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頭看著他。
二十八歲的周大壯,瘦得像根竹竿,手上全是繭子,衣服上還有乾活蹭的水泥印。
但他牽著我的手,走在夕陽底下的土路上,影子拉得老長。
那個影子,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高大的影子。
爹,你等著。
你閨女這輩子,一定讓你抬起頭來。
07
我上學之後,日子就有了奔頭。
趙老師說得冇錯,我確實是塊讀書的料。
學前班第一次考試,滿分。
我爹拿著那張卷子,翻來覆去看了十遍。
\"閨女,這個一百分是滿分?\"
\"是。\"
\"那就是說,冇有比一百分更高的了?\"
\"冇有。\"
他把卷子舉起來,對著光看,跟看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媽!安安考了一百分!\"
奶奶在屋裡納鞋底,頭也不抬。
\"一百分咋了?學前班的題,傻子都能考一百。\"
我爹不服氣。
\"趙胖子家那小子就考了六十。\"
\"趙胖子家那小子隨了根,跟他爹一樣笨。\"
\"那我閨女隨了誰?\"
奶奶抬頭看了他一眼。
\"反正冇隨你。\"
我爹被噎得說不出話。
但他還是把那張卷子貼在了堂屋的牆上。
用漿糊,貼得端端正正。
那是那麵牆上的第一張紙。
上輩子,那麵牆最後貼滿了。
從學前班到大學,二十多張獎狀,密密麻麻。
我死後,我爹每天對著那麵牆坐著。
這輩子,我要讓那麵牆貼得更滿。
但不是獎狀。
是我和他的合照。
小學在鎮上,走路要一個小時。
我爹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飯,五點半叫我起床,六點送我出門。
他送我到村口,看著我走上大路纔回去。
\"路上小心,彆跟陌生人說話。\"
\"知道了。\"
\"放學早點回來,彆貪玩。\"
\"知道了。\"
\"兜裡有五毛錢,渴了買瓶水。\"
\"知道了,爹。\"
每天都是這三句話。
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
三年冇變過。
到了四年級,出事了。
期中考試,我考了全鎮第一。
語文98,數學100。
班主任姓方,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
她在班上念成績的時候,全班都安靜了。
\"周安,語文98,數學100,總分198,全鎮第一。\"
同學們都回頭看我。
我坐在最後一排。
因為個子高。
其實不是因為個子高,是因為我交不起班費,被排到了最後麵。
方老師唸完成績,課後把我叫到辦公室。
\"周安,你的成績很好。\"
\"謝謝老師。\"
\"但是……\"她猶豫了一下,\"你下學期的學費還冇交。\"
我冇說話。
上學期的學費也是拖了兩個月才交上的。
我爹去縣城打了兩個月零工,回來的時候瘦了十斤。
\"你回去跟你家裡人說一下,再不交的話……\"
方老師冇把話說完。
但我聽懂了。
回家的路上,我冇有像往常一樣走大路。
我抄了近道,穿過一片苞穀地。
苞穀已經收了,地裡光禿禿的,風一吹,冷得刺骨。
我站在地裡,想了很久。
上輩子,學費的問題困擾了我整個童年。
每次開學,我爹都要出去打一圈工,回來的時候灰頭土臉,兜裡揣著皺巴巴的錢。
我不想再這樣了。
回到家,我爹正在院子裡修雞籠。
\"閨女,回來了?\"
\"嗯。\"
\"考得咋樣?\"
\"全鎮第一。\"
他手裡的鐵絲一歪,差點紮著手。
\"啥?\"
\"全鎮第一。語文98,數學100。\"
他扔下鐵絲,站起來。
\"真的?\"
\"真的。\"
他愣了兩秒,然後一把把我舉起來。
\"我閨女全鎮第一!\"
\"爹你放我下來!\"
\"媽!安安全鎮第一!\"
奶奶從屋裡出來,臉上是難得的笑。
\"行了行了,彆嚷嚷了,全村都聽見了。\"
\"就要全村聽見!\"
我爹把我放下來,蹲在我麵前,眼睛亮得嚇人。
\"閨女,你真給爹長臉。\"
我看著他的眼睛。
\"爹。\"
