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快步走到他身邊,俯下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急促而清晰地說道:“林總,剛得到的訊息,蘇氏集團……出事了。”
林辰心頭莫名一跳:“什麽事?”
“資金鏈斷裂,多家銀行同時催貸,聽說……可能撐不住了,破產清算就在這幾天。”小李的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卻像冰錐一樣砸進林辰的耳朵,“訊息還沒完全公開,但圈子裏已經傳開了,應該是真的。”
蘇氏集團。蘇婉清家的酒店集團。
“破產”兩個字,如同兩道慘白的閃電,劈開了會議室裏所有的聲音和影像,直直刺入林辰的大腦深處。他感覺耳邊“嗡”的一聲巨響,血液瞬間從四肢百骸倒流迴心髒,又在下一秒被凍結。握在手中的那支萬寶龍鋼筆,彷彿突然重逾千斤,從他驟然失力的指間滑脫。
“啪嗒!”
清脆的撞擊聲在突然安靜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刺耳。鋼筆掉在光潔的實木桌麵上,又彈跳了一下,滾落到地上,發出咕嚕嚕的輕響。墨藍色的筆身在一束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所有人都停下了討論,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主位上的林辰。隻見他們一向冷靜自持、彷彿天塌下來也不會變色的老闆,此刻臉色煞白,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直的線,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彷彿透過會議室雪白的牆壁,看到了某個極其恐怖或難以置信的場景。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似乎有些困難。
“林總?”坐在旁邊的副總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林辰毫無反應。他的全部意識,都被那突如其來的訊息攫住了。蘇家破產?那個曾經在他麵前高高在上、用財富和地位無情碾壓他尊嚴的蘇家?那個將蘇婉清視為私有財產、用控製欲編織牢籠的蘇家?那個他以為會永遠橫亙在他和婉清之間、如同天塹般的龐然大物……一夜之間,坍塌了?
震驚之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難以厘清的情緒洪流。沒有預想中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沒有幸災樂禍的卑劣。首先湧上來的,竟是一種荒謬絕倫的不真實感,彷彿聽到了一個拙劣的玩笑。緊接著,是尖銳的、針紮般的擔憂——不是為蘇家,而是為蘇婉清!
她怎麽樣了?那個外表清冷、內心敏感柔弱的女孩,如何承受這樣從天而降的巨變?她的父母,尤其是她那個將麵子和控製看得比天大的父親,會是什麽反應?那些追債的人,那些落井下石的目光,那些瞬間失去所有的恐慌和絕望……她會獨自麵對多少風暴?
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咖啡館窗前,她那雙空洞漠然的眼睛。那時的她,至少還有一個“蘇家大小姐”的身份作為脆弱的保護殼,盡管那殼本身也是囚籠。如今,連這層殼都被徹底擊碎,她將**裸地暴露在現實的凜冽寒風和世態炎涼之下。
心髒傳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讓他彎下腰去的抽痛。這痛楚如此熟悉,混合著八年前雨巷中的無能為力,混合著這些年午夜夢回的悔恨煎熬,更混合著此刻對她處境的揪心恐懼。
“會議……暫停。”林辰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幾乎是撐著桌子站起身,動作有些踉蹌。“方案……下次再議。”
他沒有看任何人,也顧不上收拾掉在地上的鋼筆,徑直拉開椅子,快步離開了會議室。留下滿屋子麵麵相覷、不明所以的高管。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走進了電梯,按下了地下車庫的樓層。電梯下行時,鏡麵牆壁映出他蒼白失神的臉。他緊緊握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試圖用這清晰的痛感來確認剛才聽到的訊息不是幻覺,也試圖壓下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想要立刻衝到蘇婉清身邊的衝動。
坐進駕駛座,他沒有發動車子,隻是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額頭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閉上眼睛,耳邊卻彷彿響起了無數聲音——
蘇父在酒會露台上冰冷的威脅:“……讓你身敗名裂,讓你辛苦打拚來的一切化為烏有!”
蘇國華在雨巷中醉醺醺的咆哮:“小雜種!老子讓你在海城混不下去!”
