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乾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絲官僚式的冷漠和不耐煩,“我們廠裡有規定,所有知青返城入職,必須人檔合一。但是就在一個小時前,已經有一位叫‘林晚晴’的同誌,拿著省知青辦開具的報到證,完成了入職登記。”
他的話音不高,卻像一顆驚雷在林晚晴耳邊炸響。
白柔!
她竟然動作這麼快!
林晚晴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冇有與張乾事爭辯,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人事科。
辦公室不大,裡外兩間。
外間是張乾事他們的辦公區,而通往車間的內門旁,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被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女工圍著,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那人正是白柔!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工廠製服,略顯寬大的工裝也掩不住她刻意挺起的胸膛和臉上的得意。
她手中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張紙,向周圍的人炫耀著。
“……這是我前陣子設計的蝙蝠衫樣式,我們農場的姐妹們都說好看,還說省城裡肯定會流行呢!”
那張紙,林晚晴再熟悉不過。
正是前世她嘔心瀝血畫出的第一份讓她聲名鵲起的設計底稿!
那一瞬間,前世被竊取才華、被推入火海的怨與恨,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著沖刷她的四肢百骸。
但她隻是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冰冷的目光如利劍般刺了過去。
正在享受眾人吹捧的白柔似乎有所感應,下意識地回過頭。
當她看到門口站著的林晚晴時,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瞳孔因震驚和恐懼而急劇收縮。
但那份驚慌隻持續了不到兩秒,就被一種惡毒的、孤注一擲的瘋狂所取代。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白柔尖叫一聲,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幾步衝到張乾事麵前,手指著林晚晴,聲淚俱下地哭訴起來,“張乾事,就是她!她就是個騙子!她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我回城的訊息,想冒充我的身份來搶這份工作!這種投機倒把的壞分子,你們可千萬不能信啊!”
她演得情真意切,一副受儘了委屈的模樣,引得周圍的工人們都對林晚晴投來了鄙夷和懷疑的目光。
張乾事本就對林晚晴這份遲來的檔案心存疑慮,此刻見“正主”出來指認,他心中的天平立刻發生了傾斜。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對林晚晴厲聲喝道:“簡直是胡鬨!我們這是國營大廠,不是什麼人都能來撒野的地方!你趕緊離開,不然我叫保衛科了!”
他一邊說,一邊將白柔剛纔上交的那份“錄取通知書”拿在手裡晃了晃,上麵鮮紅的公章格外醒目,似乎在證明他的判斷有多麼正確。
麵對這顛倒黑白的無恥鬨劇,林晚晴不怒反笑。
“張乾事,既然你說要人檔合一,那不妨仔細看看,究竟誰是魚目,誰纔是珍珠。”她的聲音清冷而沉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求當場查驗她那份錄取通知書的真偽。”
白柔心裡咯噔一下,但隨即又鎮定下來。
那份通知書是陳誌遠托關係找人偽造的,幾乎能以假亂真,她不信一個鄉下來的土丫頭能看出什麼門道。
“查就查!身正不怕影子斜!”白柔梗著脖子喊道。
“好。”林晚晴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白柔那份通知書上,“八十年代為防止偽造,所有高校的關鍵公文,印章都采用鋼印模具配合特製油墨壓製而成。真正的印章,字跡邊緣清晰,迎著光看,能看到紙張背麵有輕微的凹凸感。”
她在腦中對係統下令:“啟動細節分析功能。”
叮!目標檔案掃描中……印章部分為紅色油泥轉印複刻,墨色虛浮於紙張表麵,無任何按壓痕跡,鑒定為偽造品。
得到係統的確認,林晚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諷的弧度,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精準地點在那個鮮紅的印章上:“而你這份,印泥顏色雖然鮮豔,但質感油膩,毫無立體感。不信的話,張乾事你用手指摸一下,再對比我這份檔案裡正本公函的印章手感,真假立判。”
張乾事一愣,下意識地拿起兩份檔案對比。
果然,他摸了摸白柔那份通知書上的印章,手感平滑,甚至還有點黏膩;而林晚晴檔案袋裡其他公文上的印章,則能明顯感覺到一種堅實而細微的凹凸質感。
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白柔見狀,眼珠一轉,立刻又擠出兩滴眼淚,委屈地辯解道:“我……我這份通知書是在路上被雨水打濕過,後來又壓在行李底下,印章……印章可能是被壓平了……”
“是嗎?”林晚晴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嘲弄,“那好,技術問題我們暫且不談。我再問你三個簡單的問題,作為被‘省紡織工業大學’服裝設計係正式錄取的學生,你應該都能答上來吧?”
她不等白柔反應,便語速極快地提問道:“第一,我們這一屆知青返城定向招生的錄取名額批次編號是多少?第二,報考專業課的試捲上,第三大題第五小題,關於‘解構主義在服裝剪裁中的應用’,題目給出的邏輯前提是什麼?第三,文化課考試,最後一篇作文的題目是什麼?”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一個比一個細節。
白柔當場就懵了,她張口結舌,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哪裡知道這些!
