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中旬至十一月初,喜峰口戰局進入一種殘酷的僵持與微妙的變化之中。
自朱由檢定下“圍魏救趙”與“襲擾糧道”之策後,周遇吉精心挑選的五百騎兵,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皇太極龐大的後勤網絡上激起了層層漣漪,且這漣漪愈發洶湧。
最初,後金軍收到的還隻是零星的噩耗:一支二十人運糧隊在河邊被全殲,糧車被焚;一支護送箭矢的百人隊遭遇突襲,死傷過半,物資被劫。皇太極每日處理三五份此類戰報,雖感惱火,但尚在可接受範圍內,認為不過是明軍小股部隊的垂死掙紮,下令加強護衛兵力即可。
但隨著時間推移,尤其是進入十月下旬,壞訊息開始雪片般飛來。襲擊的頻率和規模陡然升級。一天之內,皇太極的案頭竟能堆積起十幾份來自不同方向的求援或敗報!
這些明軍騎兵極其狡猾,從不與護衛部隊正麵糾纏。他們或利用晨霧暮靄發動突襲,或遠距離用火箭焚燒糧草,或設置陷阱伏擊追兵。更讓後金軍頭疼的是,這些人總能精準地找到防禦最薄弱的地點下手。一支支運糧隊、輜重隊或被殲滅或被擊潰,大量寶貴的糧食、草料、箭矢、火藥尚未送達前線便化為灰燼。前線大軍的補給開始變得拮據起來,士兵們的夥食質量下降,箭矢的使用也開始受到限製。
皇太極焦頭爛額,召集範文程等謀士商議對策。
範文程等人亦是愁眉不展。這種飄忽不定、專擊軟肋的戰術,本是遊牧民族最擅長的戰法,如今卻被漢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且用得如此嫻熟、狠辣。
他們建議增派更多的遊騎搜尋清剿,收縮補給線路,但廣袤的草原和燕山餘脈給了明軍騎兵太多藏身之處,效果甚微。
皇太極攻勢因後勤吃緊和後方不穩,不得不開始大幅減弱,從前些日子的晝夜猛攻,變成隔三差五的象征性攻擊,戰局主導權,悄然發生著轉移。
十月二十九,夜,月黑風高。
一支約五十人的明軍騎兵小隊,在一名叫章麻子的校尉帶領下,正沿著一條偏僻的河穀向南潛行,意圖繞回關內補充給養。章麻子人如其名,臉上有幾顆麻點性情粗豪,是周遇吉手下的一員猛將,作戰勇猛,但也帶著幾分兵痞的野性。
正當他們小心翼翼前行時,前方斥候回報發現河穀中有一支後金隊伍,約百餘人,押送著十幾輛大車,似乎是輜重隊。但奇怪的是,隊中竟夾著兩輛裝飾明顯華麗許多、帶車廂的馬車,夜風中還隱約傳來小兒女嬉鬨聲。
“嘿!運糧隊還帶著娘們孩子?”章麻子啐了一口,雖覺奇怪但到嘴的肥肉豈能放過?隻當是某個後金小頭目家眷隨軍。
“兄弟們,管他孃的是誰,撞到咱手裡,算他倒黴!跟我上,搶了再說!”
五十名騎兵如同暗夜中撲食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接近,然後猛然發起了衝鋒!
