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豐是蘇州府常熟人——不過崇禎元年皇帝下詔分南直隸為江蘇、安徽二省後,他便算是江蘇人。崇禎二年乙醜科殿試,名列二甲是二甲倒數第一名。
一個二甲進士,即便名次墊底,亦是天下讀書人豔羨的“甲科”出身,魚躍龍門,光宗耀祖。
但王兆豐這個進士,中得實在有些神奇,甚至可以說是匪夷所思。
他天啟元年便考中舉人,那時剛過二十,即使在文風鼎盛的常熟縣也算少年得誌,前程似錦。可接下來他卻彷彿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在天啟年間的會試皆是名落孫山。
問題出在他的文章上。
王兆豐經史子集功底紮實,且尤擅算學、格物、水利營造等務實之學,心思縝密,條理清晰。
然而寫起科舉所需八股文章卻乾乾巴巴,缺乏時人推崇的“神韻”“氣象”。
他有個根深蒂固的習慣,或者說天賦:喜歡把深奧的道理掰開揉碎,用最直白淺顯的話講明白,力求化繁為簡,直指核心。
這本是辦實事的絕佳優點,可到了以辭藻華麗、結構精巧、微言大義為上的會試考場,便成了致命的缺陷。
他文章在考官眼中“理實而文枯”“辭達而已,乏俊逸之風骨”,甚至被批“鄙俚如老吏斷案”,難登大雅之堂。因此無論他腹中學問如何,總被那道無形的門檻擋在進士門外。
他能堅持考下去,除了讀書人的執念,也因家底殷實。
常熟王家,乃是本地有名的富戶,詩書傳家,田產豐饒,更兼幾代人都喜好收藏古籍字畫、金石碑拓。
王兆豐雖科舉不順,但家中供他讀書遊學屢次往返京師趕考,並無經濟之憂。正是在整理家藏故紙時,他的人生與紫禁城裡的皇帝,產生了第一次奇異的交集。
崇禎元年,新帝登基不久,剷除魏忠賢,銳意革新。彼時後宮之中,最受寵愛的便是慧妃驪倩與順妃驪莉。
姐妹二人身世成謎,隻知是魏忠賢所獻,具體來曆連她們自己也言語含糊,隻知道年幼被賣輾轉入京。皇帝憐惜,亦未深究,權當是孤苦無依的可憐人。
直到一份特殊的文書經通政司遞到禦前。非奏章,卻格式嚴謹,證據羅列清晰,儼然一份詳實的考據報告。
文中聲稱,他已將皇帝慧妃、順妃的家世源流,查考確鑿。
朱由檢頓時來了興趣,即刻秘密召見。
來的書生三十許人,相貌白淨,舉止間帶著江南文士的細緻,亦有些許緊張。但當他展開帶來的族譜、地契文書並開始陳述時,眼神變得明亮專注,條理分毫不錯。
據王兆豐查證,驪氏祖籍為陝西西安府,祖居驪山腳下,故以為姓。其先祖於明初洪武年間,追隨中山王徐達北伐元廷後班師回朝,自西安遷至南京居住。
後家族一支約在永樂至宣德年間,自南京遷蘇州府常熟縣定居,購田置宅,融入地方。驪倩祖父一代於萬曆朝考中舉人,雖未出仕,但家道殷實,族譜修繕完備,是本地有根底的體麪人家。
變故始於驪倩父親。此人身體孱弱,不善經營,家產逐漸耗散,最終在萬曆末年不得不將祖宅連同內中許多書籍、文契、乃至那本重要族譜一併變賣。買主,正是喜好蒐羅古籍的王兆豐家。不久後一個嚴寒的冬天,驪倩父母相繼病故,留下年僅數歲的驪倩、驪莉姐妹。
王兆豐是在王家故紙堆中發現了這本“驪氏族譜”及相關文書。作為常熟本地人,他對鄉邑舊族頗多留意,遂依憑族譜線索,結合地契日期、姓名,走訪了可能知情的老輩街坊、乃至當年經手房產的牙人。
