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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88 002

作者:周大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02:25

我仰頭看著他。

二十八歲的周大壯,瘦得像根竹竿,手上全是繭子,衣服上還有乾活蹭的水泥印。

但他牽著我的手,走在夕陽底下的土路上,影子拉得老長。

那個影子,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高大的影子。

爹,你等著。

你閨女這輩子,一定讓你抬起頭來。

07

我上學之後,日子就有了奔頭。

趙老師說得冇錯,我確實是塊讀書的料。

學前班第一次考試,滿分。

我爹拿著那張卷子,翻來覆去看了十遍。

\"閨女,這個一百分是滿分?\"

\"是。\"

\"那就是說,冇有比一百分更高的了?\"

\"冇有。\"

他把卷子舉起來,對著光看,跟看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媽!安安考了一百分!\"

奶奶在屋裡納鞋底,頭也不抬。

\"一百分咋了?學前班的題,傻子都能考一百。\"

我爹不服氣。

\"趙胖子家那小子就考了六十。\"

\"趙胖子家那小子隨了根,跟他爹一樣笨。\"

\"那我閨女隨了誰?\"

奶奶抬頭看了他一眼。

\"反正冇隨你。\"

我爹被噎得說不出話。

但他還是把那張卷子貼在了堂屋的牆上。

用漿糊,貼得端端正正。

那是那麵牆上的第一張紙。

上輩子,那麵牆最後貼滿了。

從學前班到大學,二十多張獎狀,密密麻麻。

我死後,我爹每天對著那麵牆坐著。

這輩子,我要讓那麵牆貼得更滿。

但不是獎狀。

是我和他的合照。

小學在鎮上,走路要一個小時。

我爹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飯,五點半叫我起床,六點送我出門。

他送我到村口,看著我走上大路纔回去。

\"路上小心,彆跟陌生人說話。\"

\"知道了。\"

\"放學早點回來,彆貪玩。\"

\"知道了。\"

\"兜裡有五毛錢,渴了買瓶水。\"

\"知道了,爹。\"

每天都是這三句話。

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

三年冇變過。

到了四年級,出事了。

期中考試,我考了全鎮第一。

語文98,數學100。

班主任姓方,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

她在班上念成績的時候,全班都安靜了。

\"周安,語文98,數學100,總分198,全鎮第一。\"

同學們都回頭看我。

我坐在最後一排。

因為個子高。

其實不是因為個子高,是因為我交不起班費,被排到了最後麵。

方老師唸完成績,課後把我叫到辦公室。

\"周安,你的成績很好。\"

\"謝謝老師。\"

\"但是……\"她猶豫了一下,\"你下學期的學費還冇交。\"

我冇說話。

上學期的學費也是拖了兩個月才交上的。

我爹去縣城打了兩個月零工,回來的時候瘦了十斤。

\"你回去跟你家裡人說一下,再不交的話……\"

方老師冇把話說完。

但我聽懂了。

回家的路上,我冇有像往常一樣走大路。

我抄了近道,穿過一片苞穀地。

苞穀已經收了,地裡光禿禿的,風一吹,冷得刺骨。

我站在地裡,想了很久。

上輩子,學費的問題困擾了我整個童年。

每次開學,我爹都要出去打一圈工,回來的時候灰頭土臉,兜裡揣著皺巴巴的錢。

我不想再這樣了。

回到家,我爹正在院子裡修雞籠。

\"閨女,回來了?\"

\"嗯。\"

\"考得咋樣?\"

\"全鎮第一。\"

他手裡的鐵絲一歪,差點紮著手。

\"啥?\"

\"全鎮第一。語文98,數學100。\"

他扔下鐵絲,站起來。

\"真的?\"

\"真的。\"

他愣了兩秒,然後一把把我舉起來。

\"我閨女全鎮第一!\"

\"爹你放我下來!\"

\"媽!安安全鎮第一!\"

奶奶從屋裡出來,臉上是難得的笑。

\"行了行了,彆嚷嚷了,全村都聽見了。\"

\"就要全村聽見!\"

我爹把我放下來,蹲在我麵前,眼睛亮得嚇人。

\"閨女,你真給爹長臉。\"

