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警?警察已經在調查了,但陳濤的暗示很清楚,王建明有背景,案子可能不了了之。
找媒體?也許是個辦法。但他認識誰?一個普通的設計師,能撬動多大的輿論?
靠自己?他能做什麽?收集證據?可蘇婉清已經死了,證據在哪裏?就算有,他能接觸得到嗎?
無力感再次襲來,比之前更沉重。他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八年奮鬥,他以為自己在海城站穩了腳跟,有了一點能力。可當真正的災難降臨,他依然是個渺小的、無力的普通人,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甚至無法為她討一個最基本的公道。
煙燃到了盡頭,燙到手指。他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住院部大樓裏走出兩個人。一男一女,衣著考究,神色匆匆。女人邊走邊壓低聲音說著什麽,男人臉色鐵青,不住點頭。
林辰的目光落在那個男人臉上——他認識這張臉,在財經雜誌上見過。王建明的姐夫,海城某局的實權人物,張茂才。
他們走到一輛黑色轎車旁,司機立刻下來開門。張茂纔在上車前,似乎感應到什麽,抬頭朝林辰這邊看了一眼。眼神銳利,帶著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隻停留了一瞬,便鑽進了車裏。
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
林辰坐在原地,手腳冰涼。那不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那眼神裏帶著警告,帶著“離遠點”的意味。
他們知道他。至少,知道有他這麽個人存在,和蘇婉清有關。
恐懼像細小的蟲子,順著脊椎爬上來。他不是怕自己有什麽危險,而是怕……怕連最後為蘇婉清發聲的機會,都會被掐滅。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突兀地打破寂靜。是個陌生號碼。
林辰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接起來。
“是林辰先生嗎?”一個陌生的男聲,很客氣,甚至有些過分禮貌。
“我是。”
“林先生,你好。我是王建明先生的代理律師,姓趙。”對方自報家門,“關於蘇婉清小姐的意外,我的當事人深感遺憾。考慮到蘇小姐曾是王總的員工,王總願意出於人道主義,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我們可以約個時間,詳細談談補償方案嗎?”
補償?
林辰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一股邪火直衝頭頂,燒得他眼前發黑。他們想用錢擺平?像八年前蘇婉清的母親甩給他五百塊錢一樣,用錢堵他的嘴,抹平一條人命?
“趙律師,”林辰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的當事人涉嫌性騷擾、脅迫,可能間接導致他人死亡。你現在應該做的,是準備為他辯護,而不是來跟我談什麽‘人道主義補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裏的客氣淡了些,多了公事公辦的強硬:“林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我的當事人與蘇小姐的死有直接因果關係。蘇小姐持刀傷人,情緒激動下做出極端行為,我們都很痛心。王總提出補償,是出於善意,不希望這件事繼續發酵,給雙方帶來更多傷害。”
“善意?”林辰幾乎要笑出來,聲音卻抖得厲害,“他的善意,就是逼得一個女孩子跳樓?趙律師,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林先生!”律師的聲音嚴厲起來,“如果你是這樣的態度,那恐怕我們沒什麽好談的了。但我必須提醒你,散佈不實言論,詆毀他人名譽,是需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那就法庭上見。”林辰說完,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坐在花壇邊,渾身發抖,這次是氣的。那種被權勢碾壓、被金錢侮辱的無力感和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們甚至不屑於掩飾,就這樣明目張膽地來威脅,來收買。
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他直接結束通話,拉黑。
世界安靜下來。醫院門口依舊人來人往,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著離開。生老病死,喜怒哀樂,在這個地方濃縮、放大。可沒有人在意,幾分鍾前,一個叫蘇婉清的女孩,曾以最慘烈的方式告別了這個世界,而逼死她的人,正在樓上安然休養,他的家人和律師,已經開始著手擦掉血跡,粉飾太平。
林辰抬起頭,看著住院部大樓的燈光。其中某一扇窗戶後麵,王建明也許正躺在病床上,吃著營養餐,看著電視,盤算著如何脫身。
而蘇婉清呢?躺在冰冷的停屍櫃裏,等著法醫解剖,等著一個也許永遠等不來的公道。
憑什麽?
這個念頭像野火,瞬間燎原,燒光了他所有的猶豫和恐懼。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站穩後,他掏出手機,翻找通訊錄。他的朋友圈不大,但總有能幫忙的人。大學同學,工作夥伴……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周浩。
大學時的下鋪,睡在他上鋪四年的兄弟。畢業後進了本地一家都市報,從跑社會新聞開始,現在好像是個小編輯。為人正直,有點理想主義,大學時就沒少幹“路見不平”的事。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林辰以為沒人接時,通了。
“喂?林辰?”周浩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含糊,背景音裏有嬰兒隱約的啼哭,“我靠,大哥,你看看幾點了?我閨女剛哄睡著……”
“周浩,”林辰打斷他,聲音幹澀,“幫我個忙。”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周浩的聲音清醒了些:“怎麽了?你聲音不對。出什麽事了?”
