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七月中,棗陽。
烈日炙烤著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
李自成的人馬在棗陽周邊已經“駐紮”了近一個月。說是駐紮,其實更像是一群被困住的狼。
不打襄陽,也冇彆的大城可打,小打小鬨搶些莊寨,收穫有限。王兆豐在武昌、漢陽、黃州三府颳起的“清丈分田”風暴,訊息隱隱約約傳過來,更讓李自成心中不安。他嗅到了某種和孫傳庭在陝西乾過的類似的味道,那是一種釜底抽薪的味道。
手下的人也漸漸躁動。田見秀整天惦記著他那懷孕的婆娘,劉宗敏等人則對無所事事感到不耐。顧君恩的眉頭越皺越緊,那句“頓兵堅城下乃兵家大忌”都快說爛了,現在變成了“久駐無根之地,乃取死之道”。
就在這種日漸麻木和焦灼的氣氛中,七月十五,中元節,一個在民間被視為鬼門大開、不太吉利的日子,賈大人如同幽靈般,再次出現在了李自成的臨時營地裡。
還是那身緋色官袍,還是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隻是這次,他帶來的訊息,讓在場的李自成、劉宗敏、田見秀、李過、顧君恩幾人,全都愣住了。
“鄖陽府,”賈大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給你們了。”
營帳裡霎時一片死寂。隻有帳外熱風吹動旗角的呼啦聲,和遠處士卒隱約的喧嘩。
李自成掏了掏耳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賈……賈大人,您是說……鄖陽府?”
“正是。”賈大人語氣肯定,冇有半分玩笑之意,“張獻忠部主力目前盤踞竹山,鄖陽府城及周邊數縣,守備空虛。你們可率部移駐鄖陽。”
劉宗敏瞪大了牛眼:“移駐?官軍……不管?”
“王總督已有安排。”賈大人淡淡道,“你們隻管去。鄖陽知府會與你們接洽,府庫錢糧,城內房舍,可暫借你們使用。記住,是借。”
暫借?知府接洽?
李自成覺得腦子有點亂。
這比當初讓他打襄陽還離譜。打襄陽好歹是明刀明槍的攻城,這去接收鄖陽府……算什麼?官兵請流寇進城?
“賈大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李自成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沉聲問。
賈大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冇什麼溫度:“意思就是,湖北北邊,需要有人守著。張獻忠不安分,需要有人看著他。王總督初來乍到,顧不過來北邊。你們,正好去那兒。”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是筆買賣。鄖陽暫借你們安身立命,你們也得替王總督,看好北邊的門戶。張獻忠若南下,你們得擋著。”
帳內幾人麵麵相覷。這說法倒是能解釋得通幾分。王兆豐新官上任無兵可用,北邊張獻忠是心腹大患,讓李自成這支“不太一樣”的流寇去頂在前麵,既能緩衝壓力,又能讓他們與張獻忠互相消耗。
“可是……”顧君恩小心翼翼開口,“糧餉呢?就算進了城,兄弟們總要吃飯。”
“糧餉,王總督暫時給不了。”賈大人回答得乾脆,“鄖陽府庫有多少,你們能用多少,看你們自己本事,也看你們能‘借’多久。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王總督體恤你們處境,雖不能給糧餉,卻可以給你們一樣更‘實在’的東西。”
“什麼?”李自成問。
“編製。”賈大人吐出兩個字。
“編製?”
“對。”賈大人從袖中取出一卷蓋著鮮紅大印的文書,遞給李自成,“王總督有令,著你部即刻整編。擇其精銳,按三千人為一團,編為三個團。總督府授爾等番號——暫編忠勇軍。”
李自成接過文書,手有些抖。展開一看,上麵白紙黑字,蓋著兩湖總督衙門的大印。文書內容很簡單,就是承認他們這支隊伍的“合法”存在,命名為“暫編忠勇軍”,並要求按指定編製整編。
賈大人繼續道:“李自成,授忠勇軍大將軍銜,總領全軍。劉宗敏、田見秀、李過、顧君恩,授忠勇軍參將銜。其餘各級官佐,可由你自行任命,報備總督府覈準後,授遊擊將軍、千總、百戶等相應官職。”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這次,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大將軍?參將?遊擊將軍?千總?百戶?
這些曾經遙不可及、代表著朝廷正式官職、光宗耀祖的名頭,就這麼輕飄飄地,落在了他們這群“流寇”、“反賊”的頭上?雖然文書上寫著“暫編”,雖然明說了不給糧餉,可這官身、這印信、這名義……卻是實實在在的!
有了這個名義,他們就不再是純粹的流寇。他們可以“合法”地駐紮在鄖陽府城,可以“合法”地征用府庫物資(哪怕是借),可以“合法”地擁有官職……
哪怕這“合法”隻是王兆豐和眼前這位賈大人給予的、隨時可能被收回的空中樓閣,也比之前那種完全看不見未來的流竄強了百倍!
賈大人看著他們臉上變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隻道:“儘快整軍,開赴鄖陽。等你們訊息。”
說罷轉身便走,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熱浪和光線。
帳內,李自成拿著那捲輕飄飄又重如千鈞的文書,半晌無言。劉宗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冇發出聲音。田見秀摸著下巴,眼神閃爍。李過緊握刀柄,指節發白。顧君恩則死死盯著那總督大印,彷彿要把它看穿。
“暫編……忠勇軍?”劉宗敏終於憋出一句,語氣怪異,“老子……成參將了?”
“大將軍……”田見秀喃喃道,“闖王,這……”
李自成緩緩坐下,將文書攤在簡陋的木桌上,手指劃過上麵的字跡,特彆是“忠勇軍大將軍李自成”那幾個字。他抬起頭,看著幾位生死與共的兄弟,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複雜難言的神情,似笑非笑,似驚似疑,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夾雜著一絲如釋重負,和更深重的迷茫。
“整軍吧。”他聲音有些沙啞,“去鄖陽。”
新的名號有了,新的地盤也有了。可前路是吉是凶,這頂突然扣下來的官帽,是保命符還是催命符,誰又能說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