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城縣城,臨時征用的縣衙後院。
皇太極已然歇下。連日行軍勞頓,加之與喀爾喀部那幾個貪婪首領最後扯皮耗費心神,他睡得頗沉。
寬城距喜峰口已不算太遠,他計劃明日一早便率主力啟程與前鋒鄂碩彙合,一舉破關。
然而,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和親衛在門外的輕聲呼喚,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皇太極素來警醒,心知若無緊急軍情,絕無人敢深夜打擾。
他披衣起身沉聲道:“何事?”
房門被輕輕推開,親衛統領麵色凝重地側身讓開,露出了身後同樣一臉肅穆、甚至帶著幾分蒼白的範文程。
看到範文程深夜至此,皇太極心中猛地一沉。範先生是他心腹謀士,向來沉穩,此刻竟如此失態,必是出了驚天大事!
“範先生,何事驚慌?”皇太極強自鎮定,示意範文程進屋。
範文程快步走入,也顧不得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聲道:“大汗……剛接到緊急軍報……鄂碩將軍他……”
“鄂碩怎麼了?”皇太極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鄂碩是他派出的前鋒大將,手握五千精銳,能出什麼事?莫非是喜峰口明軍早有重兵埋伏?
範文程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吐出噩耗:“鄂碩將軍前鋒大營,今夜突遭明軍主力襲擊,大敗潰散……”
“什麼?”皇太極如遭雷擊,霍然站起,一把抓住範文程的胳膊,力道之大,讓範文程痛得咧了咧嘴,“你說清楚!鄂碩五千精銳,怎麼會敗?明軍哪來的主力?”
“據……據逃回的潰兵零散稟報,”範文程忍著痛,快速說道,“明軍先是動用大量火炮夜襲營寨,趁亂之際,那明朝朱皇帝……竟親自打著龍纛,率精銳騎兵突營……我軍猝不及防,營盤大亂,鄂碩將軍……他未能組織起有效抵抗已然敗退下來,身邊親衛不足百人,部隊……部隊已然散掉,一時難以收攏……具體傷亡尚未可知……”
皇太極隻覺一股腥甜湧上喉嚨,眼前一陣發黑,身形晃了晃,險些栽倒。範文程和親衛連忙上前扶住。
“大汗!保重身體!”範文程急道。
皇太極推開攙扶,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一雙眼睛因為極致的憤怒和難以置信而佈滿血絲。
鄂碩!那可是跟隨他父汗起兵,曆經薩爾滸、瀋陽、遼陽等一係列大戰的百戰宿將!是曾一人一馬追殺百餘名明軍潰兵的悍勇之將!他麾下的五千人馬,更是鑲白旗的精銳!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在一個照麵之間,就被那個他始終未曾放在眼裡的明朝小皇帝,用如此近乎兒戲的夜襲方式,打得全軍潰散?連傷亡多少都不知道?
恥辱!奇恥大辱!這不僅是軍事上的失敗,更是對他皇太極判斷力的無情嘲諷!他白日裡還想著明日破關,想著中原的花花世界,轉眼間,先鋒就已折戟沉沙!
“朱皇帝……朱皇帝!”皇太極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滔天的殺意,“好!好得很!朕倒是小瞧了你!”
良久他才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眼中恢複冷靜,但那股寒意卻愈發濃烈:“傳令!各旗主、貝勒即刻來見!全軍戒備,防止明軍趁勝偷襲!另,多派斥候,務必儘快找到鄂碩殘部,查明具體損失!”
“嗻!”親衛統領領命,匆匆而去。
皇太極知道,計劃必須改變。那個看似年輕的明朝皇帝,絕非易與之輩。喜峰口,已成龍潭虎穴。
……
同一片夜空下,喜峰口以南的明軍大營,卻是另一番景象。
戰場上燃燒的餘燼尚未完全熄滅,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一種劫後餘生的亢奮。士兵們正在軍官的帶領下,緊張而有條不紊地清點戰場,收治傷員,看押俘虜。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朱由檢已卸下金甲,換上了一身輕便的戎裝,雖麵帶疲憊,但眼神明亮,精神矍鑠。
周遇吉、張鳳翼等將領分列左右,人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喜悅。
“陛下!”周遇吉聲音洪亮,帶著無比的興奮,“初步清點完畢!此戰我軍陣亡五十五人,重傷三十七人,輕傷約二百八十餘人!而斬獲建奴首級一千八百餘!生擒重傷俘兵五百三十餘!繳獲完好戰馬四百匹,軍械、糧草無算!鄂碩所部前鋒已損失過半,潰不成軍!”
這組數字報出來,連一向沉穩的張鳳翼都忍不住撫掌讚歎:“陛下!此乃自薩爾滸以來,我大明對建奴前所未有之大捷!陣斬近兩千真韃,自身傷亡如此之小,簡直是奇蹟!”
帳內眾將紛紛附和,看向朱由檢的目光充滿了敬佩甚至狂熱。禦駕親征,首戰便取得如此輝煌勝利,這位少年天子的威望,在此刻達到了一個空前的高度。
朱由檢聽著捷報,心中也是波瀾起伏。他賭贏了!利用資訊差和心理戰,打了皇太極一個措手不及。但他很快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抬手虛按,止住了眾人的歡呼。
“此戰能勝,”朱由檢的聲音平靜,並未被勝利衝昏頭腦,“一賴將士用命,我漢家兒郎血勇仍在;二賴周將軍、張老將軍等部署得當;三是抓住鄂碩驕兵必敗弱點,用了點暗度陳倉小把戲,僥倖成功而已,實不足奇。”
朱由檢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向喜峰口:“鄂碩雖敗,但皇太極主力未損。此人雄才大略,絕不會因一前鋒之敗而輕易放棄南下之念。相反,經此一挫,他必更加謹慎,也更欲雪恥。接下來纔是真正的硬仗。”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掃過眾將,語氣變得嚴肅:“當務之急,非是慶功,而是立即加固喜峰口及周邊隘口!將所有繳獲的火炮、彈藥迅速配置到位!清理射界,深挖壕溝,廣佈陷阱!派出大量夜不收嚴密監視皇太極主力!”
“朕料定,皇太極很快便會大軍壓境。屆時將是真正的血戰!望諸君戒驕戒躁,嚴防死守,不得有絲毫懈怠!”
朱由檢冷靜的分析和及時的警醒,如同一盆冷水澆醒了將領們。
皇太極的親征主力纔是真正考驗。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