鄖陽(今湖北省十堰市)的冬天,冷得鑽骨頭。
山窩子裡的風像刀子,刮過光禿禿的石頭和枯死的灌木,發出嗚嗚的怪響。
張獻忠縮在一個半塌山神廟裡,裹著從山下莊戶“借”來的破棉襖,棉絮都黑了,硬得像板子。
他麵前生著一堆火,柴濕,煙大,熏得人直流眼淚。
火堆對麵,坐著兩個人。
一個乾瘦尖嘴,眼睛總是眯著,像在琢磨什麼。另一個矮胖圓臉,嘴角老往下撇,一副誰都欠他錢的模樣。
他們是落草的秀才。
都是考了十幾年冇中舉,家裡又窮得揭不開鍋,索性心一橫上了山。
起初隻是給大當家寫寫書信、算算搶來的財物賬目混口飯吃。後來山寨火併,大當家死了,張獻忠憑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坐上頭把交椅。
他留下了這兩個秀才。
“兩位先生,”張獻忠往火堆扔了根柴,火星子劈啪亂濺,“你們說這讀書識字……難不難?”
倆秀才互相看了一眼。這話,大當家問過不止一次。
“大當家天資聰穎,”陳秀才斟酌著詞句,“若肯用心,識文斷字,不在話下。”
“少他媽扯淡,”張獻忠擺擺手,“你就說,老子現在開始學,開春前能認得字不?”
“能,定能。”趙秀才趕緊點頭。
於是這個冬天,張獻忠除了帶人下山“找食”,剩下的時間都跟著兩個秀才識字。
冇有紙筆,就用燒黑的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寫。先從“張獻忠”三個字開始,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然後是“米”“糧”“刀”“殺”。字認多了就開始讀。兩個秀才肚子裡有點存貨,背些《三字經》《百家姓》,拆開來一句句講。
張獻忠學得很慢,但極認真。他拿著木炭,在石板上一遍遍劃,嘴裡唸唸有詞。
他學認字,不像那些酸文人為了什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就是覺得,這世上的道理,好像都寫在那些他以前看不懂的鬼畫符裡。
看不懂,就得挨欺負。看懂了,說不定就能欺負彆人。
開春,山上的雪還冇化儘。
張獻忠帶著人打下第一個縣城。
縣城不大,守軍更少,幾乎是開門投降。他衝進縣衙時,那個胖得像豬的縣太爺正撅著屁股往床底下鑽,被他一把揪出來,一刀送去見閻王。
殺完人,他坐在縣太爺的楠木公案後頭,摸著光滑的桌麵四下打量。案上堆著些文書,蓋著紅印。
他隨手拿起一份翻開,密密麻麻的字很多他還不認識,但“崇”“四”“年”這些字,他已經會了。
“這啥玩意兒?”他問旁邊的趙秀才。
趙秀才湊過來看了眼:“回大當家,這是……邸報。”
“啥叫邸報?”
“就是……朝廷發下來的文書,抄送各府州縣,上頭寫著朝廷的大事,皇上的旨意,官員的任免。”
張獻忠眼睛亮了亮。他把案頭上那幾份邸報都攏到一起,又指著牆邊一個上鎖的櫃子:“砸開。”
櫃子裡,整整齊齊碼著更多的邸報,按月份捆好。有的紙張已經發黃,看樣子存了有些年頭。
“都拿走。”張獻忠說。
四月他又打下一個縣。進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縣衙找邸報。這次更多,堆了半個櫃子。
回到山裡,他把那些邸報都攤開,讓兩個秀纔在旁邊念,他自己盯著看。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記下來,事後問。
邸報上的文章寫得文縐縐的,兩個秀才念得磕磕巴巴,還得邊念邊解釋。張獻忠聽著,不插話,隻偶爾點點頭。
他聽到了很多事。
皇上親自帶兵在喜峰口把韃子打退;陝西那邊鬨匪患被一個叫孫傳庭的殺得乾乾淨淨;一個叫徐光啟的總督在東南開了海,荷蘭紅毛鬼被一個姓盧的總兵打跑……
他聽著,記著。
然後,他聽到了關於“宗室”的事。
一份是崇禎元年四月的邸報。上麵說皇上下了旨,以後宗室的祿米“暫行停發”,讓各地王爺、將軍們“體恤時艱,自謀生計”。
兩個秀才唸完互相看看,又看看張獻忠。張獻忠冇說話,隻示意繼續。
另一份是今年崇禎四年四月初一的,篇幅更長。上麵說皇上定了“宗藩考成新例”,以後親王兒子襲爵,要降一等叫“郡王”。郡王兒子再襲再降。而且襲爵的那個兒子,隻能得老家產的一半,另一半要分給其他兄弟。
更厲害的是,冇有爵位的宗室子弟都要去京城宗人府考試。考得好給差事,考“差”或者“劣”,直接削了宗籍變成平民。
兩個秀才念得口乾舌燥,屋裡靜得嚇人。
張獻忠盯著那邸報看了很久,他聽懂了。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老子明白了。”
兩個秀纔不明所以。
“皇帝佬兒,”張獻忠敲著邸報,“跟他那些親戚們不對付,很不對付。”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步。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牆壁上,像躁動的鬼魅。
“湖廣這地界,”他停下來,轉身看著兩個秀才,“最不缺的,是啥?”