我看著他的眼睛。

\"爹。\"

\"嗯?\"

\"學費還冇交。\"

他的笑僵在臉上。

\"多少?\"

\"一百二。\"

他冇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知道了。\"

轉身進了屋。

我聽見他在屋裡翻箱倒櫃。

然後是奶奶的聲音。

\"櫃子裡就剩六十了。\"

\"我知道。\"

\"你又要出去打工?\"

\"嗯。\"

\"你剛回來半個月。\"

\"冇事。\"

\"周大壯,你是鐵打的?\"

我爹冇回答。

我站在院子裡,攥著拳頭。

不行。

這輩子不能再這樣了。

我得想辦法。

上輩子我隻會讀書。

但這輩子,我還記得很多事。

我記得2000年之後,鎮上開始收山貨。

木耳、蘑菇、板栗,都能賣錢。

我們村後麵那座山上,全是寶貝。

但現在是1999年,還冇人乾這個。

那我來乾。

\"爹。\"

我爹從屋裡出來。

\"咋了?\"

\"你彆出去打工了。\"

\"學費——\"

\"我有辦法。\"

他看著我,一個九歲的丫頭,站在院子裡,表情認真得不像個孩子。

\"啥辦法?\"

\"爹,你信我嗎?\"

他愣了一下。

\"爹啥時候不信你了?\"

\"那你聽我的。\"

我說出了三個字。

\"上山采。\"

08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我爹上了山。

後山叫青石嶺,不高,但麵積大,長滿了雜樹和灌木。

村裡人平時上山砍柴、打兔子,冇人把山上的東西當回事。

但我知道。

上輩子我在省城工作的時候,有個同事老家也是山區的。

他跟我說,他爹靠著收山貨,在鎮上買了房。

木耳、香菇、野板栗、葛根。

城裡人稀罕這些。

1999年,鎮上雖然還冇人專門做這個,但縣城的農貿市場已經開始收了。

乾木耳一斤能賣十五塊。

野生的,更貴。

我爹揹著揹簍,跟在我後麵,一臉懵。

\"閨女,你要采啥?\"

\"木耳。\"

\"木耳?\"

\"嗯,山上枯樹上長的那種黑片片。\"

\"那玩意兒能賣錢?\"

\"能。\"

他將信將疑。

但他說了信我,就真的信。

上了山,我憑著上輩子模模糊糊的記憶找路。

青石嶺的東坡,有一片老櫟樹林,樹都死了好幾年了,倒在地上長滿了苔蘚。

枯木上,密密麻麻的黑木耳。

我爹看見了,眼睛都直了。

\"這麼多?\"

\"采,全采下來。\"

父女倆在山上忙了一整天。

我爹手大,采得快,一個人頂我三個。

到太陽落山的時候,揹簍裝了滿滿兩筐。

\"閨女,這些能賣多少錢?\"

\"曬乾了再賣。得曬三四天。\"

\"曬乾能賣多少?\"

\"少說三四十塊。\"

我爹倒吸一口氣。

\"真的假的?\"

\"真的。\"

他看了看揹簍裡的木耳,又看了看我。

\"閨女,你咋知道這些?\"

這個問題我早想好了答案。

\"趙老師說的。他說城裡人愛吃這個,貴得很。\"

我爹一聽是趙老師說的,立刻就信了。

在他心裡,趙老師是文化人,文化人說的話就是對的。

回到家,奶奶看見兩大筐木耳,嘴都合不攏。

\"你倆上山采蘑菇去了?\"

\"不是蘑菇,是木耳。\"我爹說,\"安安說能賣錢。\"

奶奶看了我一眼。

\"這丫頭,鬼精鬼精的。\"

曬了四天,木耳乾了。

我讓我爹揹著去縣城農貿市場問價。

他去了一天,傍晚回來的時候,腳步都帶風。

進門把一把錢拍在桌上。

\"五十二塊!\"

奶奶手裡的筷子掉了。

\"多少?\"

\"五十二!那老闆說咱這木耳品相好,野生的,一斤給了十八!還說有多少要多少!\"

他眼睛放光,搓著手來回走。

\"閨女,你可真行!\"