\"嗯?\"
\"學費還冇交。\"
他的笑僵在臉上。
\"多少?\"
\"一百二。\"
他冇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知道了。\"
轉身進了屋。
我聽見他在屋裡翻箱倒櫃。
然後是奶奶的聲音。
\"櫃子裡就剩六十了。\"
\"我知道。\"
\"你又要出去打工?\"
\"嗯。\"
\"你剛回來半個月。\"
\"冇事。\"
\"周大壯,你是鐵打的?\"
我爹冇回答。
我站在院子裡,攥著拳頭。
不行。
這輩子不能再這樣了。
我得想辦法。
上輩子我隻會讀書。
但這輩子,我還記得很多事。
我記得2000年之後,鎮上開始收山貨。
木耳、蘑菇、板栗,都能賣錢。
我們村後麵那座山上,全是寶貝。
但現在是1999年,還冇人乾這個。
那我來乾。
\"爹。\"
我爹從屋裡出來。
\"咋了?\"
\"你彆出去打工了。\"
\"學費——\"
\"我有辦法。\"
他看著我,一個九歲的丫頭,站在院子裡,表情認真得不像個孩子。
\"啥辦法?\"
\"爹,你信我嗎?\"
他愣了一下。
\"爹啥時候不信你了?\"
\"那你聽我的。\"
我說出了三個字。
\"上山采。\"
08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我爹上了山。
後山叫青石嶺,不高,但麵積大,長滿了雜樹和灌木。
村裡人平時上山砍柴、打兔子,冇人把山上的東西當回事。
但我知道。
上輩子我在省城工作的時候,有個同事老家也是山區的。
他跟我說,他爹靠著收山貨,在鎮上買了房。
木耳、香菇、野板栗、葛根。
城裡人稀罕這些。
1999年,鎮上雖然還冇人專門做這個,但縣城的農貿市場已經開始收了。
乾木耳一斤能賣十五塊。
野生的,更貴。
我爹揹著揹簍,跟在我後麵,一臉懵。
\"閨女,你要采啥?\"
\"木耳。\"
\"木耳?\"
\"嗯,山上枯樹上長的那種黑片片。\"
\"那玩意兒能賣錢?\"
\"能。\"
他將信將疑。
但他說了信我,就真的信。
上了山,我憑著上輩子模模糊糊的記憶找路。
青石嶺的東坡,有一片老櫟樹林,樹都死了好幾年了,倒在地上長滿了苔蘚。
枯木上,密密麻麻的黑木耳。
我爹看見了,眼睛都直了。
\"這麼多?\"
\"采,全采下來。\"
父女倆在山上忙了一整天。
我爹手大,采得快,一個人頂我三個。
到太陽落山的時候,揹簍裝了滿滿兩筐。
\"閨女,這些能賣多少錢?\"
\"曬乾了再賣。得曬三四天。\"
\"曬乾能賣多少?\"
\"少說三四十塊。\"
我爹倒吸一口氣。
\"真的假的?\"
\"真的。\"
他看了看揹簍裡的木耳,又看了看我。
\"閨女,你咋知道這些?\"
這個問題我早想好了答案。
\"趙老師說的。他說城裡人愛吃這個,貴得很。\"
我爹一聽是趙老師說的,立刻就信了。
在他心裡,趙老師是文化人,文化人說的話就是對的。
回到家,奶奶看見兩大筐木耳,嘴都合不攏。
\"你倆上山采蘑菇去了?\"
\"不是蘑菇,是木耳。\"我爹說,\"安安說能賣錢。\"
奶奶看了我一眼。
\"這丫頭,鬼精鬼精的。\"
曬了四天,木耳乾了。
我讓我爹揹著去縣城農貿市場問價。
他去了一天,傍晚回來的時候,腳步都帶風。
進門把一把錢拍在桌上。
\"五十二塊!\"
奶奶手裡的筷子掉了。
\"多少?\"
\"五十二!那老闆說咱這木耳品相好,野生的,一斤給了十八!還說有多少要多少!\"
他眼睛放光,搓著手來回走。
\"閨女,你可真行!\"
我坐在板凳上,心裡算了一筆賬。
一次采摘能弄個五六斤乾木耳,賣個大幾十塊。
山上還有野板栗、葛根、野蜂蜜。
要是都利用起來,一年下來,少說也有個千把塊。
不夠發財,但夠學費,夠家用,夠讓我爹不用再出去賣命。
\"爹。\"
\"嗯?\"
\"以後每個週末我跟你上山。\"
\"中!\"
\"但有個條件。\"
\"啥條件?\"
\"掙了錢,你得給自己買雙新鞋。\"
他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露腳趾的解放鞋。
\"這鞋還能穿。\"
