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深秋的海城,冷得猝不及防。
林辰走出設計院時,天已經灰得像塊髒抹布。風從高樓縫隙裏擠過來,帶著刀刃似的鋒利。他裹緊西裝——去年升職時咬牙買的,料子挺括卻不保暖。冷氣順著衣縫往裏鑽,貼麵板上遊走,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口袋裏手機震得大腿發麻。
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著三個字:蘇婉清。
林辰整個人僵在風裏。
那三個字他存了十六年,從沒亮過。他甚至已經忘了當初為什麽留著,像是某種固執的儀式,提醒自己心裏還有塊地方是暖的。
鈴聲還在響,尖利地撕扯著寒風。
他按下接聽,手指抖得厲害。
“林辰……”電話那頭的聲音破碎得像摔壞的瓷器,夾著風聲和粗重的喘息,“是我……”
“婉清?”他喉嚨發緊,“你在哪兒?”
“天璽國際……頂樓……”她聲音越來越輕,像要散在風裏,“我捅了那個老男人……他活該……他逼我……”
林辰腦子“嗡”的一聲。
“你別動!我馬上過來!”他對著電話吼,拔腿就往路邊衝。設計圖紙從懷裏散落,被風卷著飛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送葬的紙錢。
“來不及了……”她聲音輕得像歎息,“如果有下輩子……咱們別碰見這些糟心事了……就做倆普通人……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好!我答應你!婉清你等我!”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
嘭。
像西瓜從三樓砸在地上那種悶響。沉悶,厚重,帶著骨頭碎裂的質感。
接著,是人群遙遠的驚呼聲,像隔著水傳來的。
然後,隻剩忙音。
嘟嘟嘟。
嘟嘟嘟。
林辰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有那麽幾秒鍾,他的大腦拒絕處理這個聲音——那是什麽?是風聲吧?是手機掉地上了吧?是別的什麽吧?
不可能是她。
不可能。
可是忙音還在響,一遍,兩遍,三遍。每一聲“嘟”都像針,紮進耳膜裏。
他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低頭看著螢幕。通話時長:2分47秒。最後三秒,是那聲悶響和忙音。
手指開始抖。
先是指尖,然後是整個手掌,最後連小臂都跟著顫。手機從指縫裏滑出去,“啪”一聲摔在水泥地上,螢幕裂成蛛網。裂紋從“蘇婉清”那三個字上輻射開來,像把她的名字撕碎了。
他彎腰去撿,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雙膝著地,撞得生疼。可他感覺不到疼,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順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後腦,爬到頭頂。渾身都在發冷,冷得牙齒開始打顫,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地響。
他撿起手機,螢幕已經黑了。按開機鍵,沒反應。再按,還是沒反應。
“不……”他聽見自己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不是……這不是……”
他試著站起來,腿卻軟得像麵條,撐不住身體。又跪下去,這次是單膝,手撐在地上。水泥地麵粗糙的顆粒硌著手心,可他還是覺得冷。
周圍的聲音慢慢湧進來——車流聲,風聲,遠處工地的噪音。這些聲音變得很奇怪,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過來的,模糊,失真。
他抬起頭,看見路人都在看他。有個大媽走過來:“小夥子,你沒事吧?”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死了,從氣管到聲帶,全被堵得嚴嚴實實。他想說“我沒事”,想說“謝謝”,可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大媽蹲下來看他,眼神裏透著擔憂。
林辰避開她的目光,撐著地,一點點站起來。腿還在抖,但他強迫自己站穩。撿起地上散落的設計圖紙,一張,兩張……手抖得厲害,圖紙拿不住,又掉下去。他蹲下來再撿,這次用兩隻手捧著,像捧著什麽易碎的寶貝。
圖紙上有他昨晚畫的線條,有他標的尺寸,有他想象中蘇婉清會喜歡的戶型——朝南的大陽台,她可以種花;開放的廚房,他可以給她做飯;小小的書房,他們可以一起看書。
現在這些都沒意義了。
他抱著圖紙,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轉身往回走——他要去哪兒?對了,天璽國際。婉清在那兒。
這個念頭像一針腎上腺素打進身體裏。
他衝到路邊,揮手攔車。第一輛沒停,第二輛減速了,又開走了。第三輛停下來時,他幾乎是撲進後座的。
“天璽國際!快!”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司機從後視鏡看他:“先生,你……”
“快開!”他吼出來,眼淚突然就衝出來了,毫無預兆,滾燙的,止不住,“我求你……快開……”
司機一腳油門。
車廂裏,林辰抱著那疊圖紙,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內髒深處發出來的震顫,像地震的餘波,一陣接一陣。他咬緊牙關想控製住,可越控製抖得越厲害。手臂、肩膀、胸口,全在抖。
他想起剛才那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