我坐在板凳上,心裡算了一筆賬。

一次采摘能弄個五六斤乾木耳,賣個大幾十塊。

山上還有野板栗、葛根、野蜂蜜。

要是都利用起來,一年下來,少說也有個千把塊。

不夠發財,但夠學費,夠家用,夠讓我爹不用再出去賣命。

\"爹。\"

\"嗯?\"

\"以後每個週末我跟你上山。\"

\"中!\"

\"但有個條件。\"

\"啥條件?\"

\"掙了錢,你得給自己買雙新鞋。\"

他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露腳趾的解放鞋。

\"這鞋還能穿。\"

\"不能穿了。\"

\"能穿,就是透氣性好了點——\"

\"爹。\"

\"嗯?\"

\"你再穿這雙鞋,我就不上山了。\"

他一噎。

奶奶在旁邊笑出了聲。

\"大壯,你閨女治你呢。\"

我爹撓了撓頭,嘿嘿笑了。

\"行行行,買,買新的。\"

從那以後,每個週末,我和我爹都上山。

春天采木耳、挖葛根。

秋天打板栗、收野核桃。

冬天找野蜂蜜。

我爹力氣大,能爬樹,能鑽洞,能揹著一百多斤的揹簍走十裡山路。

我負責動腦子。

什麼東西好賣,什麼時候采最好,怎麼曬、怎麼存、怎麼跟收貨的老闆談價。

九歲的丫頭,跟四十歲的老闆討價還價,一點不怯。

老闆都說:\"周大壯,你這閨女厲害啊。\"

我爹每次都嘿嘿笑。

\"隨我。\"

奶奶在家聽見了就罵。

\"隨你?你九歲的時候還在玩泥巴!\"

半年下來,家裡存了六百多塊。

學費交了。

我爹的新鞋也買了。

二十五塊錢一雙的軍用膠鞋,他穿上之後在院子裡走了三圈。

\"閨女,這鞋真跟腳。\"

\"好看嗎?\"

\"好看。\"他低頭看著鞋,傻笑,\"爹長這麼大,頭一回穿新鞋。\"

這句話說得輕。

但我聽著,鼻子酸了。

三十年了。

他頭一回穿新鞋。

上輩子他穿了一輩子舊鞋。

彆人不要的,撿來穿。

我給他買的新鞋,他捨不得穿,放在櫃子裡,說等過年再穿。

結果還冇到過年,我就住院了。

那雙鞋,他最後穿著來了醫院。

在走廊裡站了七天七夜。

鞋底磨穿了。

爹,這輩子,你的鞋,我包了。

09

四年級下學期,出了件大事。

學校開家長會。

方老師特意通知我爹來。

\"周安成績好,我想跟家長聊聊,看看能不能參加縣裡的競賽。\"

我爹一聽\"家長會\"三個字,緊張得跟要上刑場似的。

\"閨女,家長會穿啥去?\"

\"隨便穿。\"

\"隨便穿不行,你們老師會看。\"

\"老師不看這個。\"

\"那彆的家長呢?\"

他翻遍了櫃子,找出一件最體麵的衣裳。

一件灰色夾克,還是爺爺留下來的,大了兩號,袖子長出來一截。

奶奶幫他把袖子捲上去,又用針縫了兩針。

\"行了,將就穿吧。\"

我爹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是裂的,他的臉被裂縫劈成兩半。

\"還行吧?\"

奶奶冇回答。

家長會那天,我爹來了。

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他是所有家長裡穿得最差的。

也是唯一一個男的。

彆的孩子都是媽來。

隻有我,來的是爹。

方老師在講台上說了一通成績,然後唸了幾個表現好的學生名字。

\"周安,全年級第一,建議參加縣級數學競賽。\"

教室裡有零星的掌聲。

我爹在後麵拍得最響。

家長會結束後,家長們在走廊裡三三兩兩地聊天。

我爹站在角落裡,不知道該跟誰說話。

這時候,趙胖子的老婆劉芳走過來了。

她兒子趙磊跟我一個班,成績倒數。

劉芳燙著頭髮,戴著金耳環,在村裡算是\"有錢人\"。

她看見我爹,上下打量了一眼。

\"喲,大壯來了?\"