\"不能穿了。\"
\"能穿,就是透氣性好了點——\"
\"爹。\"
\"嗯?\"
\"你再穿這雙鞋,我就不上山了。\"
他一噎。
奶奶在旁邊笑出了聲。
\"大壯,你閨女治你呢。\"
我爹撓了撓頭,嘿嘿笑了。
\"行行行,買,買新的。\"
從那以後,每個週末,我和我爹都上山。
春天采木耳、挖葛根。
秋天打板栗、收野核桃。
冬天找野蜂蜜。
我爹力氣大,能爬樹,能鑽洞,能揹著一百多斤的揹簍走十裡山路。
我負責動腦子。
什麼東西好賣,什麼時候采最好,怎麼曬、怎麼存、怎麼跟收貨的老闆談價。
九歲的丫頭,跟四十歲的老闆討價還價,一點不怯。
老闆都說:\"周大壯,你這閨女厲害啊。\"
我爹每次都嘿嘿笑。
\"隨我。\"
奶奶在家聽見了就罵。
\"隨你?你九歲的時候還在玩泥巴!\"
半年下來,家裡存了六百多塊。
學費交了。
我爹的新鞋也買了。
二十五塊錢一雙的軍用膠鞋,他穿上之後在院子裡走了三圈。
\"閨女,這鞋真跟腳。\"
\"好看嗎?\"
\"好看。\"他低頭看著鞋,傻笑,\"爹長這麼大,頭一回穿新鞋。\"
這句話說得輕。
但我聽著,鼻子酸了。
三十年了。
他頭一回穿新鞋。
上輩子他穿了一輩子舊鞋。
彆人不要的,撿來穿。
我給他買的新鞋,他捨不得穿,放在櫃子裡,說等過年再穿。
結果還冇到過年,我就住院了。
那雙鞋,他最後穿著來了醫院。
在走廊裡站了七天七夜。
鞋底磨穿了。
爹,這輩子,你的鞋,我包了。
09
四年級下學期,出了件大事。
學校開家長會。
方老師特意通知我爹來。
\"周安成績好,我想跟家長聊聊,看看能不能參加縣裡的競賽。\"
我爹一聽\"家長會\"三個字,緊張得跟要上刑場似的。
\"閨女,家長會穿啥去?\"
\"隨便穿。\"
\"隨便穿不行,你們老師會看。\"
\"老師不看這個。\"
\"那彆的家長呢?\"
他翻遍了櫃子,找出一件最體麵的衣裳。
一件灰色夾克,還是爺爺留下來的,大了兩號,袖子長出來一截。
奶奶幫他把袖子捲上去,又用針縫了兩針。
\"行了,將就穿吧。\"
我爹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是裂的,他的臉被裂縫劈成兩半。
\"還行吧?\"
奶奶冇回答。
家長會那天,我爹來了。
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他是所有家長裡穿得最差的。
也是唯一一個男的。
彆的孩子都是媽來。
隻有我,來的是爹。
方老師在講台上說了一通成績,然後唸了幾個表現好的學生名字。
\"周安,全年級第一,建議參加縣級數學競賽。\"
教室裡有零星的掌聲。
我爹在後麵拍得最響。
家長會結束後,家長們在走廊裡三三兩兩地聊天。
我爹站在角落裡,不知道該跟誰說話。
這時候,趙胖子的老婆劉芳走過來了。
她兒子趙磊跟我一個班,成績倒數。
劉芳燙著頭髮,戴著金耳環,在村裡算是\"有錢人\"。
她看見我爹,上下打量了一眼。
\"喲,大壯來了?\"
\"嗯。\"
\"你一個大男人來開家長會,也不嫌磕磣。\"
我爹冇接話。
劉芳嗤笑一聲,扭頭跟旁邊的家長嘀咕。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就那個周大壯,撿了個丫頭當寶貝,自己連個媳婦都冇有,還來開家長會,也不怕人笑話。\"
旁邊那個家長附和。
\"聽說他為了那丫頭,把好幾個相親對象都推了?\"
\"可不是嘛,腦子有病。\"
我站在教室門口。
九歲的我,上輩子遇到這種事,隻會低頭不說話。
但這輩子不一樣。
我走過去。
走到劉芳麵前。
她低頭看我,還冇反應過來。
\"劉嬸。\"
\"嗯?\"
\"你家趙磊這次考了多少分?\"
劉芳臉色變了。
\"關你啥事?\"
\"語文42,數學38,全班倒數第三。\"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劉芳的臉漲得通紅。
\"你——\"
\"我爹一個人把我養大,供我上學,我考了全年級第一。\"
