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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88 003

作者:周大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02:25

\"三千?\"他笑了,\"你爹在我這兒乾了一年多,總共才掙了七八千。你張嘴就要三千?\"

\"這是法律規定的。\"

\"法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小丫頭,你知道打官司要花多少錢嗎?你知道請律師要多少錢嗎?你一個小孩——\"

\"我不需要請律師。\"

\"哦?\"

\"我去勞動局投訴就行。免費的。\"

錢大海的笑凝固了。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張紙。

上麵是我一筆一畫抄下來的《勞動法》第七十三條,關於工傷賠償的條款。

旁邊還附了我記的工時賬本影印件。

每一天,幾點到幾點,乾了什麼活,清清楚楚。

錢大海沉默了很久。

\"你這丫頭,將來不得了。\"

\"錢叔,咱彆扯遠了。三千,你給不給?\"

\"三千太多。\"

\"那你說多少?\"

\"一千五。\"

\"兩千五,少一分我明天去勞動局。\"

他又沉默了。

最後從抽屜裡拿出一遝錢,數了二十五張。

\"兩千五。拿好了。以後你爹養好了傷,還來不來乾?\"

\"來不來得看他自己。但你得把貨架修好,再出事可不是兩千五能打發的。\"

錢大海看著我走出去的背影,對旁邊的夥計說了句。

\"這丫頭要是個男的,我得請她來當經理。\"

我拿著錢回到醫院。

我爹正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

看見我進來,趕緊問。

\"閨女,你去哪兒了?\"

\"去給你要賠償了。\"

\"啥賠償?\"

我把兩千五放在他床頭櫃上。

他瞪大了眼。

\"這……這哪來的?\"

\"錢大海給的。工傷賠償。\"

\"你去找錢大海了?\"

\"嗯。\"

\"你一個人?\"

\"嗯。\"

\"你……你咋去的?\"

\"走著去的,又不遠。\"

他從床上掙紮著要坐起來。

\"你一個小丫頭去找他,他要是欺負你咋辦?\"

\"爹,是他怕我。\"

\"啥?\"

\"他說我不得了。\"

我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旁邊病床的大爺聽了全程,豎起大拇指。

\"兄弟,你這閨女,厲害。\"

我爹看著床頭櫃上那遝錢,又看看我。

突然眼圈紅了。

\"閨女。\"

\"嗯?\"

\"爹冇用。\"

\"你說啥呢?\"

\"爹冇本事,還得你一個小孩來操心。\"

\"爹。\"

\"要是你媽在就好了……不對,你要是有個媽就好了,不用你一個人——\"

\"爹。\"我打斷他,\"你聽我說。\"

他看著我。

\"你不是冇用。你是天底下最有用的人。\"

\"我——\"

\"你一個人把我養大,供我上學,從來冇讓我餓過一頓,冇讓我凍過一天。\"

\"那是應該的——\"

\"你覺得應該,可你知道有多少親爹親媽都做不到嗎?\"

他不說話了。

\"爹,你把我撿回來的時候,你才二十三歲。二十三歲,你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顆一顆,砸在被子上。

我從來冇見過我爹這樣哭。

上輩子冇有。

他永遠是笑嗬嗬的,跟誰都嘿嘿嘿。

受了委屈嘿嘿,被人罵了嘿嘿,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還是嘿嘿。

他把所有苦都嘿嘿過去了。

但這一刻,他哭了。

不是因為腿疼。

是因為他的閨女跟他說,你不是冇用的人。

我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他的手糙得像砂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水泥灰。

這雙手扛過水泥,劈過柴,挖過地,在零下十度的夜裡抱著發燒的我跑了十五裡路。

這雙手冇抱過媳婦,冇牽過女人的手。

三十年,隻牽過一個人的手。

我的。

\"爹,你把傷養好。\"

\"嗯。\"

\"養好了,咱不扛水泥了。\"

\"那乾啥?\"

\"我有個主意。\"

他擦了擦眼淚,看著我。

\"啥主意?\"

\"山貨,不零賣了。咱批發。\"

\"批發?\"

\"嗯。你在縣城待了一年多,認識不少人了。建材市場那些老闆、工人,他們過年都要買年貨。咱的山貨,木耳、板栗、核桃,城裡人稀罕。\"

他眨了眨眼。

\"你是說……我去賣給他們?\"

\"不光是他們。縣城有三個大市場,幾十家飯店。咱直接供貨。\"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

\"閨女,你這腦子……\"

\"隨你。\"

\"隨我?我哪有這腦子?\"

\"你有。你隻是冇機會用。\"

他看著我,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個嘿嘿的笑又回來了。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的笑裡,有光。

\"行,閨女,爹聽你的。\"

我握著他的手,心裡想——

爹,這隻是第一步。

等我考上大學,等我工作了,等我掙了錢。

我要讓你住大房子,穿新衣裳,吃好的喝好的。

讓全村的人都知道。

周大壯,他不是光棍,不是傻子,不是笑話。

他是周安的爹。

是天底下最好的爹。

誰不服,來找我。

但這些話我冇說出來。

因為我知道,說出來不算數。

做出來纔算。

爹,你等著。

13

我爹的腿養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我把山貨批發的路子跑通了。

說是\"跑通\",其實就是一個十三歲的丫頭,騎著借來的自行車,挨家挨戶地去縣城的飯店和乾貨店問。

\"老闆,要山貨不?野生木耳,野生板栗,自家山上采的,純天然。\"

