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下雨了。
沒人拉著他跑了。
警察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喝點水吧。”
林辰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流過灼痛的喉嚨,稍稍緩解了一點。
“你是蘇婉清的朋友?”警察問。
“嗯。”
“那麻煩你配合做個筆錄。”警察頓了頓,“另外……她手機通訊錄裏,緊急聯係人是你。所以有些事,得通知你。”
林辰抬起頭。
“她租的房子,得有人去收拾。遺物……得有人認領。”警察說得小心翼翼,“如果你方便的話……”
“方便。”林辰說,聲音沙啞,“我都做。”
“那先跟我回局裏吧。”
林辰站起來,腿還是軟,但能走了。他跟著警察上了警車,坐在後座。車窗外的街景向後移動,霓虹燈開始亮了,城市進入夜晚。
他想起蘇婉清怕黑。高中時晚自習下課,她總要他送她到巷子口。他說“怕什麽”,她說“怕黑,也怕一個人”。
現在她一個人了。
在黑暗裏。
永遠的。
警車停在分局門口。林辰下車時,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真的開始下雨了,細密的雨絲飄下來,涼涼的。
他跟著警察走進大樓,走進詢問室,坐下。警察問什麽,他答什麽。聲音平靜,邏輯清晰,像在說別人的事。
問完已經是晚上九點。
警察送他出來,遞給他一個信封:“這是她租房的鑰匙和地址。另外……明天上午十點,法醫中心,要確認屍體身份。你是她緊急聯係人,得去一趟。”
林辰接過鑰匙,金屬的,冰涼。
“好。”他說。
走出警局,雨下大了。他沒帶傘,就那麽在雨裏走著。雨水打濕了頭發,打濕了西裝,打濕了臉。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走到地鐵站時,他停下,看著玻璃門裏自己的倒影——狼狽,憔悴,像個瘋子。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門時,他還對著鏡子整理領帶,想著下午的評審會,想著升職後的計劃,想著……也許可以鼓起勇氣約蘇婉清吃個飯。
現在,這些都沒意義了。
手機響了。是母親。
他接起來。
“小辰,這麽晚還沒回家?吃飯了嗎?”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溫暖,關切。
林辰張了張嘴,想說“媽,婉清死了”,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吃了。加班呢,晚點回。”
“別太累啊,注意身體。”
“嗯。”
結束通話電話,他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地鐵站裏人來人往,沒人注意他。
他掏出那把鑰匙,握在手心裏。金屬硌著麵板,冰涼。
明天要去認屍。
要去她住的地方,收拾她的遺物。
要麵對她已經死了這個事實。
這些念頭像一座座山,壓下來。他喘不過氣。
“先生,你沒事吧?”有個女孩蹲下來問他。
他搖搖頭,站起來,走進地鐵車廂。
車廂裏人不多,他找個角落坐下。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腦子裏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回放——那聲悶響,那攤血跡,那隻戴著星星手鏈的手。
他閉上眼,可畫麵還在。
睜眼,也在。
他意識到,這些畫麵會跟著他一輩子。像烙印,燙在腦子裏。
地鐵到站,他走出車廂,走回家。開啟門,開燈。一室一廳的小公寓,收拾得很幹淨。書桌上還攤著昨晚畫到一半的圖紙。
他走到書桌前,看著那些線條。
看著看著,突然伸手,把圖紙全掃到地上。然後走到書架前,把書一本本扔下來。走到廚房,把碗碟從櫃子裏拿出來,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
他站著,看著滿屋狼藉,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慢慢蹲下來,開始收拾。一片一片,撿起瓷片,扔進垃圾桶。一本一本,撿起書,放回書架。一張一張,撿起圖紙,撫平褶皺。
收拾完,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
屋裏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噪音。
他掏出手機,開啟相簿——裏麵沒有蘇婉清的照片。分手後他就全刪了,一張沒留。他以為自己夠狠心,夠決絕。
現在後悔了。
他連一張她的照片都沒有。
隻有記憶裏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在陽光下對他笑,說“林辰,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永遠。
原來這麽短。
他閉上眼,眼淚又流下來。安靜的,無聲的。意識重回高中時。陽光明媚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