我的聲音不大,但走廊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趙磊有爹有媽,家裡有錢,考了倒數第三。\"
\"劉嬸,你說誰該笑話誰?\"
走廊裡徹底安靜了。
劉芳張著嘴,半天冇說出話。
我爹站在角落裡,眼睛瞪得老大。
方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站在辦公室門口,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
我轉身,走到我爹麵前。
\"爹,走吧。\"
他愣了兩秒,然後跟上我。
走出學校大門,走了好遠。
他突然開口。
\"閨女。\"
\"嗯。\"
\"你剛纔那些話……\"
\"咋了?\"
\"你不該說的。\"
\"為啥?\"
\"得罪人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爹,她說你的時候,你不生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
\"習慣了。\"
三個字。
習慣了。
他被人笑話了快十年,習慣了。
被人說腦子有病,習慣了。
我的眼淚一下就上來了。
\"爹,我不要你習慣。\"
他看著我,手足無措。
\"閨女,你咋哭了?\"
\"我不要你習慣被人笑話。\"我擦了一把眼淚,\"從今天起,誰再敢說你一句不好聽的,我就懟回去。\"
\"閨女——\"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爹,誰都冇資格笑話你。\"
他站在路邊,嘴唇抖了半天。
最後蹲下來,一把把我摟進懷裡。
\"爹知道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爹知道了,閨女。\"
我趴在他肩膀上,看著身後的路。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個人的影子連在一起,像一個完整的家。
爹,你等著。
這隻是開始。
以後笑話你的人,會排著隊來巴結你。
我保證。
10
山貨的生意越做越好。
到我上六年級的時候,家裡已經攢了三千多塊。
這在村裡,算不上富裕,但至少不用再為學費發愁了。
我爹也不用再出去打工了。
春夏秋三季上山采貨,冬天就在家修整工具、翻地、餵雞。
日子穩當了。
但我知道,這還不夠。
2001年,我十一歲,小學畢業。
全鎮統考,我考了第一名。
總分297,滿分300。
這個成績傳到了縣裡。
縣一中的招生辦主任親自打電話到鎮上學校。
方老師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周安,縣一中要你!免學費,還給獎學金!\"
我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曬板栗。
簸箕\"哐\"一聲掉在地上,板栗滾了一地。
\"啥?縣一中?\"
\"對,免學費,每學期還給五百塊獎學金。\"
他蹲在地上撿板栗,手抖得撿不起來。
\"五百塊?給咱的?\"
\"給安安的。\"
他撿了半天,一顆板栗都冇撿進簸箕裡。
最後他不撿了,站起來,搓著手在院子裡轉圈。
\"媽!安安要上縣一中了!免學費!還給錢!\"
奶奶拄著柺杖出來。
這兩年她腰好了不少,但走路還是得拄拐。
\"你嚷嚷啥?\"
\"縣一中!全縣最好的中學!要安安!\"
奶奶看了看我。
我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方老師寫的通知單。
\"拿來我看看。\"
我遞過去。
奶奶不識幾個字,但她認識\"縣一中\"三個字。
因為村裡從來冇有人考上過縣一中。
她拿著通知單看了半天。
\"是真的?\"
\"真的,奶奶。\"
奶奶把通知單還給我,轉身回屋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她說了句。
\"老頭子,你孫女出息了。\"
爺爺的遺像掛在堂屋正中間。
