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的工廠沉浸在機器停歇後的靜謐中,隻有遠處高爐的餘光和零星的燈火點綴著天際線。
林晚晴站在宿舍的窗前,手中的工作證邊緣還帶著嶄新的銳利感,金屬的廠牌徽章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對她而言,更像暴風雨前的喘息。
白柔和陳誌遠是明麵上的蛆蟲,而前世那場將她吞噬的大火背後,必然還有一隻更龐大、更隱蔽的黑手在操控一切。
她如今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得比前世更穩,也更狠。
第二天清晨,當林晚晴踏入技術科辦公室時,昨日的轟動似乎還未平息。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向她投來好奇又敬佩的目光,而角落裡,一道充滿嫉恨與審視的視線卻如芒在背。
視線的主人叫馬麗,是技術科資曆最老的設計師。
她燙著時下最流行的爆炸頭,穿著一身緊窄的西裝套裙,臉上塗著厚厚的雪花膏,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渾身散發著一種刻薄的優越感。
在王科長還冇來之前,她就是這裡的女王。
“喲,省狀元來了?”馬麗陰陽怪氣地開口,將一杯滾燙的茶水重重地放在桌上,引得眾人噤若寒蟬,“彆以為畫了張破圖紙,得了王科長兩句誇,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在我們這兒,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遛遛才知道。”
說著,她拍了拍手,兩個車間的工人立刻抬著一個巨大的布料筐走了進來,往地上一扔,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筐裡,是一堆顏色駁雜、深淺不一的的確良麵料,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醜陋得紮眼。
“馬姐,這批……不是因為染色車間出了事故,已經封存報廢的次品嗎?”一個年輕技術員小聲嘀咕道。
馬麗淩厲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轉向林晚晴,下巴抬得高高的:“林晚晴,這是廠裡積壓的廢料,趙經理說了,不能讓國家財產白白浪費。你不是能耐嗎?三天之內,用這堆垃圾,給馬上要開的全市秋季展銷會拿出一套像樣的方案來。要是做不到,”她輕蔑地笑了笑,“技術科不養閒人,你就去一車間剪線頭吧。”
這番話,無異於當眾宣判了林晚晴的死刑。
用廢料做展銷會的主打款?
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是馬麗在利用職權,給這個空降的新人一個下馬威,一個註定失敗的死局。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眾人看向林晚晴的目光充滿了同情。
然而,林晚晴的臉上卻冇有絲毫慌亂。
她走上前,伸手從筐裡抽出一塊布料,指尖細細地摩挲著。
布料的手感確實不錯,隻是那斑駁的色彩,足以毀掉任何精妙的剪裁。
“好。”她隻說了一個字,平靜得彷彿馬麗交給她的不是一堆廢料,而是一匹上好的絲綢。
這份鎮定,反而讓馬麗心裡有些發毛,但她很快又冷哼一聲,扭著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等著看林晚晴的好戲。
林晚晴冇有在辦公室裡久留,她直接向車間主任申請了一個廢棄的角落作為臨時工作區,然後推著那筐廢料,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離開了。
一進入無人的角落,她立刻在腦海中對係統下達了指令。
“係統,開啟商城,篩選所有與麵料改良相關的技術。”
商城已開啟。檢測到宿主當前困境,推薦兌換項目:
1. 初級印染改良技術(所需知識點:50):包含古代紮染、蠟染等十餘種民間手工印染工藝的基礎理論與操作手法。
2. 麵料再造化學配方(所需知識點:200):……
“兌換初級印染改良技術。”林晚晴毫不猶豫。
昨日揭穿白柔的騙局,係統獎勵了她100知識點,正好夠用。
兌換成功,知識點-50。技術資料傳輸中……
瞬間,無數關於紮染的知識——捆紮的技巧、浸染的順序、不同染料的顯色原理,如同涓涓細流,清晰地彙入她的腦海。
一個大膽而絕妙的方案,在她心中緩緩成型。
她並冇有急著動手處理布料,而是轉身去了工廠的大食堂。
八十年代物資匱乏,但智慧無窮。
她找到食堂裡負責削菜的大媽,用半包煙的好話,換來了一大袋被當做垃圾的洋蔥皮。
隨後,她又繞到工廠後院,從角落裡挖了幾叢無人問津的指甲草。
回到臨時工作區,她架起一口從廢品站淘來的舊鐵鍋,生火,燒水。
將洋蔥皮和搗爛的指甲草根莖按特定比例投入鍋中熬煮,很快,一鍋顏色奇特、散發著草木清香的天然染料便熬製好了。
她將那些染色不均的的確良布料,按照腦中浮現的紮染圖譜,用麻繩進行分區捆紮、摺疊、纏繞。
原本雜亂無章的色塊,在她的巧手之下,被重新規劃分割,充滿了某種神秘的韻律感。
當她將第一匹處理好的布料浸入染鍋時,奇蹟發生了。
天然染料與布料上原有的化學染料產生了微妙的反應,洋蔥皮的黃褐色與指甲草的橘紅色,非但冇有讓顏色變得更臟,反而與那些深淺不一的藍色、綠色底色相互滲透、交融,形成了一種如雲霞、如水墨般自然過渡的漸變效果。
這正是紮染的精髓——利用捆紮造成的防染效果,讓色彩在不可控中呈現出獨一無二的、充滿藝術感的美。
第二天上午,馬麗端著搪瓷缸,裝作巡視的樣子踱了過來。
當她看到林晚晴正圍著一口黑乎乎的大鍋,擺弄著一堆被麻繩捆得像粽子一樣的布料時,差點笑出聲來。
“林晚晴,你這是在做什麼?煮抹布嗎?”她尖酸地嘲諷道,“我讓你做設計方案,你在這兒跳大神呢?搞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簡直是丟我們國營大廠的臉!”
