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壓在胸腔裏,混雜了十幾年屈辱、不甘、思念、憤怒和此刻滔天悔恨的熾熱岩漿,終於衝破了喉嚨的桎梏,化作一聲嘶啞淒厲、完全不似人聲的絕望嘶吼,猛地爆發出來!
這嘶吼聲如此慘烈,彷彿瀕死野獸的最後哀鳴,瞬間撕裂了街頭喧囂的背景音。狂風吹卷著他的頭發和衣角,落葉劈啪打在他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上,他渾然不覺。路過的行人被嚇得紛紛駐足側目,投來驚詫、好奇、或略帶厭煩的目光,但很快又匆匆離去,沒人關心這個西裝革履卻狀若瘋癲的男人身上發生了什麽。
他不在乎。他的世界,在聽到那個訊息的瞬間,就已經崩塌了。眼前繁華的街景,川流不息的車河,遠處高聳入雲的寫字樓……這一切他用十幾年拚命換來的、所謂“成功”的背景板,此刻都變成了巨大的、無聲的嘲諷。嘲諷他的無能,嘲諷他的懦弱,嘲諷他即使擁有了這些外在的東西,卻依舊保護不了最想保護的人,挽回不了最深的遺憾。
心髒的位置疼得像是要裂開,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四肢百骸的劇痛。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彷彿這樣就能將那啃噬心髒的野獸驅逐出去,就能將那些洶湧而來的、名為“如果”的毒刺全部震碎。
“為什麽……為什麽……”嘶吼過後,是更加痛苦壓抑的哽咽。他緩緩蹲下身,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了最後防線,決堤而出,肆無忌憚地衝刷著他冰冷的臉頰,滴落在同樣冰冷的水泥地麵上,留下深色的印記,又迅速被風吹幹。
腦海裏,全是蘇婉清的臉。
是高中教室陽光裏,她轉過頭時,那雙清澈帶笑的琥珀色眼睛。
是大學操場夕陽下,她輕輕哼歌時,被晚霞鍍上金邊的柔和側臉。
是雨巷泥濘中,她擋在他身前,回頭望向他時,那雙盛滿了絕望和死灰的眸子。
是咖啡館窗前,她麵對相親物件時,那空洞漠然、彷彿靈魂出竅的神情。
是2012年酒會露台上,她輕歎“我意難平”時,眉宇間化不開的憂愁。
最後,這些麵孔全都扭曲、模糊,變成了一雙哭紅的、充滿了無盡悲哀和認命的眼睛,彷彿在無聲地控訴,又彷彿在絕望地告別。
“婉清……婉清……”他蜷縮在路邊,像個迷路的孩子,一遍遍喃喃著她的名字,聲音破碎不堪。
他知道蘇父的手段。那個男人,在順境時傲慢控製,在絕境中隻會更加不擇手段。他一定會把蘇婉清藏起來,切斷她與外界的一切聯係,尤其是與他林辰的聯係。直到交易達成,木已成舟。蘇家老宅?可能早已被查封或擠滿債主。公司?一片混亂。她常去的地方?此刻必然被看得死死的。他甚至沒有她現在的聯係方式,一個可以聽到她聲音、確認她安危的號碼都沒有。
這種明明知道她正在墜向深淵,自己卻連她在哪裏、具體承受著什麽都不知道的感覺,比當年任何一次分離都更加痛苦,更加令人窒息。這是一種清醒的、被放大了無數倍的無力感。他以為自己爬得夠高,看得夠遠了,可當真正的風暴來臨,他發現自己依然渺小,依然會被輕易地隔絕在外,隻能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人被吞噬。
財富?地位?成功?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可笑而蒼白的擺設。它們填補不了他內心的空洞,溫暖不了午夜夢回的寒寂,更挽救不了即將被徹底碾碎的、另一個人的幸福和人生。
他恨!恨蘇國華和王亞茹的自私與冷酷,從前將女兒當作攀附的工具,如今更當作救命的籌碼!可他更恨!恨透了自己!恨自己前世的懦弱隱忍,恨自己每一次關鍵時刻的猶豫退縮,恨自己為什麽沒能更早、更快地變得強大,恨自己為什麽總是慢了那麽一步,總是被所謂的“現實”和“理智”捆住手腳!