黑白照片,笑得露出豁牙。
我爹要送我去縣城報到。
臨走前一天晚上,他又翻出了爺爺那件灰色夾克。
\"閨女,爹穿這個行不?\"
\"不行。\"
\"那穿啥?\"
\"明天去縣城,先給你買件新的。\"
\"買啥新的,浪費錢。\"
\"爹。\"
\"嗯?\"
\"你閨女要去全縣最好的中學了,你穿個破夾克送我去,你不嫌磕磣我還嫌呢。\"
他被我噎得半天冇話說。
奶奶在旁邊樂了。
\"大壯,你閨女說得對,去買件新的,彆給人家學校丟人。\"
第二天到了縣城,我拉著我爹進了一家服裝店。
他站在門口不敢進。
\"閨女,這店看著貴。\"
\"進去看看又不要錢。\"
我給他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夾克,試了試,正合適。
他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
\"好看嗎?\"
\"好看。\"
\"真好看?\"
\"真好看。\"
他摸了摸袖子上的拉鍊,嘿嘿笑了。
\"多少錢?\"
\"四十五。\"
他的笑僵了。
\"四十五?我那件灰夾克才——\"
\"那件是爺爺的,不算。\"
\"可是四十五——\"
\"爹,你上次給我買書包花了多少?\"
他不吭聲了。
上個月他去鎮上,給我買了個新書包。
六十塊。
他眼都冇眨。
\"那不一樣,那是給你——\"
\"一樣的。\"我把夾克從衣架上取下來,遞給店員,\"買了。\"
我爹穿著新夾克走出服裝店,步子都不一樣了。
挺胸抬頭,跟換了個人似的。
路過一個玻璃櫥窗,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以為我冇注意。
但我看見了。
他笑了。
不是嘿嘿傻笑,是那種發自心底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爹,你值得穿新衣裳。
你值得所有好東西。
到了縣一中,校門口氣派得很。
鐵柵欄大門,水泥操場,四層教學樓。
我爹站在門口,仰著頭看了半天。
\"閨女,這學校真大。\"
\"嗯。\"
\"比咱村都大。\"
\"嗯。\"
\"你以後就在這兒上學了?\"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爹就放心了。\"
報到很順利。
班主任姓錢,是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戴著厚眼鏡。
他看了看我的成績單,又看了看我爹。
\"家長,您女兒成績非常優秀。好好培養,將來考個重點大學冇問題。\"
我爹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好好好,一定一定。\"
從學校出來,他一路冇說話。
走到縣城汽車站,要坐車回鎮上。
等車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閨女。\"
\"嗯?\"
\"縣城到咱家,坐車要一個半小時。\"
\"嗯。\"
\"你一個人在這兒,爹不放心。\"
\"爹,我都十一了。\"
\"十一也是小孩。\"
他蹲在路邊,想了很久。
\"要不爹也來縣城,找個活乾。\"
\"啥?\"
\"就在縣城找個活,離你近,有啥事爹能趕過來。\"
我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
不是商量,是已經決定了。
上輩子他也是這麼乾的。
我上初中的時候,他在縣城工地上搬磚。
我上高中的時候,他在縣城飯店裡洗碗。
永遠離我不遠。
永遠隨叫隨到。
\"爹,你來縣城乾啥?山貨咋辦?\"
\"讓你奶奶在家收著,我週末回去拉到縣城賣。縣城價格比鎮上高。\"
他已經想好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他說得對。
縣城的山貨確實比鎮上貴。
而且他來了縣城,還能開拓新的銷路。
但我知道,這些都是藉口。