說完,她扭頭就走,直奔經營部經理辦公室。
“趙經理!您快去看看吧!那個新來的林晚晴,不好好搞設計,在車間裡支起一口大鍋,神神叨叨地煮布料,把那批次品全都給毀了!這可是破壞工廠財產啊!”
唯利是圖的趙經理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跟著馬麗氣沖沖地趕往現場。
然而,林晚晴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置若罔聞。
她已經將所有布料完成了二次染色,正掛在通風處晾曬。
陽光下,那些布料呈現出前所未見的瑰麗色彩,每一匹都獨一無二。
她平靜地走到一台閒置的縫紉機前,坐下。
“係統,兌換高級麵料識彆技術。”她用僅剩的50知識點,換取了另一項關鍵能力。
兌換成功。
她的目光掃過縫紉機,這台老舊的“蝴蝶牌”縫紉機的所有參數瞬間在她腦中數據化。
她熟練地調整了針距和壓腳的壓力,使其完美適配的確良這種化纖麵料的特性。
隨即,她拿起剪刀,手起刀落,布料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
不需要畫稿,所有的設計圖早已在她心中。
她將中式旗袍的盤扣元素,巧妙地融合進了西式連衣裙的翻領設計中,腰線微微收緊,裙襬則利用紮染布料的自然紋理,裁剪出一種靈動飄逸的層次感。
縫紉機的“噠噠”聲,響徹了整個夜晚。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車間時,一件完美的作品,靜靜地掛在了衣架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趙經理帶著馬麗,還有幾位廠領導,簇擁著一個穿著中山裝、氣質精乾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李采購,您看,我們廠的‘藍的確良’係列,一直是市場上的搶手貨……”趙經理點頭哈腰地介紹著,然而那位省貿易公司的李采購卻興趣寥寥,目光在陳列室裡那些幾十年如一日的老舊款式上掃過,眉頭越皺越緊。
馬麗心中暗喜,正準備添油加醋地告發林晚晴,卻聽見李采購不耐煩地打斷了趙經理:“趙經理,你們第一服裝廠就冇點新東西嗎?現在改革開放了,思想也要跟上。總是這些老三樣,讓我們怎麼跟南方來的貨競爭?”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恰在此時,林晚晴因為要去辦公室交方案,正好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來。
為了檢驗上身效果,她身上穿著的,正是她熬了一整夜趕製出來的那件“紮染連衣裙”。
她一出現,就彷彿一道流動的彩虹,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連衣裙的色彩,是從靜謐的靛藍,柔和地過渡到晚霞般的橘紅,其間還點綴著雲朵般的留白,獨特而高級。
修身的剪裁將她纖細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處,立領上點綴的一枚精緻盤扣,帶著古典的韻味,而微敞的西式翻領,又增添了一抹現代的率性與灑脫。
她走動間,裙襬飄飄,光影流轉,美得不可方物。
“這……這件衣服!”李采購的眼睛驟然亮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激動地指著林晚晴身上的裙子,“這件衣服是你們廠的新品嗎?這個麵料,這個設計……太新穎了!”
趙經理和馬麗都看傻了。
尤其是馬麗,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不敢相信那堆被她視為垃圾的廢料,竟然能變成如此驚豔的藝術品。
“是……是的!”趙經理反應極快,一把拉過林晚晴,滿臉堆笑地介紹道,“李采購好眼光!這是我們廠最新銳的設計師,林晚晴同誌,專門為這次展銷會設計的秘密武器!”
李采購圍著林晚晴轉了兩圈,越看越是滿意,當場拍板:“趙經理,廢話不多說!這個款式的連衣裙,隻要質量能保證,我代表省貿易公司,先簽兩千件的意向訂單!不過我有個條件,後續的生產跟蹤,必須由這位林晚晴同誌親自負責!”
兩千件!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炸得在場所有人頭暈目眩。
趙經理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他握著林晚晴的手,激動得語無倫次:“冇問題!完全冇問題!小林啊,你真是我們廠的福星!定心丸!”
當天下午,在全廠的生產動員大會上,趙經理將林晚晴請上主席台,用最熱烈的言辭對她進行了表彰,並將她正式任命為技術科第一設計小組的組長。
馬麗坐在台下,臉色鐵青,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下班後,林晚晴婉拒了趙經理要為她慶功的飯局,獨自走出工廠大門。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輛熟悉的軍綠色吉普車,靜靜地停在不遠處的槐樹下。
陸晏塵靠著車門,軍帽的帽簷壓得很低,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
看到她出來,他站直了身體,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身上。
他朝她走來,將一張硬殼的票券遞到她手裡。
“省城百貨大樓的內部入場券,後天有從國外引進的新式縫紉設備展銷。”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顯然,他一直默默關注著她的事業。
林晚晴心中一暖,接過票券,正要道謝。
卻見陸晏塵的神色忽然變得凝重,他壓低了聲音,漆黑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陳誌遠被放出來了。”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陸晏塵繼續說道:“他活動能量不小,在省城找到了個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