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深秋,也是這樣的雨天。
放學時突然下起大雨,沒帶傘的學生們擠在教學樓門口抱怨。林辰有先見之明地帶了傘,正打算衝進雨幕,衣角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他回頭,是蘇婉清。她沒帶傘,校服外套的袖口有些濕了,頭發上也沾著細密的水珠,眼睛望著他,有點不好意思,又帶著期待。
“林辰……能、能一起走嗎?”她聲音小小的,被雨聲蓋過一半。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他點點頭,撐開傘。黑色的傘麵不大,兩個人走,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她的校服布料蹭著他的手臂,傳來細微的摩擦感和屬於她的、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雨敲在傘麵上,劈啪作響。走過積水處,他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把傘更傾斜向她那邊。她的肩膀濕了一點,他的半邊身子卻幾乎全淋濕了,但他沒覺得冷,反而覺得那濕透的布料貼著的麵板,燙得嚇人。
走到梧桐巷口,雨勢稍緩。她停下腳步,轉身麵對他。傘下的空間狹小,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細小水珠,能聞到她呼吸間清甜的氣息。
“謝謝你,林辰。”她笑著說,眼睛彎成月牙。
“沒、沒事。”他緊張得舌頭打結。
她看了看他濕透的右肩,眼神閃了閃,忽然踮起腳尖,飛快地用手帕擦了擦他臉頰上的一道水痕。動作很快,一觸即分,柔軟的布料和指尖的溫度卻像烙印,燙在他的麵板上。
“你淋濕了。”她小聲說,臉微微發紅,“快回去吧,別感冒。”
說完,她轉身跑進巷子,馬尾辮在雨幕中跳躍,像隻靈巧的鹿。
林辰站在原地,摸著臉頰被她擦過的地方,半晌沒動。雨傘歪了,雨水澆在頭上,他卻傻乎乎地笑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來覆去,眼前全是她踮起腳尖靠近的樣子,還有那縷縈繞不散的清香。
冰冷的雨水順著脖子流進衣領,把林辰從回憶裏拽出來。他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已經在樹下坐了不知多久,渾身冷透,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
巷子裏走出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匆匆走開。
是啊,他現在這個樣子,像個流浪漢,或者瘋子。
他扶著樹幹站起來,腿麻得厲害,差點又摔倒。站穩後,他最後看了一眼四樓那個視窗,轉身,拖著灌了鉛似的腿,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他有了目的地。
他要迴天璽國際。
警察說,現場還在勘查。也許還有東西沒被收走,也許……他能找到一點什麽,任何一點與她最後時刻有關的東西。
天璽國際樓下的人散了大半,隻剩下兩個警察在值守,警戒線還在,但範圍縮小了,隻圍著大樓入口前的一小塊區域。那灘血跡已經被雨水衝刷得幾乎看不見,隻剩下一片深色的水漬。
林辰站在馬路對麵,看著那棟高聳入雲的大樓。玻璃幕牆在雨幕中泛著冷硬的光,頂樓隱沒在低垂的烏雲裏,看不真切。她就是從那上麵跳下來的。
那個認知再次狠狠撞擊他的胸腔,帶來一陣生理性的絞痛。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息。
為什麽?婉清,為什麽不再等等?為什麽不再給我一次機會?哪怕你打我罵我,恨我當年懦弱離開,也好過這樣……這樣從世界上徹底消失。
自責像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髒,越收越緊,窒息般的疼。如果當年他沒有被她母親那五百塊錢和幾句羞辱擊垮,如果他堅持不放手,如果他這些年一直陪在她身邊,是不是她就不會遇到王建明那個人渣?是不是就不會被逼到絕路?
都是他的錯。
是他先放的手。
是他給了別人傷害她的機會。
雨聲裏,他似乎又聽見了她最後的聲音,那麽輕,那麽絕望:“如果有下輩子……咱們別碰見這些糟心事了……”
不,婉清。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的懦弱和無能,讓你遇見了這些糟心事。
眼淚再一次湧上來,滾燙的,混著冰涼的雨水。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林先生?”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辰猛地抬頭,是白天那個年輕警察,換了便服,撐著傘,正關切地看著他。“你怎麽又回來了?”