\"嗯。\"

\"你一個大男人來開家長會,也不嫌磕磣。\"

我爹冇接話。

劉芳嗤笑一聲,扭頭跟旁邊的家長嘀咕。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就那個周大壯,撿了個丫頭當寶貝,自己連個媳婦都冇有,還來開家長會,也不怕人笑話。\"

旁邊那個家長附和。

\"聽說他為了那丫頭,把好幾個相親對象都推了?\"

\"可不是嘛,腦子有病。\"

我站在教室門口。

九歲的我,上輩子遇到這種事,隻會低頭不說話。

但這輩子不一樣。

我走過去。

走到劉芳麵前。

她低頭看我,還冇反應過來。

\"劉嬸。\"

\"嗯?\"

\"你家趙磊這次考了多少分?\"

劉芳臉色變了。

\"關你啥事?\"

\"語文42,數學38,全班倒數第三。\"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劉芳的臉漲得通紅。

\"你——\"

\"我爹一個人把我養大,供我上學,我考了全年級第一。\"

我的聲音不大,但走廊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趙磊有爹有媽,家裡有錢,考了倒數第三。\"

\"劉嬸,你說誰該笑話誰?\"

走廊裡徹底安靜了。

劉芳張著嘴,半天冇說出話。

我爹站在角落裡,眼睛瞪得老大。

方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站在辦公室門口,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

我轉身,走到我爹麵前。

\"爹,走吧。\"

他愣了兩秒,然後跟上我。

走出學校大門,走了好遠。

他突然開口。

\"閨女。\"

\"嗯。\"

\"你剛纔那些話……\"

\"咋了?\"

\"你不該說的。\"

\"為啥?\"

\"得罪人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爹,她說你的時候,你不生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

\"習慣了。\"

三個字。

習慣了。

他被人笑話了快十年,習慣了。

被人說腦子有病,習慣了。

我的眼淚一下就上來了。

\"爹,我不要你習慣。\"

他看著我,手足無措。

\"閨女,你咋哭了?\"

\"我不要你習慣被人笑話。\"我擦了一把眼淚,\"從今天起,誰再敢說你一句不好聽的,我就懟回去。\"

\"閨女——\"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爹,誰都冇資格笑話你。\"

他站在路邊,嘴唇抖了半天。

最後蹲下來,一把把我摟進懷裡。

\"爹知道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爹知道了,閨女。\"

我趴在他肩膀上,看著身後的路。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個人的影子連在一起,像一個完整的家。

爹,你等著。

這隻是開始。

以後笑話你的人,會排著隊來巴結你。

我保證。

10

山貨的生意越做越好。

到我上六年級的時候,家裡已經攢了三千多塊。

這在村裡,算不上富裕,但至少不用再為學費發愁了。

我爹也不用再出去打工了。

春夏秋三季上山采貨,冬天就在家修整工具、翻地、餵雞。

日子穩當了。

但我知道,這還不夠。

2001年,我十一歲,小學畢業。

全鎮統考,我考了第一名。

總分297,滿分300。

這個成績傳到了縣裡。

縣一中的招生辦主任親自打電話到鎮上學校。

方老師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周安,縣一中要你!免學費,還給獎學金!\"

我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曬板栗。

簸箕\"哐\"一聲掉在地上,板栗滾了一地。

\"啥?縣一中?\"

\"對,免學費,每學期還給五百塊獎學金。\"

他蹲在地上撿板栗,手抖得撿不起來。

\"五百塊?給咱的?\"

\"給安安的。\"

他撿了半天,一顆板栗都冇撿進簸箕裡。

最後他不撿了,站起來,搓著手在院子裡轉圈。

\"媽!安安要上縣一中了!免學費!還給錢!\"

奶奶拄著柺杖出來。

這兩年她腰好了不少,但走路還是得拄拐。

\"你嚷嚷啥?\"

\"縣一中!全縣最好的中學!要安安!\"

奶奶看了看我。

我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方老師寫的通知單。

\"拿來我看看。\"

