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層,有多高?一百米?一百二十米?從那兒掉下來……
不,不想。
可腦子不受控製地開始計算——自由落體,加速度,落地時間,衝擊力……他是學建築的,他懂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內髒破裂,骨骼粉碎,意味著……
“嘔——”
他猛地捂住嘴,胃裏翻江倒海。司機趕緊遞過來一個塑料袋,他接過來,幹嘔了幾聲,什麽也沒吐出來,隻有酸水燒灼著喉嚨。
“先生,你臉色很差。”司機小心翼翼地說,“要不要先去醫院?”
“天璽國際。”他重複,每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
車子在車流裏穿梭。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長。林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裏卻一片空白——不是真的空白,是太多的畫麵、聲音、念頭同時湧進來,擠在一起,變成一片嘈雜的噪音。
他想起高二那年,蘇婉清在操場跑步摔倒了,膝蓋擦破皮,流了點血。他揹她去醫務室,她趴在他背上小聲說“林辰,我好疼”。就那麽一點小傷,她都疼得眼淚汪汪。
現在呢?
從三十多層摔下來,有多疼?
這個念頭像把燒紅的刀,捅進他腦子裏,來回攪動。他抱住頭,手指插進頭發裏,用力拉扯,好像這樣就能把那個畫麵從腦子裏扯出去。
“到了。”司機說。
林辰抬頭,天璽國際的大樓矗立在眼前。警燈閃爍,人群聚集,黃色警戒線在風裏飄。
他推開車門,腿還是軟,差點摔倒。扶著車站穩,然後朝著人群衝過去。
警戒線內,地上有一塊區域被白布蓋著,布底下隱約可見人形輪廓。布邊緣,有一小灘深色的痕跡,已經幹了,在水泥地上像一朵醜陋的花。
林辰盯著那灘痕跡,呼吸停了。
那不是紅色的,是暗紅,近乎黑色。混著灰塵,粘稠地攤開。
他見過血——小時候摔破膝蓋,削鉛筆割到手,父親工傷時胳膊上的傷口。但沒見過這麽多血,攤開這麽大一片,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桶油漆。
“先生,不能進去!”警察攔住他。
“那是我朋友……”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像不是自己發出的,“讓我看看她……”
“現場在勘查,不能破壞。”
“我就看一眼……”他抓著警察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求你了,就一眼……我得確認……萬一不是她呢?萬一她還在樓上呢?”
警察的眼神裏流露出同情,但手沒鬆:“已經確認身份了。你是她家屬嗎?”
“我……”林辰張了張嘴,“我是她……高中同學。”
“那請在警戒線外等候,稍後會有警官找你做筆錄。”
林辰沒動,眼睛死死盯著那塊白布。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就那麽一瞬間,他看見白布底下露出一隻手——女人的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很幹淨。
手腕上,有一條銀色手鏈。
星星吊墜在警燈的閃爍下一明一暗。
林辰認識那條手鏈。
高二那年,她生日。他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每天不吃早餐,午餐隻打一個素菜,晚自習後去校門口的小超市幫人看店兩小時。攢夠了,跑去商場專櫃,挑了最久。最後選了這個,因為她說過喜歡星星。
送給她那天,她眼睛亮亮的,當場就戴上了,舉著手腕在陽光下晃:“好看嗎?”
“好看。”
“我要戴一輩子。”她說。
現在她戴著一輩子了。
林辰看著那隻手,那隻戴著星星手鏈的手,就那麽從白布底下露出來一點點,安靜地放在地上。手腕的角度有點奇怪,像是斷了。
他忽然想起,蘇婉清的手很軟。高中時他們偷偷牽手,她的手總是溫溫的,軟軟的,像沒有骨頭。他喜歡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那裏麵板很薄,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現在那隻手冷了。
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這個認知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他胸口正中央。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彎腰,捂住胸口——那裏真的在疼,生理性的疼,像心髒被人攥住了用力擠壓,擠得他喘不過氣。
“嗬……嗬……”他張大嘴吸氣,卻吸不進去。氣管像是被堵住了,肺葉拚命擴張,卻得不到空氣。眼前開始發黑,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先生?先生!”警察扶住他。
他擺擺手,想說“我沒事”,可發不出聲音。隻能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每吸一口氣,胸口就疼一次。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像有根肋骨斷了,紮進了肺裏。
就這樣喘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的白霧才慢慢散開。
他直起身,看向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怎麽……怎麽死的?”他聽見自己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高空墜落。”警察說,“具體情況要等屍檢。”
“疼嗎?”他問,眼睛還是盯著白布。
警察愣了一下:“什麽?”
“從那麽高摔下來,”林辰慢慢轉過臉,看著警察,眼神空洞,“疼嗎?”
警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辰也不需要答案。他轉回頭,繼續看著白布。醫護人員過來了,開始收拾現場。他們把白布裹緊,把屍體搬上擔架。動作很熟練,很專業,像在搬運一件貨物。
擔架抬起來時,白佈下的輪廓晃了一下。
林辰突然衝過去。
“讓我看看她!”他嘶吼著,眼淚終於再次湧出來,洶湧地,失控地,“讓我看她最後一眼!就一眼!”
警察攔住他,兩個人,三個人。他掙紮,用力地掙紮,像困獸一樣。西裝扯開了,領帶歪到一邊,頭發亂成一團。他不在乎,他隻想再看她一眼。
“婉清!婉清你醒醒!”他對著擔架喊,聲音劈了,破了,不成調子,“你看看我!我是林辰!我來了!我來了啊!”
擔架被抬上救護車。車門關上。
引擎發動。
車子慢慢開走,匯入車流,消失在街角。
像把她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帶走了。
林辰停止了掙紮。警察鬆開了他。
他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蹲下來,雙手抱住頭。
這一次,他哭出了聲。
不是壓抑的嗚咽,是放聲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像孩子弄丟了最心愛的玩具,像野獸失去了最後的伴侶。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血的味道,帶著內髒撕裂的疼痛。
他哭得全身抽搐,哭得跪倒在地上,哭得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
周圍的人在看他,警察在看他,世界在看他。
他不在乎。
他的世界已經塌了。八年來支撐他的那根柱子,那點“等我混好了就去找她”的念想,那個“總有一天我們能重新在一起”的幻想,全塌了。
塌得粉碎。
不知哭了多久,聲音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眼淚流幹了,眼睛腫得睜不開。喉嚨啞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還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陰天。蘇婉清說:“林辰,要是下雨了,咱們就跑快點,別淋濕了。”
他說:“好,我拉著你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