她隻知道林晚晴考上了,卻連通知書都冇敢仔細看,生怕留下指紋,此刻被問得啞口無言,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怎麼?自己的考試,自己的通知書,上麵的資訊都忘了?”林晚晴步步緊逼,目光如刀,“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是林晚晴!”
眼看騙局即將被徹底戳穿,人事科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玩味起來。
張乾事的老臉更是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被人當猴耍了。
就在這時,林晚晴從貼身的內襯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份摺疊整齊的檔案,緩緩展開。
“這是紅星農場針對周建設非法扣押我個人檔案、企圖冒名頂替一事,為我出具的平反證明。上麵不僅有農場革委會的公章,還有縣紀律檢查委員會前來調查取證後,親筆簽字並加蓋的公章!”
這份檔案,是陸晏塵在離開縣城前,特意讓紀委的同誌給她加急辦出來的。
它就像一柄最鋒利的裁決之劍,瞬間斬斷了白柔所有的狡辯!
張乾事一把奪過檔案,與白柔那些漏洞百出的證件放在一起對比,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白柔那份報到證上的農場公章,明顯與這份平反證明上的印記有細微差彆,是後期拚湊偽造的!
“你……你敢偽造國家公文!”張乾事指著白柔,氣得渾身發抖。
就在辦公室裡亂成一團的時候,門口傳來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
“她不止偽造公文。”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陸晏塵一身挺括的軍裝,身姿筆挺地站在門口。
他手中拿著一份蓋著軍區公章的函件,目光冷冽如電,直直射向麵無人色的白柔。
“我代表軍方證明,林晚晴同誌身份無誤。”他邁步走進辦公室,將手中的公函遞給張乾事,“這是關於她在回城途中,遭遇其同夥周大興、陳誌遠等人蓄意謀殺,並協助我部當場抓獲犯罪分子、繳獲贓物贓證的情況說明。她的身份,已經由我們軍方覈實確認。”
軍方!蓄意謀殺!
這幾個字眼,如同重磅炸彈,炸得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鐵證如山,再無任何狡辯的餘地。
“保衛科!叫保衛科的人來!把這個偽造公文、冒名頂替的騙子抓起來送公安局!”張乾事終於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大吼道。
白柔徹底崩潰了。她知道自己完了,工作、前途、一切都完了!
在保衛科的乾事衝進來架住她的瞬間,她眼中迸發出怨毒的光芒,用儘最後的力氣,嘶吼著將手中那份設計底稿撕了個粉碎!
“我得不到!你也彆想得到!林晚晴,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紙屑如雪花般紛飛,飄落在地上。
麵對她的瘋狂詛咒,林晚晴的表情冇有一絲波瀾。
她隻是靜靜地蹲下身,將那些破碎的紙片一片片撿起,捧在手心。
叮!檢測到宿主核心利益受損,觸發特殊獎勵:靈感火花(一次性)。
使用後,可基於現有知識儲備,瞬間完成一次超越時代的設計優化。
林晚晴站起身,走到張乾事那張淩亂的辦公桌前。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她撥開桌上的檔案,將撿起的碎片拚湊在一起,然後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和一張空白的稿紙。
她甚至冇有打草稿,筆尖在紙上行雲流水般地移動著。
不過短短幾分鐘,一張嶄新的設計圖便躍然紙上。
那依然是一件蝙蝠衫,但線條比原稿更加流暢大膽,袖口的收束設計、腰線的剪裁比例、領口的細節處理,無一不透露出一種超前的、更加精緻凝練的時尚感。
這份新圖紙,不僅完美複原了原稿,更將其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這……這是……”
一個蒼老而激動地聲音在門口響起。
眾人回頭,隻見一位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身上沾著布料纖維的老人正死死盯著林晚晴手中的圖紙,眼中異彩連連。
“王科長!”張乾事見到來人,連忙站直了身體。
這位正是省第一服裝廠的技術科科長,王建國,全廠公認的技術權威。
王科長冇有理會任何人,他幾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張圖紙,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激動:“這個剪裁思路……太巧妙了!完全解決了現有工藝下,大袖擺造成的布料堆積和臃腫感問題!姑娘,這圖……是你畫的?”
林晚晴點了點頭,平靜地回答:“是我。”
“好!好啊!”王科長一拍大腿,當即拍板,“張乾事,這姑孃的入職手續立刻給我辦!不要安排去車間了,直接調到我們技術科,做我的見習設計師!”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而被兩個保衛乾事拖到門口的白柔,聽到這句話,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雙眼一翻,徹底癱軟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僅輸了,還被釘在了全省紡織係統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風波平息,張乾事以前所未有的熱情和效率為林晚晴辦好了所有手續,又親自領著她去宿舍安頓下來。
傍晚時分,林晚晴站在分配給她的單人宿舍窗前,看著窗外工廠裡亮起的萬家燈火,手中緊緊握著那張滾燙的設計師工作證。
這裡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嶄新的開始。
但她清楚,踹掉渣男,揭穿白蓮,不過是清掃了前路上最礙眼的垃圾。
真正潛藏在暗處的毒蛇,還未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