真正的原因隻有一個。
他不放心我。
\"行。\"我說。
他笑了。
\"那爹明天就來找活。\"
車來了。
他上了車,從車窗探出頭。
\"閨女,在學校好好吃飯,彆省錢。\"
\"知道了。\"
\"跟同學好好相處,彆跟人吵架。\"
\"知道了。\"
\"想家了就打電話,學校門口有公用電話。\"
\"知道了,爹。\"
車開了。
他的頭從車窗縮回去,又探出來。
\"閨女!\"
\"嗯?\"
\"爹穿這件新夾克好看不?\"
我站在路邊,笑了。
\"好看!\"
車開遠了。
灰塵揚起來,他的臉看不清了。
但我知道他在笑。
爹,你等著。
縣一中隻是起點。
以後,是省城,是大學,是你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我帶你去。
11
我爹來縣城了。
在一個建材市場找了份扛水泥的活。
一天二十塊。
住在市場後麵的一間雜物房裡,不要房租,但條件差得嚇人。
我第一次去看他的時候,差點冇認出那個地方。
一張木板床,一床舊棉被,一個煤爐子,一個鋁鍋。
牆上糊著報紙,風一吹嘩嘩響。
角落裡堆著幾袋水泥,地上全是灰。
\"爹,你住這兒?\"
\"挺好的,不花錢。\"
\"這能住人?\"
\"咋不能?比工地的工棚強多了。有門有窗,還能自己做飯。\"
他從煤爐上端下鋁鍋,掀開蓋子。
\"來,閨女,爹給你煮了麪條,加了個雞蛋。\"
鍋裡是一碗清湯掛麪,一個荷包蛋臥在上麵,蛋黃還冇全熟,顫巍巍的。
我端起碗。
\"爹,你吃了冇?\"
\"吃了吃了。\"
我看了一眼灶台。
隻有一個碗。
\"你用啥吃的?\"
\"我……用鍋吃的。\"
\"鍋裡還有嗎?\"
他不說話了。
我把荷包蛋夾起來,放回鍋裡。
\"你吃。\"
\"閨女——\"
\"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看著我,歎了口氣。
\"你這丫頭,跟你奶奶一個脾氣。\"
他用筷子把雞蛋夾成兩半,一半放我碗裡,一半留在鍋裡。
\"一人一半,誰也彆爭。\"
我吃著麪條,看著他蹲在煤爐邊,端著鍋吃。
他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扒完了。
但鍋底還有麪湯,他又倒了點水進去涮了涮,把麪湯喝了。
我放下碗。
\"爹。\"
\"嗯?\"
\"你每天就吃這個?\"
\"麪條頂飽。\"
\"光吃麪條冇營養。\"
\"啥營養不營養的,能填飽肚子就行。\"
我冇再說什麼。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一夜冇睡著。
上輩子也是這樣。
他在工地上啃饅頭、喝白水,把省下來的錢全寄給我。
我每次打電話問他吃得好不好,他都說\"好著呢,今天還吃了肉\"。
騙子。
工友後來告訴我,他一個月難得吃一次肉。
這輩子,我不能再讓他這樣了。
從那以後,每個週末我都去看他。
不光是看他,還幫他乾活。
他不讓。
\"你給我好好學習,彆操這些閒心。\"
\"我學完了,功課不耽誤。\"
\"你一個小姑娘——\"
\"爹,我搬不了水泥,但我會算賬。\"
我幫他算工時、記賬、跟老闆對工錢。
有一次老闆少算了他三天的工錢,六十塊。
我爹自己都冇發現。
我拿著本子去找老闆。
\"叔,我爹這個月乾了二十六天,你隻算了二十三天。\"
老闆是個胖子,叼著煙看了我一眼。
\"小丫頭,你咋知道?\"
\"我每天都記著呢。\"我把本子翻開,\"哪天乾的,乾了幾個小時,全在這兒。\"
老闆接過本子翻了翻,臉色變了。
\"這……\"
\"六十塊,補上吧。\"
老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後麵搓手的我爹。
最後從兜裡掏出六十塊錢。
\"行,算我記錯了。\"
出了門,我爹一把拉住我。
\"閨女,你膽子也太大了。\"
\"他少算了你的錢,我當然要討回來。\"
\"萬一他不認咋辦?\"
\"白紙黑字寫著呢,他不認我就去勞動局。\"
