省。”
朱由檢目光驟然一凝。
“以八百裡洞庭為界,北為湖北,南為湖南。”王兆豐語速加快,顯然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已盤旋多時,“湖廣地廣人眾,南北地理、民情、水患、乃至寇患態勢,皆有差異。以一巡撫統攝,鞭長莫及,顧此失彼。分之,則權責清晰,應對可專。”
朱由檢冇有打斷,隻示意他繼續。
“分省之後,臣以為,當以湖南為根基,湖北為戰場。”王兆豐目光銳利起來,“湖南在洞庭之南,受二寇直接威脅較小,且有湘、資、沅、澧諸水聯通,物產豐富。臣若往,當在湖南效法陝甘孫督師之策,厲行清丈,打擊豪強,將無主、違法兼併之田,分無地貧民,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如此不出一二年,湖南民心可定,生產可複,即可為朝廷提供穩定之兵源、糧餉。此乃固本之策。”
“至於湖北,”王兆豐語氣轉冷,“襄陽、鄖陽乃至武昌,已是或即將成為戰場。官軍既暫時無力清剿,那便以湖北為籠,讓張獻忠、李自成在此相爭!朝廷可據守要點,堅壁清野,以湖南之糧秣、新練之團為後盾,支援湖北要點守軍……”他頓了頓,“可因勢利導令此二寇彼此消耗。待其兩敗俱傷,而我湖南根基已固,新力已成,再以雷霆之勢北上,可期全功。”
他最後總結:“此策需行險,亦需時間。若佈局得宜,步步為營,預計……快則兩年,遲則三年,可廓清湖廣,還陛下一個安寧的兩湖大地。此臣愚見,狂妄之處,請陛下聖裁。”
一番話說完,禦書房內落針可聞。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臉上慣常的平靜終於被打破,被一種混雜著驚愕、深思、以及豁然開朗的銳利光芒所取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治水或者剿匪方略。這是一個涉及行省區劃、土地製度、軍事戰略、乃至政治權術的龐大係統性構想。膽大,縝密,甚至帶著幾分冷酷的功利算計。
這絕非一個隻知道埋頭河工的“技術官員”能輕易提出的。這個王兆豐,他胸中裝的,不隻是溝渠堤壩。
死馬當活馬醫。
朱由檢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眼前這個自己發掘出來、思路清奇甚至有些“異類”的乾才,或許真是破局的那把鑰匙。哪怕這把鑰匙的形狀,前所未有。
風險極大。但收益,也可能是顛覆性的。
“朕,準你所奏。”
王兆豐心頭大震,立刻離座跪倒。
“擬旨。”朱由檢對侍立在側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秉筆太監說道,“一,詔告天下,自崇禎四年六月初一始,析湖廣佈政使司為湖北、湖南二省。以洞庭湖為界,北屬湖北,南屬湖南。兩省分設巡撫、三司衙門,具體轄境、治所,著吏部、戶部即刻詳議,十日內拿出章程。”
“二,擢工部都水清吏司員外郎王兆豐,為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總督湖北、湖南等處軍務兼理糧餉,賜斧鉞,準便宜行事。湖廣分省事宜,由其總攬協調。”
“三,調現湖廣巡撫袁繼鹹,為總督雲、貴、川等地軍務兼理糧餉,即刻交接,趕赴新任。原湖廣巡撫一應事務,由新任兩湖總督王兆豐接管。”
旨意一條條頒下,清晰果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