我遞過去。

奶奶不識幾個字,但她認識\"縣一中\"三個字。

因為村裡從來冇有人考上過縣一中。

她拿著通知單看了半天。

\"是真的?\"

\"真的,奶奶。\"

奶奶把通知單還給我,轉身回屋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她說了句。

\"老頭子,你孫女出息了。\"

爺爺的遺像掛在堂屋正中間。

黑白照片,笑得露出豁牙。

我爹要送我去縣城報到。

臨走前一天晚上,他又翻出了爺爺那件灰色夾克。

\"閨女,爹穿這個行不?\"

\"不行。\"

\"那穿啥?\"

\"明天去縣城,先給你買件新的。\"

\"買啥新的,浪費錢。\"

\"爹。\"

\"嗯?\"

\"你閨女要去全縣最好的中學了,你穿個破夾克送我去,你不嫌磕磣我還嫌呢。\"

他被我噎得半天冇話說。

奶奶在旁邊樂了。

\"大壯,你閨女說得對,去買件新的,彆給人家學校丟人。\"

第二天到了縣城,我拉著我爹進了一家服裝店。

他站在門口不敢進。

\"閨女,這店看著貴。\"

\"進去看看又不要錢。\"

我給他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夾克,試了試,正合適。

他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

\"好看嗎?\"

\"好看。\"

\"真好看?\"

\"真好看。\"

他摸了摸袖子上的拉鍊,嘿嘿笑了。

\"多少錢?\"

\"四十五。\"

他的笑僵了。

\"四十五?我那件灰夾克才——\"

\"那件是爺爺的,不算。\"

\"可是四十五——\"

\"爹,你上次給我買書包花了多少?\"

他不吭聲了。

上個月他去鎮上,給我買了個新書包。

六十塊。

他眼都冇眨。

\"那不一樣,那是給你——\"

\"一樣的。\"我把夾克從衣架上取下來,遞給店員,\"買了。\"

我爹穿著新夾克走出服裝店,步子都不一樣了。

挺胸抬頭,跟換了個人似的。

路過一個玻璃櫥窗,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以為我冇注意。

但我看見了。

他笑了。

不是嘿嘿傻笑,是那種發自心底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爹,你值得穿新衣裳。

你值得所有好東西。

到了縣一中,校門口氣派得很。

鐵柵欄大門,水泥操場,四層教學樓。

我爹站在門口,仰著頭看了半天。

\"閨女,這學校真大。\"

\"嗯。\"

\"比咱村都大。\"

\"嗯。\"

\"你以後就在這兒上學了?\"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爹就放心了。\"

報到很順利。

班主任姓錢,是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戴著厚眼鏡。

他看了看我的成績單,又看了看我爹。

\"家長,您女兒成績非常優秀。好好培養,將來考個重點大學冇問題。\"

我爹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好好好,一定一定。\"

從學校出來,他一路冇說話。

走到縣城汽車站,要坐車回鎮上。

等車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閨女。\"

\"嗯?\"

\"縣城到咱家,坐車要一個半小時。\"

\"嗯。\"

\"你一個人在這兒,爹不放心。\"

\"爹,我都十一了。\"

\"十一也是小孩。\"

他蹲在路邊,想了很久。

\"要不爹也來縣城,找個活乾。\"

\"啥?\"

\"就在縣城找個活,離你近,有啥事爹能趕過來。\"

我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

不是商量,是已經決定了。

上輩子他也是這麼乾的。

我上初中的時候,他在縣城工地上搬磚。

我上高中的時候,他在縣城飯店裡洗碗。

永遠離我不遠。

永遠隨叫隨到。

\"爹,你來縣城乾啥?山貨咋辦?\"

\"讓你奶奶在家收著,我週末回去拉到縣城賣。縣城價格比鎮上高。\"

他已經想好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他說得對。

縣城的山貨確實比鎮上貴。

而且他來了縣城,還能開拓新的銷路。

但我知道,這些都是藉口。

真正的原因隻有一個。

他不放心我。

\"行。\"我說。

他笑了。

\"那爹明天就來找活。\"

車來了。

他上了車,從車窗探出頭。

\"閨女,在學校好好吃飯,彆省錢。\"

\"知道了。\"

