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一月初九,喜峰口。
一場紛紛揚揚的初雪,將連日鏖戰留下的血腥與焦痕輕輕覆蓋,天地間暫時呈現出一種殘酷的寧靜。
關隘上下,銀裝素裹,唯有被凍得堅硬的旌旗立在寒風中,提醒著人們這裡仍是戰場。
朱由檢站在關城箭樓內,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心中卻無半分賞雪的閒情。
他記得在原本的那個世界,曾有一位哲人說過:曆史是最有耐心的老師,如果你學不會,它就會反覆教你,直到你學會為止。
穿越至今,曆經扳倒魏忠賢的驚險、整頓西北的艱難、以及眼下與皇太極的生死相搏,他對這句話有了刻骨銘心的理解。
他本以為憑藉先知先覺可輕易扭轉乾坤,但現實是曆史的慣性巨大,每一個微小改變,都可能引來更複雜的連鎖反應。
就在他沉思之際,王承恩捧著一封插著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緊急等級的軍報,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混合著期待與不安的神情。
“皇爺,遼東……袁督師的回信,是六百裡加急。”
朱由檢精神一振,猛地轉過身,眼中迸發出希冀的光芒。
自十月初他發出那道措辭嚴厲、命袁崇煥直搗盛京的密旨,至今已過月餘。漫長的等待幾乎耗儘他所有的耐心。朱由檢日夜期盼的,就是遼東方向能傳來石破天驚的好訊息。
朱由檢幾乎是搶過那封厚厚的信函,迅速拆開火漆,展開閱讀。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樂觀的設想:
或許袁崇煥已經兵臨盛京城下,圍而不攻逼皇太極回援;最不濟,也該是攻破了彰武、遼陽等重鎮,收複大片失地,兵鋒直指瀋陽;甚至……他甚至幻想過,能否運氣爆棚,活捉皇太極留在後方的後妃、子嗣,比如那位曆史上鼎鼎大名的孝莊皇後?若真是如此,那眼前喜峰口的危局,頃刻可解!
然而,隨著目光在信紙上移動,朱由檢的期待如同被寒風吹滅的燭火,迅速黯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錯愕,隨即是難以置信的荒謬感,最後化為滔天的怒火!
袁崇煥的回信寫得冠冕堂皇,詳細彙報了他接旨後如何“積極”準備,如何“毅然”率關寧精銳出錦州城。
但緊接著筆鋒一轉,聲稱大軍剛進入遼西平原不久,便遭遇了後金軍的“重兵”阻擊!
信中描述敵軍如何“勢大”“驍勇”,雙方如何“鏖戰數場”“互有勝負”。
最終因“敵情不明”“恐中埋伏”,他“不得已”率軍“暫退”回錦州防線固守。在信的末尾,袁崇煥還信誓旦旦地強調,他判斷在遼西平原活動的後金軍兵力,“恐不下五萬之眾”,儼然是一支強大的戰略預備隊。
“五萬主力?遼西平原還有五萬後金主力?放他孃的狗屁!”朱由檢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血壓飆升,差點將手中的信紙捏碎!
皇太極的主力明明就在喜峰口城外!從最初的兩萬,陸續增兵到現在,滿打滿算差不多四萬餘人!這已經是傾巢而出!他盛京老巢,怎麼可能還變出五萬主力擺在遼西平原?難道後金軍是撒豆成兵嗎?!
一種極其荒誕而又熟悉的無力感,瞬間攫住朱由檢。在這一刻他彷彿靈魂出竅,體驗到自己原本世界裡那位著名“運輸大隊長”“微操達人”老蔣的處境——自己在前線絞儘腦汁製定出看似完美的戰略,自認切中敵人要害,但命令到了下方手握重兵的將領手中,卻能被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扭曲,最終變成一紙空文!對方陽奉陰違,你還拿他冇什麼太好的辦法!
“袁崇煥……你好大的膽子!朕的旨意,在你眼中竟如同廢紙?”朱由檢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袁崇煥到底有什麼好擔心孤軍深入的風險?敵人的主力不都已經擺在了喜峰口的麵前嗎?
配合遼東半島東江鎮的毛文龍東西對進,一個走彰武直撲瀋陽,一個走營口威脅側翼,兩麵夾擊之下,麵對空虛的盛京,怎麼也能鬨出天大動靜,足以迫使皇太極回師!這根本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可他居然連錦州都冇離開,就退了回去?這已經不是謹慎,這就是擁兵自重,抗旨不遵!
巨大的失望和被戲弄的憤怒,如同毒焰般灼燒著朱由檢的心。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精心佈局的棋手,眼看就要將軍,卻發現最重要的一顆棋子,居然不聽指揮,自己挪了地方!
然而,現實的嚴寒很快迫使他冷靜下來。十一月中旬,塞外的雪越下越大,氣溫驟降。關外皇太極大軍,攻勢因後勤和周遇吉的襲擾而銳減,麵臨著嚴峻的生存問題。數萬人馬在冰天雪地中,糧草補給日益困難,再僵持下去不用明軍打,凍餓而死的風險就足以壓垮這支軍隊。
果然,從十一月十二開始,後金軍的營寨開始出現異動。大批輔兵和擄掠來的百姓被驅趕著拆除帳篷,收拾物資。
十一月十五,皇太極大軍終於開始拔營,如同來時一般迅捷,如同潮水般向北退去,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中。
看著敵軍退去,關隘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許多將士相擁而泣,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堅守勝利。周遇吉等將領也前來請示,是否派兵追擊。
“窮寇莫追,謹防埋伏。傳令下去,多派斥候哨探,確認敵軍確實遠遁。然後,派出小股部隊,出關接應、救助那些逃難和被困的百姓,願意遷入關內的,妥善安置;願意重建家園的,給予糧種農具相助。”
“陛下聖明!”
眾將領命。
危機暫時解除,但朱由檢的心中,卻比這關外的風雪更加寒冷。他轉身走下城樓,回到溫暖卻壓抑的行轅。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奉上熱茶。
朱由檢冇有接,隻是走到炭盆邊,伸手烤著火,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年輕卻已佈滿陰霾的臉龐。袁崇煥那張看似忠耿、實則桀驁的麵孔,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今日他敢以“五萬敵軍”這種荒唐理由抗命不出,來日若朝廷再有危難,他是否會坐視不理?
一股凜冽的殺機,如同這盆中的炭火,在朱由檢心底悄然燃起,並且越燒越旺。
“袁崇煥……”他低聲默唸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朕已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要。”
這一刻,少年天子心中已為這位袁督師,判了死刑。隻是,執行這判決的時機和方式,還需要仔細斟酌。
畢竟,袁崇煥不是魏忠賢,他在關寧軍中威望甚高,動他,必須要有萬全之策,否則極有可能會引發邊關動盪。
但,殺心已起,便再難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