林辰抹了把臉,想讓自己看起來正常點,但聲音還是啞的:“我……想再看看。”
警察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和狼狽的樣子,歎了口氣:“現場已經勘查完了,血跡也采樣了。頂樓也封鎖了。你真的沒必要……”
“我能上去看看嗎?”林辰打斷他,眼神裏帶著近乎偏執的懇求,“就頂樓。我不進封鎖區,就在遠處看看。求你了。”
警察猶豫了很久。按照規定,這肯定不行。但眼前這個男人眼裏的痛苦太真實,太沉重,讓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你等等。”警察走到一邊,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分鍾後,他走回來,“我跟隊長說了你的情況。他破例同意,但隻能讓你在頂樓安全通道的門口看一眼現場,不能進去,也不能久留。而且我得陪著你。”
林辰的眼裏驟然亮起一點微弱的光:“謝謝……謝謝你。”
電梯無聲上升,數字不斷跳動。封閉的空間裏,隻有機械執行的輕微嗡鳴。林辰靠著冰冷的轎廂壁,感到一陣陣眩暈。越接近頂樓,他的心就揪得越緊,呼吸也越困難。彷彿電梯不是通往頂樓,而是通往地獄。
“叮”一聲,電梯門開了。
頂樓走廊空曠,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麵光可鑒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灰塵、金屬和某種……殘留的恐懼混合在一起。
年輕警察——他自我介紹叫陳濤——帶著林辰走向安全通道的門。門虛掩著,貼著封條。
“隻能在這兒看。”陳濤壓低聲音說。
林辰走近,透過門縫,看向外麵的天台。
雨還在下,但小了些。天台空曠,水泥地麵濕漉漉的,反射著城市遠處的燈光。靠近邊緣的地方,拉起了另一道警戒線,圈出一塊區域。能看到那裏有一些白色粉筆畫的標記,還有幾個編號證據牌。
那裏就是蘇婉清墜落的地方。
也是她最後站立的地方。
林辰的目光死死鎖住那片區域。他想象著她站在那裏的樣子——穿著什麽衣服?臉上是什麽表情?害怕嗎?絕望嗎?還是……終於解脫的平靜?
她最後看這個世界時,看到了什麽?是腳下螻蟻般的車流,是遠處灰濛濛的海,還是這片她掙紮求存卻最終吞噬了她的城市?
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帶著雨水和徹骨的寒意。林辰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戰栗。他彷彿能看見她站在天台邊緣,單薄的身影在風中搖晃,然後,縱身一躍。
那個畫麵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覺神經上。
“啊……”一聲壓抑的、破碎的痛呼從他喉嚨裏擠出來。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天台,額頭抵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順著牆壁滑下去,蜷縮起來。
“林先生!”陳濤趕緊扶住他。
“為什麽……為什麽……”林辰喃喃著,手指摳進牆壁縫隙,指甲斷裂的疼痛傳來,卻壓不住心裏的萬分之一,“她那麽怕高……高中時去遊樂園,她連摩天輪都不敢坐……她怎麽會……怎麽會選擇從這裏……”
陳濤沉默著,用力撐住他下滑的身體。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傳遞出的那種巨大的、幾乎要實體化的悲痛。這不是演戲,這是真的心碎。
過了好一會兒,林辰的顫抖才慢慢平息。他扶著牆站起來,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裏多了一些什麽東西——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
“陳警官,”他開口,聲音嘶啞但清晰,“王建明在醫院,對嗎?”
陳濤愣了一下,點頭:“對,在仁和醫院,有我們的人看著。”
“傷得重嗎?”
“腹部一刀,不算深,沒傷到要害。輕微失血,早就沒事了。”陳濤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屑,“醫院說是驚嚇過度,需要觀察。”
“驚嚇過度?”林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得刺骨,“他也會怕?”
陳濤沒接話。有些事,心照不宣。
林辰最後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轉身:“走吧。”
電梯下行。這一次,林辰站得筆直,盡管臉色依舊難看,但那股崩潰的氣息似乎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壓抑的決絕。
走出天璽國際的大樓,雨幾乎停了。夜空被洗過,透出一點深藍色。城市燈火璀璨,彷彿剛才那場死亡從未發生。
“林先生,我送你回去吧。”陳濤說。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辰拒絕了,他看著陳濤,“陳警官,謝謝你今天……通融。婉清的案子,如果有什麽進展,能告訴我嗎?”
陳濤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我會盡量。不過,林先生,你得有心理準備。王建明……不簡單。這個案子,可能會很複雜,也可能……沒有結果。”
“我知道。”林辰說,“但我隻要一個公道。”
說完,他轉身,再次走進夜色裏。背影孤獨,卻挺直。
林辰沒有回家。
他打車去了仁和醫院。下車後,他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群。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救護車的鳴笛聲不時響起,這裏是生與死的交界處,有人在這裏獲得新生,有人在這裏走向終結。
蘇婉清沒有來過這裏。她從那麽高的地方落下,當場就沒有了生命體征,直接被送到了法醫中心。
而那個把她逼上絕路的人,卻在這裏,享受著最好的醫療,被保護著。
林辰感到一陣惡心。他走到住院部樓下,抬頭望著一扇扇亮燈的窗戶。他不知道王建明在哪一層,哪一間。知道了又能怎樣?衝上去殺了他嗎?
不。那樣太便宜他了。
他要的不僅僅是王建明的命——雖然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他要他身敗名裂,要他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要他在牢裏度過餘生,或者,至少活在萬人唾棄的陰影裏。
雨後的夜風很涼,吹得他清醒了一些。他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坐下,摸出煙盒。煙濕了,他點了好幾次才點著,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裏,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嗽停了,他盯著指尖明滅的煙頭。
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