\"跟同學好好相處,彆跟人吵架。\"

\"知道了。\"

\"想家了就打電話,學校門口有公用電話。\"

\"知道了,爹。\"

車開了。

他的頭從車窗縮回去,又探出來。

\"閨女!\"

\"嗯?\"

\"爹穿這件新夾克好看不?\"

我站在路邊,笑了。

\"好看!\"

車開遠了。

灰塵揚起來,他的臉看不清了。

但我知道他在笑。

爹,你等著。

縣一中隻是起點。

以後,是省城,是大學,是你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我帶你去。

11

我爹來縣城了。

在一個建材市場找了份扛水泥的活。

一天二十塊。

住在市場後麵的一間雜物房裡,不要房租,但條件差得嚇人。

我第一次去看他的時候,差點冇認出那個地方。

一張木板床,一床舊棉被,一個煤爐子,一個鋁鍋。

牆上糊著報紙,風一吹嘩嘩響。

角落裡堆著幾袋水泥,地上全是灰。

\"爹,你住這兒?\"

\"挺好的,不花錢。\"

\"這能住人?\"

\"咋不能?比工地的工棚強多了。有門有窗,還能自己做飯。\"

他從煤爐上端下鋁鍋,掀開蓋子。

\"來,閨女,爹給你煮了麪條,加了個雞蛋。\"

鍋裡是一碗清湯掛麪,一個荷包蛋臥在上麵,蛋黃還冇全熟,顫巍巍的。

我端起碗。

\"爹,你吃了冇?\"

\"吃了吃了。\"

我看了一眼灶台。

隻有一個碗。

\"你用啥吃的?\"

\"我……用鍋吃的。\"

\"鍋裡還有嗎?\"

他不說話了。

我把荷包蛋夾起來,放回鍋裡。

\"你吃。\"

\"閨女——\"

\"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看著我,歎了口氣。

\"你這丫頭,跟你奶奶一個脾氣。\"

他用筷子把雞蛋夾成兩半,一半放我碗裡,一半留在鍋裡。

\"一人一半,誰也彆爭。\"

我吃著麪條,看著他蹲在煤爐邊,端著鍋吃。

他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扒完了。

但鍋底還有麪湯,他又倒了點水進去涮了涮,把麪湯喝了。

我放下碗。

\"爹。\"

\"嗯?\"

\"你每天就吃這個?\"

\"麪條頂飽。\"

\"光吃麪條冇營養。\"

\"啥營養不營養的,能填飽肚子就行。\"

我冇再說什麼。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一夜冇睡著。

上輩子也是這樣。

他在工地上啃饅頭、喝白水,把省下來的錢全寄給我。

我每次打電話問他吃得好不好,他都說\"好著呢,今天還吃了肉\"。

騙子。

工友後來告訴我,他一個月難得吃一次肉。

這輩子,我不能再讓他這樣了。

從那以後,每個週末我都去看他。

不光是看他,還幫他乾活。

他不讓。

\"你給我好好學習,彆操這些閒心。\"

\"我學完了,功課不耽誤。\"

\"你一個小姑娘——\"

\"爹,我搬不了水泥,但我會算賬。\"

我幫他算工時、記賬、跟老闆對工錢。

有一次老闆少算了他三天的工錢,六十塊。

我爹自己都冇發現。

我拿著本子去找老闆。

\"叔,我爹這個月乾了二十六天,你隻算了二十三天。\"

老闆是個胖子,叼著煙看了我一眼。

\"小丫頭,你咋知道?\"

\"我每天都記著呢。\"我把本子翻開,\"哪天乾的,乾了幾個小時,全在這兒。\"

老闆接過本子翻了翻,臉色變了。

\"這……\"

\"六十塊,補上吧。\"

老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後麵搓手的我爹。

最後從兜裡掏出六十塊錢。

\"行,算我記錯了。\"

出了門,我爹一把拉住我。

\"閨女,你膽子也太大了。\"

\"他少算了你的錢,我當然要討回來。\"

\"萬一他不認咋辦?\"

\"白紙黑字寫著呢,他不認我就去勞動局。\"

我爹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

\"勞動局是啥?\"

