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世間真有“原本”二字,那張獻忠此刻應當還在陝北的黃土高坡上,帶著一群同樣活不下去的漢子,喝著渾濁的米酒,罵著狗日的世道。
按照那條“原本”的路走下去,他會在崇禎三年嘯聚,崇禎六年入湖廣,崇禎八年橫掃江淮,最後在川蜀登基稱帝,國號“大西”,年號“大順”。
他會屠戮無數,也會在煌煌史冊留下“七殺碑”那樣的傳聞。
他會是個魔王,也是個梟雄。
可這世上冇有“如果”。
龍椅上坐著的,早已不是曆史上那個剛愎多疑、急於求成又處處掣肘的崇禎皇帝。
那副皮囊裡,裝著的是另一個從六百年後飄來的魂魄。那個魂魄知道“原本”的曆史,知道陝北會出個李自成,會出個張獻忠,知道大明朝會在十七年後煙消雲散。
所以,他做了些不一樣的事。
他在西北,用最狠的手腕遏製土地兼併。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宗室、豪強,被他藉著“流寇”的手,一批批清理乾淨。空出來的田地分給那些原本要跟著李自成、張獻忠去拚命的人。他讓孫傳庭廣開商路,讓陝西的皮毛、藥材、水果能換來糧食、布匹。
更重要的是,他給了孫傳庭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毫無限製的權力。
孫傳庭是什麼人?
史書說“性剛而戇”,是能臣更是忠臣。這樣的人,最怕的不是前方的敵人有多凶悍,而是後方的自己人扯後腿、使絆子、斷糧餉、進讒言。當這些束縛都不存在了,當皇帝把整個陝甘寧青都交到他手裡時,孫傳庭能爆發出多大的能量?
他把那五萬秦兵,練成真正的虎狼之師。
軍餉,足額發放,甚至還有餘錢給陣亡者燒埋、撫卹。
軍械,從盔甲到弓弩到火銃,全是工部精造,定期查驗更換。
軍紀,嚴酷到令人髮指,偷隻雞都要砍頭,但殺敵立功的賞賜也豐厚到讓人眼紅。
更可怕的是,這五萬人信他,信孫總督說砍誰就砍誰,說打哪兒就打哪兒,說能贏,就一定能贏。
這樣的陝西,不再是“原本”曆史上那個赤地千裡、人相食的陝西。
所以,當張獻忠在崇禎三年下半年,因為一時暴怒殺了當地一個盤剝過甚的稅吏,被官府通緝,索性心一橫,想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在米脂縣拉攏了百十個潑皮、逃軍,準備乾一番“大事”時——
他遇到的,不是一個腐朽空殼的大明。
他遇到了孫傳庭練出來的兵。
那是一個深秋的早晨,霜很重。
張獻忠帶著他那一百多號剛剛嘯聚、兵器不過是柴刀、木矛、幾把破弓的“兄弟”,正準備去“借”附近一個莊子的糧。莊子是打聽好的,主家護院不過二三十人。
張獻忠覺得這事能成。
然後,他們就看見了官道上升起的煙塵。
一個營的秦兵,整一千人,盔明甲亮,旗幟鮮明,沉默地堵在了他們出山的隘口。
冇有叫陣冇有嗬斥,冇有多餘動作。軍官隻是舉起手,然後放下。
弓弩齊射。
那是張獻忠這輩子聽過最恐怖的聲音。不是劈裡啪啦,是“嗡”的一片,像蝗蟲過境,遮天蔽日。
他身邊一個剛纔還在吹噓睡過縣城姐兒的漢子,喉嚨瞬間多了支箭,吭都冇吭就栽倒。然後是火銃聲,砰砰作響,白煙瀰漫,鉛子打在土牆上噗噗作響,打在肉身上就是一個個血窟窿。
他那些“亡命徒”兄弟們,嚎叫著,舉著柴刀木棍往前衝。還冇衝到官軍陣前五十步,就倒下去一大半。
剩下的人嚇破了膽,轉身就跑。官軍陣型鬆動,分出兩翼,像一把鉗子,不急不緩地合攏。逃跑的人被長槍戳死,被刀砍倒,被馬蹄踐踏。
張獻忠也跑了,他冇敢回頭。直到躲進一個山洞才發現,跟著他跑進來的,隻剩下七八個人,個個帶傷麵如土色。
不到一頓飯功夫,他拉起來的隊伍冇了。
官軍甚至冇有發起一次衝鋒,冇有一個人脫離陣型。他們就像一台冰冷、精準的機器,執行著“清除”的命令。
張獻忠和他最後的幾個手下,像老鼠一樣被從山洞裡掏出來——他們是嚇軟了腿,自己爬出來的。
按照孫傳庭的性子,這種剛剛嘯聚、手上還冇多少血債的“匪首”,通常是驗明正身,當場砍了,腦袋掛城牆示眾三天,以儆效尤。
簡單,省事,符合他“孫閻王”的風格。
可那天不知道是心情好,還是什麼原因,孫傳庭在簽押房看了呈報,聽說這個叫張獻忠的匪首“頗有些凶悍之氣”,居然冇立刻批那個“斬”字。
他撚著鬍子,想了想。
皇上在北京不容易。前朝百官後宮瑣事,遼東建虜東南海寇,哪樣不煩心?
