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從城市鋼筋水泥的峽穀間呼嘯而過,帶著一種亡命徒般的狠厲。金黃的梧桐葉被撕扯下來,不是翩翩起舞,而是像無數個失了魂的巴掌,瘋狂地、絕望地拍打在林辰的臉上、身上。
他站在辰星設計大樓外的馬路邊,像一尊突然被抽去基座的雕像,一動不動。周浩電話裏那句“聽說蘇家要把她嫁給一個搞礦業起家的外地富商,年紀比她爸小不了幾歲,但能幫蘇家解決一部分債務……”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顱內反複回響、炸裂,最終化為一片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耳鳴,隔絕了周遭所有的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他沒去取車,甚至忘了自己是怎麽從辦公室裏衝出來的。雙腿像是灌滿了冰冷沉重的鉛水,釘在原地,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雙手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熟悉的刺痛傳來,卻絲毫無法抵消心頭那股滅頂般的、幾乎要將他撕碎的劇痛。
悔恨。憤怒。絕望。
幾種情緒如同被囚禁了太久、終於掙脫牢籠的凶獸,在他胸腔裏瘋狂衝撞、撕咬、咆哮,啃噬著他每一根神經,每一寸血肉。心髒的位置傳來一陣陣痙攣般的抽痛,讓他不得不微微佝僂下腰,張大嘴,卻吸不進一絲能緩解灼燒的空氣。肺部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擴張都帶著血腥味和鐵鏽般的苦澀。
如果……
這兩個字,如同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無數個鮮血淋漓的“如果”,裹挾著記憶裏最不堪、最屈辱、最無力的畫麵,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瞬間將他淹沒。
第一個“如果”,帶著2003年秋日下午,那五百塊錢嶄新油墨和塵土混合的刺鼻氣味,以及紙幣邊緣劃過眼角的冰涼刺痛。
那時的他,十六歲,站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陽光刺眼。王亞茹——那個妝容精緻、衣著華貴的女人,用打量一件劣等商品的眼神,將他從頭到腳颳了一遍。然後,是冰冷刻薄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錐,一根根紮進他少年脆弱的自尊裏。
“你一個窮小子,父母是下崗工人吧?住在紡織廠那片舊家屬區?”
“你知道婉清從小過的是什麽生活嗎?……她的婚姻,也註定要門當戶對,能為兩家帶來切實的利益。”
“你能給她什麽?……你那點幼稚的‘喜歡’,除了給她帶來麻煩,降低她的格調,還能有什麽?”
最後,是那五張鮮紅的、連號的紙幣,被女人隨意甩出,劈頭蓋臉砸在他臉上,然後散落一地,像幾灘肮髒的血跡。他甚至記得其中一張被她的高跟鞋尖碾過,留下清晰的、沾著塵土的鞋印。
他彎腰,一張張撿起。嶄新的紙幣,邊緣鋒利,硌得掌心發疼。那一刻的屈辱,如同滾燙的烙鐵,在他靈魂深處烙下了一個永生無法磨滅的印記。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將錢收起,選擇了“暫時遠離”,告訴自己需要時間變得強大。
如果……如果當時,他不是彎下腰去撿那錢,而是挺直脊梁,直視著那個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訴她:“阿姨,您的錢買不斷任何東西,也定價不了我和婉清的感情。我會證明,您今天錯了。”如果他當場將那些錢撕碎,扔回她的臉上,告訴她,他和婉清的未來,不需要她用金錢來丈量和施捨。
那麽,會不會從一開始,就奠定一種不同的基調?會不會讓王亞茹和蘇家,至少有所忌憚,而不是將他視為一個可以隨意用錢打發、用威脅嚇退的,無足輕重的螻蟻?
第二個“如果”,混合著2008年夏末後巷裏,雨水、血腥、汙泥和垃圾腐爛的惡臭。
拳腳如同雨點落下,蘇國華醉醺醺的咒罵在耳邊嗡嗡作響:“小雜種!老子警告過你離我女兒遠點!”“打!給我往死裏打!”
他蜷縮在冰冷的泥水裏,護著頭臉,忍受著骨頭和皮肉傳來的鈍痛與銳痛。比疼痛更甚的,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屈辱。他不能還手,因為還手會讓事情更糟,會讓婉清在家裏的處境更加艱難。
然後,他看到了衝進巷子的蘇婉清。她跪倒在他身邊的泥水裏,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臉上寫滿了驚恐、心痛和巨大的自責。她為了他,與隨後趕來的、麵色冰冷的母親對抗,哭喊著,掙紮著。
王亞茹的聲音像淬毒的冰針:“你看看他這副樣子,能給你什麽未來?除了拖累你,讓你丟人現眼,還能有什麽?!”“起來!跟我回家!從今天起,你再敢私下見他一次,我就當你沒我這個媽!”
他看著婉清被強行拖拽起來,看著她最後回望的那一眼——那雙總是盛著星光的眼睛裏,充滿了絕望、痛苦、歉疚和一種即將徹底碎裂的死灰。那一眼,像一場無聲的訣別。
如果……如果當時,他不是躺在泥濘裏無能為力,而是在蘇國華動手的瞬間,就奮力反抗,哪怕被打得更慘,至少表明瞭絕不屈服的態度?如果他在王亞茹出現時,能掙紮著站起來,哪怕渾身是傷,也擋在婉清麵前,對那個高傲的女人說:“有什麽衝著我來,別為難她!”