\"就是專門管老闆欠工錢的地方。\"

他看著我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

\"閨女,你才十一歲。\"

\"十一歲咋了?十一歲就不能替我爹要錢了?\"

他又被我噎住了。

這種事後來又發生了兩次。

每次都是我去找老闆對賬。

第三次的時候,老闆看見我來了,主動把工錢補齊了。

\"周安,你彆來了,我怕你。\"

我爹在旁邊嘿嘿笑。

\"我閨女厲害吧?\"

\"厲害,太厲害了。\"老闆擺手,\"你將來可彆讓你閨女乾這行,她乾這行我們都得喝西北風。\"

日子就這麼過著。

我在縣一中讀書,成績穩在年級前三。

我爹在建材市場扛水泥,每個月掙五六百。

加上山貨的收入,家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奶奶的藥錢不愁了。

我的生活費不愁了。

我爹甚至開始攢錢了。

他說要給家裡蓋新房子。

\"閨女,等你考上大學,爹給你蓋個二層小樓,你帶同學回來也有麵子。\"

\"爹,你蓋給自己住。\"

\"我住啥二層樓,我住豬圈都行。\"

\"你又說豬的事。\"

\"嘿嘿。\"

但好日子冇過太久。

初二那年冬天,出事了。

一個週五的下午,我正在教室上課。

班主任錢老師推門進來,臉色不對。

\"周安,出來一下。\"

我跟著他走到走廊。

\"你爸出事了。\"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在建材市場,從貨架上摔下來了。現在在縣醫院。\"

我書包都冇拿,撒腿就跑。

從學校到縣醫院,三公裡。

我跑了一路,鞋帶開了都冇停。

衝進急診大廳的時候,看見我爹躺在擔架上。

左腿用夾板固定著,褲腿剪開了,小腿腫得跟饅頭似的。

臉上全是灰,嘴脣乾裂,但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

\"閨女,彆慌,冇事,就是腿斷了。\"

就是腿斷了。

他說得跟崴了腳似的。

我站在擔架邊,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是氣的。

\"你咋那麼不小心?\"

\"貨架鬆了,冇站穩。\"

\"讓你彆乾那麼危險的活你不聽!\"

\"那活錢多——\"

\"錢多有命花嗎?\"

他被我一吼,不說話了。

旁邊的護士看了我一眼。

\"這是你女兒?\"

\"嗯,我閨女。\"

\"你閨女比你有主意。\"

醫生說是小腿骨折,要做手術,打鋼釘。

手術費加住院費,要兩千多。

家裡的積蓄,剛好夠。

但蓋房子的錢,冇了。

我坐在病房外麵的走廊上,看著手裡的存摺。

三千一百塊。

這是我爹一根水泥一袋板栗攢出來的。

全要花在醫藥費上了。

他躺在病床上,還在跟我說。

\"閨女,冇事,骨頭長好了還能乾活。\"

\"你給我閉嘴。\"

\"……哦。\"

我深吸一口氣。

不能慌。

上輩子,這件事我處理得一塌糊塗。

哭了三天,啥忙也冇幫上。

這輩子不一樣。

我站起來,去找了建材市場的老闆。

\"我爹是在你的市場裡受傷的,貨架是你的,你的設備出了問題,你得負責。\"

老闆叼著煙,看著我。

\"小丫頭,你又來了?\"

\"工傷賠償,醫藥費你出一半,誤工費按每天二十算,養傷期間不能少。\"

\"你說啥?\"

\"我說的是勞動法。\"

我把從學校圖書館抄來的法律條文拍在他桌上。

老闆的煙差點掉了。

12

老闆叫錢大海。

四十多歲,做了十幾年建材生意,在縣城也算號人物。

他看著桌上那張紙,眉頭皺成了疙瘩。

\"小丫頭,你跟誰學的這些?\"

\"書上寫的。\"

\"你一個初中生,看這種書?\"

\"我爹受傷了,我不看這種書看啥?\"

錢大海把煙掐了,靠在椅背上打量我。

\"你要多少?\"

\"醫藥費一半,一千二。誤工費,養傷三個月,每天二十,一共一千八。加起來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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