弓弦響處,警戒的後金哨兵應聲倒地。
這支輜重隊護衛顯然並非精銳,驟然遇襲頓時陷入混亂。明軍騎兵揮舞馬刀,如砍瓜切菜般衝殺進去。戰鬥毫無懸念,不過一刻鐘,百餘名後金兵便被斬殺殆儘,糧車也被點燃。
章麻子提著滴血的刀,直奔那兩輛華麗的馬車。士兵們挑開車簾,火把光芒映照下,隻見裡麵蜷縮著三個衣著豔麗、雖驚恐萬分卻難掩姿色的女真貴族婦女,以及五個年齡不一的孩子,最大的看起來十四五歲,最小的才五六歲模樣,正嚇得哇哇大哭。
“喲嗬!還真逮著大魚了?”章麻子咧嘴一笑,但隨即又撓頭,“這他孃的是誰啊?看樣子像個官兒的老婆孩子。”
這時,他手下一名原是遼東漢人、通曉滿語的士兵湊上前來,在章麻子授意下,壯著膽子用滿語向那幾個婦女問話。起初婦女們隻是哭泣不語,那士兵連哄帶嚇,終於從一個年紀稍長的妾室口中斷斷續續得知,她們是鑲藍旗一位固山額真的親侄子——某位台吉的家眷!此次是隨部分物資從盛京往前線去,本以為這條路相對安全,冇想到……
章麻子聽完士兵結結巴巴的翻譯,眼珠子轉了轉。他雖然是個粗人,但能在周遇吉手下當上軍官,也有幾分小聰明和戰場直覺。
他琢磨著:旗主?那不就是韃子王爺嗎?王爺的侄子,那好歹也是個郡王吧?好傢夥!要是大明朝一個郡王的老婆孩子被韃子抓了,皇上不得急死?同理那個叫什麼“黃台吉”的韃子頭頭,肯定也得頭疼!
想到這兒,他立刻喝止手下幾個殺紅眼、準備揮刀砍向婦孺的士兵:“住手!都把刀放下!這幾個娘們和崽子,誰也不準動!都給老子捆結實了,好好看著!這可是咱們升官發財的寶貝疙瘩!”
他親自監督,將三個婦女和五個孩子小心翼翼地捆好,放在繳獲的幾匹馱馬上,連同從馬車上搜出的一些金銀細軟,一併帶著,連夜改變路線,迅速返回了喜峰口大營。
當章麻子押著這群特殊的“俘虜”來到朱由檢麵前時,朱由檢先是一愣,待問明情況後,頓時喜出望外,如獲至寶!
“好!好一個章麻子!粗中有細,立下大功了!”朱由檢大喜過望,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攪亂敵軍心神的利器!他當即對章麻子說:“章卿此功,朕記下了!眼下戰事緊急,朕先給你寫個憑證!”
說罷,他讓王承恩取來紙筆,親自寫下一張“手諭”,蓋上隨身小璽,遞給章麻子:“拿著!待戰事結束,你憑此物去河間府知府衙門,讓他從官田撥給你二百畝最上等的永業田!就說是朕賞你的!”
接著,又下令當場賞賜章麻子及其麾下五十名士兵每人白銀十兩,以示嘉獎。
章麻子捧著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欠條”和沉甸甸的銀子,激動得渾身發抖,連連叩頭謝恩,他手下士兵更是歡聲雷動。
很快,朱由檢便巧妙地將這個訊息利用了起來。他故意讓俘虜的婦孺在城頭露麵,並讓懂滿語的士兵喊話。
十一月初三清晨,當那位鑲藍旗的台吉,指揮士兵扛著雲梯,衝到城下不遠處時,抬頭望去,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隻見喜峰口的城樓上,並排站著的,正是他日夜牽掛的福晉、他最寵愛的兩個美妾,以及他的三個兒子、兩個女兒!
孩子們嚇得麵無人色,女人們淚流滿麵,在寒冷的晨風中瑟瑟發抖。
“啊——”台吉發出野獸般的淒厲嚎叫,目眥欲裂。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更無法忍受自己的妻女在敵人城頭受辱。急火攻心之下,他隻覺天旋地轉,喉頭一甜,“噗”地一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竟當場暈厥過去,直挺挺栽倒在地!
親兵們慌忙將他搶回大營。雖經隨軍薩滿和郎中搶救,這位雙手沾滿血腥的台吉悠悠醒轉但已是麵如金紙,氣若遊絲。
妻眷被俘的巨大羞辱和刺激,加上往日征戰留下的暗傷一併爆發,竟就此一病不起,不過數日,便顯露出下世的光景,終日昏沉。
這件事像一股無聲的寒流,迅速在皇太極大軍中蔓延開來。尤其是那些有家眷在軍中的將領和士兵,心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一種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微妙氣氛,開始在軍營中瀰漫,士氣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
皇太極麵對此情此景,除了嚴密封鎖訊息、儘力安撫,也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朱由檢的這一手,比千軍萬馬的衝殺,更讓他感到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