那麽,會不會讓蘇婉清看到一絲他敢於抗爭、敢於保護的勇氣?會不會讓王亞茹意識到,這個“窮小子”並非完全逆來順受?會不會……給當時同樣絕望的婉清,一點點微弱的、可以抓住的光亮,讓她覺得,他們的感情,至少是值得兩個人一起拚命去捍衛的,而不是隻能由她獨自承受來自家庭的全部壓力?
第三個“如果”,浸透著2009年離別的苦澀,機場大廳冰冷的燈光,以及飛機引擎撕裂空氣的轟鳴。
那是他們“正式”分手後的不久。蘇婉清被家裏安排出國,據說是一所不錯的大學,讀商科,為將來接管家族生意做準備。他知道,這既是蘇家的安排,某種程度上,也是王亞茹為了徹底隔開他們而走的一步棋。
他偷偷去了機場,躲在巨大的廊柱後麵,看著她辦理登機手續。她穿著簡單的連衣裙,背影單薄,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身邊是麵無表情的父母。她沒有東張西望,隻是低著頭,跟著父母走,像個失去靈魂的精緻木偶。
在過安檢前,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在偌大的候機大廳裏茫然地掃視了一圈。那一刻,林辰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他差點就要衝出去,喊她的名字。
但最終,他沒有。他看到王亞茹拉了她一下,對她說了句什麽。蘇婉清的肩膀微微一顫,緩緩地轉回身,再也沒有回頭,一步步走過了安檢門,消失在人流深處。
不久,他聽到廣播裏響起她航班登機的通知。他跑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那架銀色的飛機緩緩滑入跑道,加速,然後昂起頭,衝入鉛灰色的雲層,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光點,徹底消失在天際。
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從頭到腳淹沒。他知道,這一別,可能就是天涯陌路。而他,除了眼睜睜看著,什麽也做不了。沒有足夠的實力去阻攔,甚至沒有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去道別。
如果……如果當時,他不顧一切地衝出去,在安檢口攔住她,哪怕隻是說一句“等我”,或者隻是抓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讓她知道,他從未放棄?如果他能在飛機起飛前,買一張最近航班的機票,不管去哪裏,隻要能追上她,或者至少在另一個國度出現在她麵前?
那麽,會不會讓她在異國他鄉孤獨的歲月裏,多一份堅持的底氣?會不會讓那場被迫的離別,少一些絕望的意味?會不會……他們之間的線,就不會斷得那麽徹底,那麽令人心寒?
第四個“如果”,縈繞著2012年深秋酒會上的香檳氣味、衣香鬢影,以及露台上清冷的風。
重逢。猝不及防。蘇婉清穿著月白色禮服,眉眼間褪去青澀,卻添了化不開的輕愁。她輕輕地說:“我意難平。”
隻是四個字,卻像四把重錘,砸碎了他這些年用忙碌和沉默築起的心防。那一刻,他幾乎要不管不顧,將壓抑了多年的思念、悔恨、愛意全部傾吐。
然而,蘇父的出現,像一道冰冷的閘門,瞬間截斷了所有可能。那個男人西裝革履,眼神裏的鄙夷和威脅,與當年雨巷中醉醺醺的蘇國華如出一轍。“敢再聯係婉清,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身敗名裂,讓你辛苦打拚來的一切化為烏有!”
他僵住了。他權衡了。他想到了自己剛剛起步、蒸蒸日上的辰星設計,想到了年邁的父母,想到了尚未展開的對王建明的複仇計劃……他退縮了。他看著她被父親強行帶走,看著她回頭投來的、充滿絕望和歉意的最後一瞥。
如果……如果當時,他無視蘇父的威脅,一步上前,將蘇婉清拉到自己身後,直麵那個男人,告訴他:“蘇先生,婉清不是你的附屬品。以前我或許沒有資格,但現在,我有能力保護她,也有資格追求她。您的威脅,對我無效。”如果他當場牽起婉清的手,帶她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酒會,從此不顧一切地站在她身邊,與她共同麵對來自她家庭的壓力。
那麽,他們是不是就不用各自踏上那漫長而煎熬的相親路?是不是就能早一點,在彼此都還年輕、傷痕尚未完全硬化的時候,重新連線起那份從未真正熄滅的感情?是不是……蘇婉清就不用獨自承受那麽多來自家庭的逼迫和內心的掙紮,最終被逼到要用婚姻去換取家族殘喘的絕境?
……
無數個“如果”,如同無數把燒紅的烙鐵,反複燙烙著林辰早已傷痕累累的靈魂。每一個“如果”背後,都是他的一次沉默,一次退縮,一次權衡利弊後的“理智”選擇。每一次選擇,在當時看來似乎都有不得已的苦衷——為了不讓父母擔心,為了不拖累婉清,為了積蓄力量,為了“將來”。
可這所有的“苦衷”和“理智”,串聯起來,最終指向的,卻是此刻這個最殘酷、最令人絕望的現實——蘇婉清,那個他愛了十幾年、唸了十幾年、愧疚了十幾年的女人,正被她的親生父母,像處置一件尚有價值的抵押品一樣,明碼標價,賣給一個能幫蘇家填補債務窟窿的陌生男人!一個年紀足以做她父親、動機叵測的“富商”!
而他,林辰,這個口口聲聲說要變強、要保護她的人,在終於擁有了些許力量的今天,卻依然隻能像個傻子一樣站在路邊,聽著別人傳來的、不知真假的可怕訊息,被悔恨和憤怒吞噬,束手無策!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