“蘇婉清死了。”林辰直接說,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出來,“從天璽國際頂樓跳下來的。今天下午的事。”
“誰?蘇婉清?”周浩顯然還記得這個名字,“咱們高中那個?你……你那個?怎麽會……”
“她被老闆性騷擾,被逼的。”林辰快速把事情說了一遍,包括剛才律師的電話,“周浩,我要把事情捅出去。不能讓王建明就這麽把自己摘幹淨。”
周浩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林辰以為訊號斷了。
“林辰,”周浩再開口時,語氣異常沉重,“你確定要這麽做?王建明我聽說過,背景很深。搞不好,你自己會惹一身麻煩。而且……人都已經不在了,就算把他搞臭,蘇婉清也回不來了。”
“我知道她回不來了!”林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引來旁邊路人側目,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但她不能白死!她不能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沒了,而那個人渣還在逍遙法外!周浩,我求你,幫幫我。我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電話那頭傳來周浩沉重的呼吸聲,還有他壓低聲音對旁邊人(應該是他妻子)說“沒事,你先睡”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關門聲。
“林辰,”周浩的聲音從安靜的背景中傳來,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冷靜,“把你知道的所有情況,整理成文字發給我。越詳細越好。證據,線索,人名,時間點。還有,蘇婉清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日記?聊天記錄?任何能證明王建明騷擾她的東西。”
“警察說她電腦裏有證據,但被拿走了。我……我還沒有她住處的鑰匙,警察說明天給我。”
“拿到鑰匙,第一時……不,你等我。”周浩說,“明天上午,我跟你一起去。這種事我比你熟,知道該找什麽,怎麽找。另外,這件事在見報之前,你必須保密。對任何人都不要說,包括你爸媽。”
“我明白。”林辰感到眼眶發熱,一種混合著感激和悲愴的情緒湧上來,“周浩,謝謝。”
“別說這個。”周浩歎了口氣,“我是記者,這是該做的事。隻是……林辰,你得做好心理準備。這條路很難,可能會被威脅,被潑髒水,甚至更糟。而且,就算報道出來,也可能像石子丟進大海,掀不起多大浪花。這個時代,熱點變得太快了。”
“我知道。”林辰看著醫院冰冷的燈光,一字一句地說,“但就算隻有一絲希望,我也要試試。我不能讓她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沒了。”
“好。”周浩說,“明天早上八點,我去你家接你。地址發我。現在,回去,洗個熱水澡,如果可能,睡一會兒。接下來,會是一場硬仗。”
掛了電話,林辰站在原地,很久沒動。周浩的話像一針強心劑,讓他從那種溺水般的絕望和憤怒中,暫時抓住了一根浮木。
有方向了。
雖然前路未卜,危機四伏,但至少,他不再是一個人,不再隻能無助地哭泣和崩潰。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樓。那扇不知屬於誰的窗戶後麵,王建明大概已經睡了,或許還在做著用錢擺平一切的美夢。
睡吧。林辰在心裏冷冷地說。好好享受你最後的安穩覺。
因為從明天開始,我要你寢食難安。
他招手攔了輛計程車,報了公寓的地址。坐在車裏,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疲憊像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但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
回到公寓,開啟門,一室清冷。他脫下濕透的、沾滿泥汙的西裝,扔在地上。走進浴室,開啟熱水。熱水衝刷過冰冷的麵板,帶來刺痛和一點虛假的暖意。他站在花灑下,任由水流砸在頭上,臉上。
閉上眼睛,又是那片天台,那個墜落的身影,那攤血跡。
還有蘇婉清十六歲時,在雨傘下對他綻開的,羞澀而明亮的笑容。
兩種畫麵在他腦海裏瘋狂交替,撕扯著他的神經。他順著牆壁滑坐到浴室地上,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熱水還在衝刷,蒸汽彌漫,他終於在嘩嘩的水聲掩蓋下,再次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
這一次,不僅僅是悲痛,還有濃烈的恨意,以及一絲微弱但頑強的、名為“複仇”的火光。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熱水變涼。他關掉水,擦幹身體,換上幹淨的睡衣。走到客廳,從酒櫃裏拿出一瓶威士忌——客戶送的,一直沒開。他倒了滿滿一杯,仰頭灌下去。烈酒像火線一樣燒過喉嚨,灼燒著胃,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感。
一杯,又一杯。
意識開始模糊,那些尖銳的痛苦畫麵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毛玻璃,不那麽清晰了。他癱在沙發上,手裏還握著空杯子。
朦朧中,他彷彿看見蘇婉清向他走來,還是高中時的樣子,穿著藍白校服,笑容幹淨。
“林辰,”她說,“別做傻事。”
他想抓住她,手卻穿過了空氣。
“婉清……”他喃喃著,“對不起……對不起……”
酒精最終戰勝了意誌,他墜入一片黑暗的、無夢的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