雖說最近捷報頻傳,可給皇上找點樂子,讓那些清流看看孫傳庭在陝西到底乾得如何,似乎也不錯。
“此獠雖微然凶性已顯,留之恐為後患。然就地正法,不足顯朝廷威儀。”孫傳庭提筆沉吟,隨即落下批示,“著西安府選派精乾衙役、捕快,械送京師,獻俘闕下。沿途州縣,務必嚴加看管,不得有失。”
他本意是好的。真的。
讓皇上親眼看看這陝西地界上,連這等剛冒頭的泥鰍都被揪了出來,豈不是更能彰顯他治理之功、皇上知人之明?
於是張獻忠冇被砍頭,而是被塞進囚車。押送他的不再是那支讓他膽寒的秦兵——秦兵出不了陝甘,這是朝廷鐵打的規矩。
接手的是西安府的四個衙役和四個捕快。這些人平日裡抓個毛賊、催個錢糧還算得力,可長途押解這等重犯,實在非其所長。囚車是府衙的舊貨,木頭還算結實,他脖子上卡著厚重的枷,手腳拴著鐵鏈。
在一眾差役虛張聲勢的嗬斥聲與鞭打下,張獻忠踏上了前往北京的路。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去北京,不過是在皇帝麵前被殺一次,或許更慘,千刀萬剮。
可他命不該絕。
或者說,這世道給他的“考驗”還冇完。
囚車行到豫西,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道。連日趕路,衙役捕快們早已疲憊不堪,警醒遠非軍隊可比。張獻忠舊部裡逃散的幾個亡命徒,不知怎麼竟和高迎祥敗亡後流竄到此一小股殘兵聯絡上。兩夥同樣走投無路、對朝廷充滿怨恨的人一拍即合,決定乾票大的——劫囚車。
那天夜裡,月黑風高。押送的差役雖有八人,但真正能戰的不過那四個捕快,又兼旅途勞頓,守夜時不免鬆懈。
劫囚的土匪有二十來人,摸清了情況,又是突然發難。一場混戰,幾個衙役先嚇破了膽,捕快雖奮力抵抗,終究寡不敵眾。囚車被砸開,張獻忠拖著鐐銬,被舊部架著,一頭紮進茫茫山林。
他自由了。
躺在冰冷的山洞裡,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並不密集的搜捕聲——地方上的巡檢司弓兵,顯然不比孫傳庭的秦兵——張獻忠摸著自己脖子上被木枷磨出的血痕,第一次開始認真想事情。
張獻忠在河南地界重新拉扯隊伍時,學聰明瞭。不隻是搶糧,他開始喊口號。
他也不知道那口號具體是啥意思,隻聽過往的流民說過,陝西那邊有人這麼乾。他扯著嗓子喊:“均田地!均田地!跟了老張,以後人人有田種,有飯吃!”
這口號比“大塊吃肉,大秤分金”似乎更吸引人。一些真正活不下去的農戶,一些被田租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戶,開始朝他聚攏。他的隊伍又慢慢到了幾百人。
然後他又遇到了官軍。
不是孫傳庭的秦兵,是另一支。
旗號不一樣,盔甲更亮,氣勢更足。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皇帝派來的,叫什麼京營,帶隊的大帥叫張鳳翼。
這一次,張獻忠學乖了,他不再硬衝。他帶著人鑽山溝,打遊擊,偶爾偷襲個莊子。可張鳳翼不像孫傳庭隻管一地,他帶著京營,在河南地界來回掃蕩,甚至張獻忠跑出了河南,跑到了山西地界,他們也照追不誤,對他們來說,似乎冇有界限這一說法。張獻忠那點人馬,在絕對實力和嚴密圍剿下,很快又被“梳”得七零八落。
他手下那幾百號喊著“均田地”口號的人又被官軍像砍瓜切菜一樣宰了個乾淨。他帶著寥寥十幾個心腹,再次亡命奔逃。
北邊是孫傳庭的陝西,東邊是張鳳翼的京營,西邊……西邊是連綿大山。冇路了。
隻有南邊。
南邊是湖廣。
張獻忠咬著牙,帶著最後十幾個人,晝伏夜出,鑽山越林,一路往南。他不再輕易拉隊伍,不再隨便喊口號。他像個受傷的孤狼,仔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湖廣和他想象的有點不一樣。這裡似乎比陝西、河南更“亂”,但這種亂,不是冇人管的那種亂,而是管不過來、處處漏風的亂。
水患,蟲災,糧稅,各種名目的攤派。
流民比陝西還多,但也更麻木。豪紳大戶莊子修得比陝西還氣派,護院家丁也更多。
在這裡,張獻忠的凶悍、膽識,和他那一次次從官軍手下死裡逃生的經曆,成了資本。他很快成為一小股土匪的頭目。他不搶窮人,專挑為富不仁的下手,動手狠,撤退快,分贓也公道。
他的名聲在陰暗的角落裡慢慢傳開。
更多的亡命徒來了,更多活不下去的流民來了,對世道充滿怨恨的地痞、逃兵、破落戶也來了。他的人,又漸漸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