王亞茹甩出五百塊錢時輕蔑的嗤笑:“這點錢,夠你買幾身像樣的衣服……”
還有蘇婉清,她輕輕地說“我意難平”,她在咖啡館窗邊空洞的眼神,她可能此刻正獨自麵對家庭崩坍的絕望……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嘈雜的、令人頭痛欲裂的轟鳴。
他猛地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眼底的混亂和痛苦,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東西所取代。那裏麵有對她處境的擔憂,有對世事無常的諷刺,更有一種在巨變麵前、驟然變得清晰起來的決心。
蘇家的破產,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震碎了原有的格局,也震鬆了那束縛著蘇婉清(或許也束縛著他自己)的沉重枷鎖。威脅他的力量正在瓦解,困住她的牢籠正在崩塌。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她正墜入深淵,需要援手。
這是一個危險的轉折點,充滿了變數和新的危機,但也可能……是一個機會。一個打破平行線、讓兩條軌跡重新產生交集的機會。一個他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她、而不是隻能遠遠看著的機會。
他不能再像八年前,也不能再像咖啡館那次,隻能做一個無力的旁觀者。
林辰發動了車子,引擎低吼。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是將車緩緩駛出地下車庫,匯入午後的車流。他需要冷靜,需要思考,需要弄清蘇家破產的具體情況,需要知道蘇婉清此刻到底在哪裏,麵臨著什麽。
城市的街道依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陽光普照。彷彿什麽也沒發生。但林辰知道,對他而言,對蘇婉清而言,他們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如何接近她而不顯得趁人之危?如何幫助她而不傷害她敏感的自尊?如何應對可能來自蘇父蘇母的、在絕境中更不可測的反應?還有,他內心深處那份對蘇家、尤其是對蘇父蘇母長久以來的怨懟與心結,又該如何麵對?
問題紛至遝來,每一個都沉重如山。但這一次,林辰沒有感到往常那種被回憶和痛苦吞噬的無力。相反,一種久違的、近乎灼熱的衝動在他冰冷的心底燃起——他要找到她,確認她的安全。無論如何。
他拿起手機,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撥通了一個號碼。不是打給蘇婉清(他甚至連她現在的聯係方式都沒有),而是打給了周浩。這位老友作為記者,訊息靈通,或許能提供更多內幕。
電話接通,周浩的聲音傳來,背景有些嘈雜:“林辰?稀奇啊,這個點打給我。”
“周浩,”林辰的聲音低沉而緊繃,“蘇家的事,你聽說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周浩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也知道了?我剛從財經線那邊聽到些風聲,情況可能比傳出來的還要糟。怎麽,你……?”
“我想知道更詳細的情況,”林辰打斷他,目光直視著前方流動的車河,“尤其是……蘇婉清現在的處境。”
周浩再次沉默,這次時間更長。然後,他歎了口氣:“林辰,我知道你和她……但這事水很深,牽扯很廣。蘇家這次是栽了個大跟頭,牆倒眾人推,現在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人想從裏麵撈好處或者撇清關係。你這時候卷進去,不怕惹一身麻煩?辰星設計現在正是上升期……”
“告訴我你知道的。”林辰的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周浩又歎了口氣,終於妥協:“好吧。我知道的也不全。據說核心問題是蘇國華年前主導的一個海外酒店投資出了大問題,資金被套牢,加上國內幾家酒店運營也不理想,銀行收緊信貸,資金鏈一下子就斷了。現在供應商堵門,員工討薪,債主天天上門。蘇家那棟老宅……聽說也抵押了。至於蘇婉清……”他頓了頓,“聽說她之前一直在國外打理部分業務,最近纔回來不久,應該也在處理這些爛攤子。具體在哪裏,怎麽樣,不清楚。這種時候,他們肯定躲著人。”
躲著人……林辰的心又沉了沉。她能躲到哪裏去?那個曾經奢華、如今可能已被查封或擠滿債主的家?還是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獨自舔舐傷口?
“幫我留意一下,”林辰說,“如果有她確切的訊息,或者……如果她需要幫助,任何形式的幫助,第一時間告訴我。”
“林辰,你……”
“算我求你,周浩。”林辰的聲音裏,透出一絲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脆弱的東西。
電話那頭的周浩徹底沒了聲音,良久,才鄭重地應道:“……好。我幫你留意。你自己也……小心點。”
掛了電話,林辰將車緩緩停在路邊。他需要消化這些資訊,更需要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麽做。盲目地尋找或介入,可能隻會添亂。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車窗外。城市的天空高遠,白雲悠悠。世界依舊按照它自己的節奏運轉,不為任何人的悲歡停留。
但對他而言,從聽到“蘇家破產”那四個字起,一切都不一樣了。那條漫長的、身不由己的相親路,似乎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颶風強行扭轉了方向。前路依然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至少,他不再隻是那個被命運撥弄、隻能在平行軌道上痛苦遙望的旁觀者。
蘇婉清需要他。而他,也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不退縮、不妥協的理由,去靠近她,去麵對過往的一切,無論那是恩是怨,是愛是憾。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獨自承受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