如果……如果他能穿越時空,回到過去任何一個節點,他一定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哪怕頭破血流,哪怕一無所有,他也要緊緊抓住她的手,絕不放開!
時間失去了意義。深秋的寒風繼續吹刮,捲起塵土和落葉,撲打在林辰蹲踞的身影上。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的水泥路邊蜷縮了多久,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喉嚨早已嘶啞,再也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隻有風吹過幹裂嘴唇時帶出的、微弱的氣流聲。胸腔裏那團燒灼的火焰似乎漸漸熄滅了,不是被撲滅,而是燃盡了所有可供燃燒的東西,隻餘下一片無邊無際的、死寂的灰燼。痛苦和悔恨並未消失,隻是被一種更深沉、更龐大的麻木感包裹、稀釋,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四肢百骸,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
腦海裏像是有一台壞掉的放映機,畫麵不受控製地跳閃、重疊、扭曲。一會兒是高中教室窗外明媚的陽光,蘇婉清轉過頭時,耳畔碎發上跳動的金色光暈;一會兒是鉑悅酒店昏暗的走廊,她追出來時滿臉淚痕、死死抓著他衣袖的絕望手指;一會兒是雨巷泥濘中,她擋在他身前,被雨水打濕的、顫抖的瘦弱背影。這些畫麵與更久遠的記憶碎片混雜——父母在紡織廠老家屬區昏暗燈光下,湊在一起計算著微薄工資和學費賬單時緊蹙的眉頭;母親在送他上大學時,偷偷塞給他皺巴巴的零用錢,眼裏是混雜著驕傲和不捨的淚光;父親日漸佝僂的脊背和鬢角刺眼的白發……
這些年,他拚了命地往前跑,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隻想逃離貧窮的泥沼,隻想積累足夠的力量去夠到那束光,去彌補那些虧欠。可到頭來呢?他擁有了所謂的成功,卻讓父母依舊為他孤單一人而憂心忡忡;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挺直腰桿,卻再次在蘇父的威脅和蘇家的變故麵前,感到深重的無力;他最深愛的女人,正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被當作貨物一樣估價、交易,而他,卻連她在哪裏都不知道。
所有的奮鬥、堅持、隱忍,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麽荒謬可笑,那麽……毫無意義。一種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靈魂被抽幹後,那種空洞的、虛無的、對一切都失去興趣的疲憊。他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演員,在人生的舞台上賣力演出,卻始終得不到想要的劇本和結局。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起身。雙腿因為久蹲而麻木刺痛,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晃了兩下才勉強站穩。目光沒有焦點,空洞地望向前方車水馬龍的街道。霓虹燈已經開始閃爍,斑斕的光暈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色塊。周圍的喧囂——汽車的鳴笛、行人的談笑、商店的音樂——全都隔著一層厚厚的膜,遙遠而不真實。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能去哪裏。回家?麵對那空曠冰冷、隻會放大孤獨的豪宅?回公司?麵對那些需要他決策、卻無法讓他內心產生一絲波瀾的檔案和專案?他像個迷路的孩子,被遺棄在繁華都市的中心,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稱之為“歸宿”的方向。
他隻是憑著本能,邁開了腳步。動作機械,僵硬,像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他走下馬路牙子,踏上了斑馬線。腦子裏依舊混亂一片,那些美好的、痛苦的記憶碎片繼續翻騰,混合著周浩電話裏那句“嫁給一個搞礦業起家的外地富商”帶來的尖銳刺痛,讓他對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他沒有注意到,路口對麵,那盞圓形訊號燈已經由綠轉黃,再變成了一片刺目、警告意味十足的鮮紅。
他沒有聽到,身邊幾個原本準備過馬路的行人,在看到他失魂落魄地走向車流時,發出的那幾聲短促而驚愕的低呼。
“喂!紅燈!”“那人怎麽了?快回來!”
聲音似乎飄進了耳朵,卻又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內縮了,沉浸在那個由遺憾、愧疚、無力感和自我否定構成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世界裏。眼前川流不息的車燈,變成了一條條拖曳著光尾的、迷離的星河,而他,正茫然地走向那片虛無的光海深處。
他隻覺得很累,累到不想再思考,累到覺得也許就這樣走下去,走到哪裏算哪裏,也不錯。
就在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