他查證得極其紮實,最終梳理出一條清晰的脈絡:驪倩姐妹在父母雙亡後,流落市井,恰逢北京宮中派出至蘇州采買物件的內侍,見姐妹二人雖衣衫襤褸但眉目秀麗,便以極低價錢買下帶回京師。幾經輾轉,這對美人胚子落入當時司禮監秉筆、提督東廠的魏忠賢手中。魏忠賢將其養在府中,著人教習禮儀,本意是奇貨可居,以備將來用作拉攏賄賂貴人厚禮。
接下來的情況朱由檢心裡門清,天啟七年八月兄長駕崩,朱由檢登基數日後,魏忠賢為討好新君,將驪倩、驪莉姐妹作為“禮物”獻入宮中。隻是魏忠賢冇想到,新帝在當年十月就以雷霆手段將其徹底剷除。
朱由檢仔細驗看了那些族譜、舊契文書,時間、人物、地點環環相扣,確鑿無疑。心中對愛妃身世的最後一點疑雲儘散,憐愛之外,更添一份清晰的瞭然。他心情舒暢,問王兆豐想要何賞賜。
王兆豐卻麵紅耳赤,跪伏於地,言辭懇切甚至有些執拗:“臣……學生不敢妄求官職。隻求……能否明年春闈對學生網開一麵?”
王兆豐抬起頭,眼中是不甘與熾熱:“學生自知文章不合繩墨,但確有實學!水利、算數、工程乃至錢穀刑名,皆曾苦心鑽研!懇請給一個機會,容學生進入殿試,麵陳所學!若屆時才疏學淺,不堪造就,學生甘願終身不第,絕無怨言!”
這番直白近乎魯莽的請求,卻讓朱由檢心中一動。一個深知八股取士弊端的穿越者,麵對一個自稱懷揣實學卻被文采所困的舉人,又剛承其解開內宮之惑,於公於私,都值得給一個機會。
皇帝於是私下召見禮部尚書錢謙益,略去驪倩家世細節,隻言此故人之子頗有實才而文風質樸,會試時稍加留意,予一個殿試機會。
錢謙益何等洞明,知是皇帝欲破例開一扇小門,此等順水人情自無不可,便含蓄應允。
崇禎二年春闈放榜,王兆豐之名果然列於貢士之末。
至殿試,皇帝親策。考題涉及實務,王兆豐如魚得水,不再糾結辭藻,就漕運、邊防、水利等事侃侃而談,所言皆具體數據、可行方案,尤其對河工治理一道,剖析透徹,令朱由檢與閱卷大臣皆感意外之喜。
最終,雖因“文采稍遜”屈居二甲榜尾,但終究是堂堂正正跨過了進士門檻。
朱由檢惜其才,將其放入工部觀政,後實授主事。不意此人竟真是一塊璞玉,尤其於都水司所轄河渠、漕運、堤防諸事,展現出驚人天賦與實乾之能。他不懂便學,不恥下問,勘查測算,梳理積年案牘,不過兩年,便將許多旁人畏之如虎的難題厘清。山東、直隸幾處險工,其所提方案皆務實有效,連素來嚴謹的孫承宗亦曾讚其“明於水事,堪為實乾之材”。如今,王兆豐已升任工部都水清吏司員外郎,正五品,專司治水。
……
崇禎四年五月二十五夜,兔兒山行宮,萬壽宮寢殿。
燭光透過杏黃帳幔,柔和地鋪灑開來。朱由檢倚在龍床上,看著身旁的驪倩。她穿著月白寢衣烏髮鬆綰,正輕輕拍哄懷裡的朱慈爍。小傢夥睜著烏溜溜的眸子,不哭不鬨,靜靜望著父親,眼裡映著燭火,清澈見底。
國事如潮,終日紛擾,唯有此刻,看著愛人稚子,心下方得片刻安寧。
這安寧卻讓思緒飄遠,莫名就想到了驪倩那已然清晰的家世,以及……
王兆豐。
王兆豐……治水……
天下需要疏浚治理的,又何止是江河呢?
這個念頭如螢火般掠過腦海。
殿內,隻餘均勻呼吸與燭芯偶爾的輕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