陳秀才試探著答:“……是水?”
“屁!”張獻忠啐了一口,“是王爺!是那些生下來就吃香喝辣、趴在咱們頭上拉屎的貴族老爺!是那些占著萬畝良田、讓佃戶餓死的地主老財!而皇帝很討厭這些人,皇帝根本不想管這些人死活!”
他越說聲音越高,眼睛在火光下發亮。
他走回火堆邊,蹲下,盯著跳躍的火焰。
“得讓弟兄們知道,咱們是在拿回本該屬於咱們的東西。是那些畜生,搶了咱們的田,咱們的糧,咱們的活路。所以該殺。通通殺掉一個不留。”
從那天起,張獻忠不再隻帶人下山搶糧。每次出去前都要把手下聚起來,扯著嗓子喊。喊那些王爺怎麼欺壓百姓,喊那些地主怎麼放印子錢,怎麼逼得人家破人亡。
他把邸報上聽來的、兩個秀纔講的、還有自己編的混在一起,變成血淋淋的故事。
他讓人們相信,這不是在作惡,是在報仇是在替天行道。
慢慢地他發現,仇恨是個好東西,但還不夠直接。
更直接的是人心底裡那見不得光的**。是殺人的快感,是淩虐弱者的興奮,是打破一切規矩、為所欲為的癲狂。
他開始有意識地放縱手下。打下莊子除了搶糧,還允許他們“快活”。一開始還遮掩,後來乾脆明說:“那些老爺平日怎麼對咱們?現在隨你們處置。”
他看見那些平日裡還算老實的漢子,喘著粗氣像野獸一樣撲上去。殺第一個人時可能還會抖,殺到第三個、第五個,就隻剩下麻木的興奮。他們砸碎一切能砸碎的東西,燒掉一切能燒掉的東西,在廢墟和屍體間大笑嚎叫。
張獻忠看著,心裡漸漸透亮。
原來把人變成畜生,這麼簡單。隻要撕掉那層叫“王法”或者“良心”的皮,底下露出來的就是一模一樣的東西。而一旦成了畜生,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們隻能跟著他,一直殺,一直搶,直到死。
再後來,他又想明白一件事。
孫傳庭,那個在陝西把他打得屁滾尿流的“活閻王”,隻能在陝甘寧青那地方威風。朝廷規矩,總督的兵出不了省,管不著湖廣。
張鳳翼,那個在河南把他剛攢起來的人馬打散的京營大帥,他得在河南“保境安民”,那是皇帝給他的差事。河南冇平定,他不敢,也不能帶著京營南下。
湖廣,好像成了個冇人管的空子。
官府?那些州縣老爺守著自己的城牆就算謝天謝地,誰敢管外麵山溝裡的事?
衛所兵?比農民還像農民。
這裡有殺不完的豪紳搶不完的糧,和越來越多活不下去願意跟著他當“畜生”的人。
張獻忠站在山頂上,看著腳下連綿的、籠罩在薄暮裡的群山。風吹起他亂糟糟的頭髮,他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裡有草木的淡香和泥土的踏實味道,還有……自由的味道。
張獻忠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