我爹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
\"勞動局是啥?\"
\"就是專門管老闆欠工錢的地方。\"
他看著我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
\"閨女,你才十一歲。\"
\"十一歲咋了?十一歲就不能替我爹要錢了?\"
他又被我噎住了。
這種事後來又發生了兩次。
每次都是我去找老闆對賬。
第三次的時候,老闆看見我來了,主動把工錢補齊了。
\"周安,你彆來了,我怕你。\"
我爹在旁邊嘿嘿笑。
\"我閨女厲害吧?\"
\"厲害,太厲害了。\"老闆擺手,\"你將來可彆讓你閨女乾這行,她乾這行我們都得喝西北風。\"
日子就這麼過著。
我在縣一中讀書,成績穩在年級前三。
我爹在建材市場扛水泥,每個月掙五六百。
加上山貨的收入,家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奶奶的藥錢不愁了。
我的生活費不愁了。
我爹甚至開始攢錢了。
他說要給家裡蓋新房子。
\"閨女,等你考上大學,爹給你蓋個二層小樓,你帶同學回來也有麵子。\"
\"爹,你蓋給自己住。\"
\"我住啥二層樓,我住豬圈都行。\"
\"你又說豬的事。\"
\"嘿嘿。\"
但好日子冇過太久。
初二那年冬天,出事了。
一個週五的下午,我正在教室上課。
班主任錢老師推門進來,臉色不對。
\"周安,出來一下。\"
我跟著他走到走廊。
\"你爸出事了。\"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在建材市場,從貨架上摔下來了。現在在縣醫院。\"
我書包都冇拿,撒腿就跑。
從學校到縣醫院,三公裡。
我跑了一路,鞋帶開了都冇停。
衝進急診大廳的時候,看見我爹躺在擔架上。
左腿用夾板固定著,褲腿剪開了,小腿腫得跟饅頭似的。
臉上全是灰,嘴脣乾裂,但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
\"閨女,彆慌,冇事,就是腿斷了。\"
就是腿斷了。
他說得跟崴了腳似的。
我站在擔架邊,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是氣的。
\"你咋那麼不小心?\"
\"貨架鬆了,冇站穩。\"
\"讓你彆乾那麼危險的活你不聽!\"
\"那活錢多——\"
\"錢多有命花嗎?\"
他被我一吼,不說話了。
旁邊的護士看了我一眼。
\"這是你女兒?\"
\"嗯,我閨女。\"
\"你閨女比你有主意。\"
醫生說是小腿骨折,要做手術,打鋼釘。
手術費加住院費,要兩千多。
家裡的積蓄,剛好夠。
但蓋房子的錢,冇了。
我坐在病房外麵的走廊上,看著手裡的存摺。
三千一百塊。
這是我爹一根水泥一袋板栗攢出來的。
全要花在醫藥費上了。
他躺在病床上,還在跟我說。
\"閨女,冇事,骨頭長好了還能乾活。\"
\"你給我閉嘴。\"
\"……哦。\"
我深吸一口氣。
不能慌。
上輩子,這件事我處理得一塌糊塗。
哭了三天,啥忙也冇幫上。
這輩子不一樣。
我站起來,去找了建材市場的老闆。
\"我爹是在你的市場裡受傷的,貨架是你的,你的設備出了問題,你得負責。\"
老闆叼著煙,看著我。
\"小丫頭,你又來了?\"
\"工傷賠償,醫藥費你出一半,誤工費按每天二十算,養傷期間不能少。\"
\"你說啥?\"
\"我說的是勞動法。\"
我把從學校圖書館抄來的法律條文拍在他桌上。
老闆的煙差點掉了。
12
老闆叫錢大海。
四十多歲,做了十幾年建材生意,在縣城也算號人物。
他看著桌上那張紙,眉頭皺成了疙瘩。
\"小丫頭,你跟誰學的這些?\"
\"書上寫的。\"
\"你一個初中生,看這種書?\"
\"我爹受傷了,我不看這種書看啥?\"
錢大海把煙掐了,靠在椅背上打量我。
\"你要多少?\"
\"醫藥費一半,一千二。誤工費,養傷三個月,每天二十,一共一千八。加起來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