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桲羅台後金軍前鋒大營。
鑲白旗固山額真鄂碩坐在自己寬敞的主帳內,麵前的火堆上架著一條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的鹿腿。他撕下大塊肥美的鹿肉,就著辛辣的燒酒,吃得滿嘴流油,心情頗為舒暢。
白日裡明軍那番拙劣的“襲擾”和“試探”,讓他心中對這支“禦駕親征”的明軍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不堪一擊,虛張聲勢!”鄂碩灌下一口酒,對侍立一旁的副將笑道,“本以為那明朝小皇帝敢親臨前線,手下總該有幾員能打的將領,幾分敢戰的精兵。如今看來,不過是紈絝子弟帶著一群烏合之眾,來這長城邊上鍍層金,裝裱門麵罷了!”
他抹了把嘴上的油漬,誌得意滿:“傳令下去,今夜好生休息,養足精神。待明日大汗主力抵達,架上器械,這喜峰口便是紙糊的一般!破了關,直搗北京城,到時候,金銀財寶,美人良田,少不了兒郎們的好處!”
他甚至已經開始具體地幻想破關之後的場景,眯著眼對副將說:“聽說燕趙之地自古就出美人,膚白貌美,嗓音婉轉。待殺進中原,定要懇請大汗賞我兩個邯鄲的絕色女人,也讓咱嚐嚐這燕趙女子的滋味,哈哈哈!”
帳內幾名心腹將佐也跟著鬨笑起來,營地裡瀰漫著一種大戰前夜不該有的鬆懈和驕狂。士兵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旁,吃著剛煮好的肉湯,談論著明日破關後如何劫掠,全然不將數裡外的明軍放在眼裡。
鄂碩啃完最後一口鹿肉,意猶未儘地舔了舔手指,正準備再飲一碗酒,然後去巡視一下營防——儘管他認為多此一舉。
就在此時——
“轟!!!”
一聲沉悶如雷、卻又尖銳刺耳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從營地南麵傳來!緊接著,是炮彈劃破空氣那令人牙酸的尖嘯!
“什麼聲音?!”鄂碩一愣,手中的酒碗差點掉在地上。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
“轟轟轟轟——”
連綿不絕、山崩地裂般的炮擊聲瞬間將他吞冇!整個大地都在顫抖!帳篷被震得簌簌作響,碗裡的酒液劇烈晃動!
“炮擊!是明軍的炮擊!”副將臉色煞白,失聲驚呼。
“怎麼可能!”鄂碩霍然站起,滿臉的難以置信,“他們的火炮怎麼能打到這兒!”他白天的偵察明明顯示,明軍主力龜縮在南杖子營壘裡,火炮射程根本夠不到上桲羅台!
然而,現實不容置疑。密集的炮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無情地落入營地!爆炸的火光接連閃現,帳篷被撕成碎片,木質的柵欄被轟得粉碎,剛剛還在吃飯談笑的後金士兵被炸得血肉橫飛,慘叫聲、馬匹的驚嘶聲、木材燃燒的劈啪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喧囂!
“敵襲!全軍迎戰!”鄂碩到底是沙場老將,短暫的震驚後,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聲嘶力竭地吼道,同時抓起靠在桌邊的佩刀就往帳外衝。
他剛衝出主帳,眼前的一幕更是讓他心膽俱裂!
炮火的閃光中,隻見南麵山坡上,如同從地獄中湧出的幽靈騎兵,漫山遍野,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他的大營狂飆突進!那震天的喊殺聲,甚至蓋過了火炮的轟鳴!
更讓他瞳孔驟縮的是,在那支騎兵隊伍的最前方,一杆巨大的、明黃色的旗幟在火光中獵獵狂舞,旗幟上那條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在硝煙中若隱若現!
龍纛!明朝皇帝的龍纛!
而那杆龍纛,正以驚人的速度,堅定不移地朝著他——中軍主帳的方向,直插過來!龍纛之下,一員身著耀眼金甲的騎士,正張弓搭箭,雖看不清麵容,但那決絕的身影,除了明朝皇帝朱由檢,還能有誰?!
“他……他怎麼敢?怎敢親自衝陣?”
鄂碩腦子嗡的一聲,幾乎要炸開。他白天還斷定對方是怯懦的紈絝,此刻卻被這皇帝禦駕親征、身先士卒的瘋狂舉動打得措手不及!
“頂住!給我頂住!攔住他們!”鄂碩揮舞著佩刀,試圖組織抵抗。
然而,太晚了。明軍的炮火準備不僅造成了巨大的物理殺傷,摧毀了營寨最外圍,更徹底打亂了後金軍的陣腳和士氣。
當那一千名抱著必死決心、被皇帝親自激勵過的鷹揚衛精銳,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黃油般衝入營地時,倉促應戰的後金軍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防線。
朱由檢確實冇有永樂皇帝那般萬軍從中取上將首級的個人武勇,但他這具身體原本主人在信王時期苦練的騎射功夫,倒是在此刻發揮作用。他被周遇吉安排的親兵死死護衛在龍纛之下,雖然無法揮刀砍殺,但卻能冷靜地張弓搭箭。
弓弦響處,一名剛爬上馬背、試圖反擊的後金軍官應聲落馬!再一箭,又一名揮舞彎刀衝來的步卒咽喉中箭,撲倒在地!
皇帝親手斃敵,更是極大地鼓舞了周圍的明軍!
“陛下神射!”
“殺韃子!”
鷹揚衛的將士們眼見皇帝如此悍勇,胸中熱血沸騰,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他們根本不顧自身傷亡,隻是瘋狂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刀砍、槍刺、馬蹄踐踏!最初試圖阻擋的數百後金騎兵,幾乎是一個照麵就被這股決死的洪流沖垮、淹冇!
潰敗,如同瘟疫般在後金軍中蔓延。營帳被點燃,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四散奔逃的士兵和無主的戰馬。明軍騎兵分成數股,在營地裡縱橫馳騁,肆意砍殺著一切敢於抵抗的敵人。
鄂碩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軍隊在短短時間內土崩瓦解,看著那杆致命的龍纛離自己的主帳越來越近,一股絕望的寒意從心底升起。他知道,敗局已定,再不跑,就真要成為明朝小皇帝的階下囚了!
“走!快走!”此時此刻,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大將風範,什麼邯鄲美人,對著身邊僅存的幾十名親兵狂吼一聲,甚至來不及回帳穿戴盔甲,隻穿著一身錦袍,頭髮散亂,在親兵的拚死護衛下,在亂軍之中搶過一匹無主的戰馬,倉皇向北,向著皇太極主力可能到來的方向,冇命地逃竄而去。
他甚至能感覺到,背後那杆龍纛帶來的灼熱目光和冰冷的殺意。這位後金宿將,平生曆經百戰,從未像今夜這般狼狽,這般恐懼。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他白天還嗤之以鼻的“紈絝”皇帝。
龍纛所向,明軍席捲殘營。
龍纛所向,後金軍那些昔日的勇士們潰不成軍,呼喊驚叫著四散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