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散去,山林重歸寂靜,隻餘下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彷彿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喘息。
不出三分鐘,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寧靜。
陳誌遠一馬當先,臉上掛著誌在必得的猙獰笑容,身後跟著臉色鐵青、手持算盤的王會計。
再後麵,是聞訊趕來的十幾個農場職工和村民,其中也攙著陸奶奶。
白柔緊隨陳誌遠身側,一看到空地上孑然而立的林晚晴,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伸出手指著她身後那棵歪脖子柳樹,用一種尖利到足以劃破空氣的聲音大喊:“王會計!大家快看!就是那兒!她肯定把跟野男人鬼混得來的贓款和那些不要臉的信,都藏在那個樹洞裡了!”
她喊得聲嘶力竭,彷彿自己是正義的化身,眼底卻閃爍著惡毒的興奮。
村民們立刻騷動起來,交頭接耳,一道道混雜著鄙夷、好奇和幸災樂禍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向林晚晴。
然而,林晚晴卻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這群氣勢洶洶的來客,目光在陳誌遠和白柔得意的臉上輕輕一掃,最後落在了表情嚴肅的王會計身上。
她冇有辯解,冇有怒罵,甚至冇有一絲慌亂。
她隻是平靜地往旁邊側了側身,讓開了通往柳樹的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淡淡道:“王會計,您是農場的財務,最是鐵麵無私。既然他們說了,那就請您親自去取,也好當著大家的麵,做個見證。”
她這副坦盪到近乎挑釁的態度,反而讓陳誌遠心裡咯噔一下,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但箭在弦上,他隻能咬牙對自己說,這賤人是在故作鎮定!
王會計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為人刻板,眼裡隻有數字和規矩。
他最恨的就是這種男女關係不清不楚,還牽扯到錢財的事情。
他冷哼一聲,邁著四方步走到樹下,按照白柔的指引,伸手探進了那個不起眼的樹洞。
片刻後,他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方方正正的硬物。
“就是這個!”陳誌遠一個箭步衝上去,不顧王會計皺起的眉頭,一把將油紙包搶了過來。
他要親手撕開林晚晴虛偽的麵具,讓她在所有人麵前身敗名裂!
他三兩下撕開油紙,裡麵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迫不及待地扯開信封的封口,將裡麵的東西一股腦倒在手上。
嘩啦一聲,一疊厚厚的大團結掉了出來,足足有五百塊之多。
村民們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八十年代,五百塊錢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不啻於一筆天文數字!
陳誌遠他急切地拿起信封裡唯一剩下的那張紙,當眾展開,準備大聲宣讀上麵的淫穢字眼。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紙上的瞬間,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瞳孔猛地收縮。
紙上冇有情話,冇有露骨的字眼,隻有一行行他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字跡,是他親筆寫的!
那是一份“借據草稿”!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暫借林晚晴同誌為母治病款:第一次,八零年三月,五十元;第二次,八零年六月,縫紉機票一張,折價八十元;第三次……”
每一筆款項,每一個日期,都詳細記錄了他這兩年是如何花言巧語,一步步騙取林晚晴所有積蓄的精確數額和過程!
“這……這不是……”陳誌遠的大腦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會計的注意力卻完全被那疊錢吸引了。
他從陳誌遠僵硬的手中拿過那遝鈔票,職業本能地開始清點。
他點得很慢,手指粗糙卻異常靈活,一張張撚過,嘴裡唸唸有詞。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目光死死地盯住其中一張十元麵值的紙幣。
他將紙幣湊到眼前,眯起老花眼,仔細地審視著紙幣右下角的一個角落。
“不對……”他喃喃自語,隨即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放大鏡。
在眾人好奇的注視下,他將放大鏡對準那個角落,看了足足半分鐘,臉色陡然大變。
他猛地抬起頭,淩厲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陳誌遠,聲音也變得異常嚴厲:“都彆吵了!這筆錢有問題!”
他舉起那張十元紙幣,對著眾人大聲宣佈:“這張錢的角落裡,有我三年前親手蓋上的農場財務專用微縮章!我記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場裡買拖拉機零件的那筆備用金失竊,其中就有這麼一張我做了記號的錢!這五百塊,根本不是什麼私房錢、贓款,這是三年前我們農場失竊的公款!”
“轟”的一聲,人群炸開了鍋!
私情和盜竊公款,這可是截然不同的性質!
前者是道德問題,後者是刑事犯罪!
陳誌遠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起來:“不是我!是她!是林晚晴放進去的!她這是賊喊捉賊,想誣陷我!”
林晚晴冷笑一聲,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我誣陷你?王會計,各位叔伯阿姨,我回城工作快兩個月了,今天早上纔剛剛坐車回到農場。陳誌遠,你倒是說說,我是怎麼提前知道你要來‘抓姦’,又是怎麼未卜先知地把這筆‘公款’提前塞進樹洞裡的?”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王會計,不慌不忙地繼續補充道:“王會計,您是行家,不妨摸摸這疊鈔票和包裹的油紙。這山裡潮氣重,紙張受潮的程度,騙不了人。這包錢,冇有在樹洞裡放上大半年,絕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而我記得冇錯的話,半年前,負責巡視這片後山林木的,恰好就是陳誌遠同誌吧?”
一番話,有理有據,邏輯縝密,瞬間將所有的疑點都指向了陳誌遠。
陳誌遠被問得啞口無言,渾身篩糠般地抖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陸奶奶顫巍巍地站了出來,她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枚塑料的紅色蝴蝶髮卡。
“老婆子我老眼昏花,但還冇瞎。”陸奶奶的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她指著麵無人色的白柔,“剛纔這個女娃娃衝在最前頭,上躥下跳的,這髮卡就是從她頭上掉下來的。我瞅著,這髮卡上纏著的幾根紅絲線,怎麼跟王會計剛纔拿出來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上勒出來的紅印子,顏色一模一樣呢?”
這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陳誌遠和白柔的心理防線。
所有的證據,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人群的議論聲瞬間倒戈,之前還對著林晚晴指指點點的村民們,此刻紛紛將矛頭對準了陳誌遠和白柔。
“我的天!原來是賊喊捉賊啊!”
“我說呢,晚晴這孩子多好啊,怎麼會乾出那種事!原來是這兩個黑心肝的在背後搞鬼!”
“偷了農場的公款,還想賴在人家有功知青的身上,真是壞到骨子裡了!”
“王會計,這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必須報公安!”
一聲聲的指責像重錘一樣砸在陳誌遠心上。
他看著王會計越來越陰沉的臉,聽著周圍鄉親們憤怒的唾罵,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盜竊公款,這是要坐大牢的罪名!
冷汗、恐懼、絕望,一瞬間將他吞噬。
他僵硬地轉動著脖子,目光越過憤怒的人群,死死地盯住了不遠處那道半人高的土坯院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像一頭被逼入絕境、準備做最後掙紮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