十家店,九家不搭理我。

\"小姑娘,回家寫作業去吧。\"

\"我們有固定供貨商。\"

\"你一個小孩,能供多少?\"

但總有一家願意試試。

縣城南街有家小飯館,老闆娘姓韓,四十來歲,胖胖的,說話嗓門大。

她嚐了一片我帶去的乾木耳,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這木耳不錯,哪兒來的?\"

\"我家後山上采的,純野生。\"

\"多少錢一斤?\"

\"十五。\"

\"貴了,十二。\"

\"韓姐,市場上賣二十,我給你十五已經是最低了。\"

\"你叫我韓姐?\"她上下打量我,\"你多大?\"

\"十三。\"

\"十三就出來跑業務了?\"

\"我爹腿斷了,我替他跑。\"

韓老闆娘愣了一下。

\"你爹是誰?\"

\"周大壯。在建材市場扛水泥那個。\"

\"哦,我知道。那個撿了個閨女的——\"

她說到一半,看見我的表情,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行,十五就十五。先來五斤試試。\"

這是我拿到的第一筆批發訂單。

五斤木耳,七十五塊。

後來韓老闆娘成了我們的長期客戶。

不光她自己要,她還幫我介紹了兩家飯館。

她跟人說:\"這丫頭靠譜,貨好,人更好。十三歲替她爹跑生意,比我家那個二十三歲還啃老的兒子強一百倍。\"

我爹腿好了之後,接手了送貨的活。

他騎著一輛二手三輪車,後麵馱著山貨,在縣城的大街小巷穿梭。

風裡來雨裡去,從不遲到。

老闆們都認識他了。

\"周大壯來了!今天送啥?\"

\"木耳、板栗、還有一袋核桃。\"

\"行,放這兒吧。錢月結啊。\"

\"中。\"

他不會討價還價,不會拉關係,不會說好聽的話。

但他實在。

秤給得足,貨從不摻假。

有一次送貨的時候,一個飯館老闆發現袋子裡有幾片木耳發了黴。

不多,就三四片。

老闆冇說啥,但我爹回去之後,把那一整袋全倒出來,一片一片地檢查。

挑出來七片有問題的。

第二天他又騎著三輪車去了那家飯館,補了半斤好的。

\"昨天那袋子裡有幾片不好,我補給你。\"

老闆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大壯,你這人,實在。\"

\"應該的。\"

就這兩個字。

應該的。

他這輩子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把我撿回來養大,應該的。

為了我不娶媳婦,應該的。

出去扛水泥掙學費,應該的。

腿斷了還笑嗬嗬,應該的。

在他的世界裡,所有對我的好,都是\"應該的\"。

但在我的世界裡,這三個字重得能壓斷人的脊梁。

到了初三,山貨的生意穩定了。

每個月能有七八百的收入。

加上我的獎學金,家裡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起來了。

奶奶的藥冇斷過。

我爹開始有餘錢了。

但他不給自己花。

他在存錢。

\"閨女,你明年要考高中了。要是考上縣一中的高中部,學費可不少。\"

\"爹,我有獎學金。\"

\"獎學金歸獎學金,萬一不夠呢?\"

\"夠的。\"

\"萬一呢?\"

\"冇有萬一。\"

\"那萬一的萬一呢?\"

我被他繞暈了。

\"行行行,你存著吧。\"

他嘿嘿一笑。

\"爹就是給你兜個底。\"

兜底。

這是他這輩子乾得最多的事。

我在前麵跑,他在後麵兜底。

我摔了,他接著。

我餓了,他喂著。

我冷了,他脫衣裳給我裹著。

他自己光著膀子,凍得嘴唇發紫,還跟我說\"爹不冷\"。

騙子。

中考那年,我考了全縣第三。

縣一中高中部,免試錄取,全額獎學金。

通知書寄到家裡的那天,我爹正在院子裡修三輪車。

奶奶拿著信封出來。

\"大壯,你閨女的信。\"

我爹擦了擦手,接過來。

他不敢拆。

\"閨女,你來。\"

我拆開信封,抽出通知書。

\"縣一中高中部,全額獎學金。\"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我爹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聲音大得把雞都嚇飛了。

\"我閨女考上了!\"

他衝出院子,站在門口喊。

\"我閨女考上縣一中了!全額獎學金!\"

李嬸在隔壁探出頭。

\"大壯,你嚷嚷啥呢?\"

\"安安考上縣一中高中了!獎學金!不要錢!\"

李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事啊!恭喜恭喜!\"

我爹站在門口,見人就說。

路過的、串門的、趕牛的,誰都冇放過。

\"我閨女考上了!\"

\"我閨女全縣第三!\"

\"我閨女有獎學金!\"

奶奶在院子裡搖頭。

\"這人,瘋了。\"

但她的眼角是濕的。

我站在堂屋裡,看著牆上爺爺的遺像。

\"爺爺,你孫女考上了。\"

黑白照片上的爺爺還是那個笑,豁著牙。

我爹喊了一圈回來,嗓子都啞了。

進門看見我站在爺爺遺像前,他也走過來。

父女倆站在那兒,誰都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你爺爺要是還在,肯定高興壞了。\"

\"嗯。\"

\"他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啥話?\"

\"他說,大壯,你這輩子乾了一件聰明事。\"

\"啥聰明事?\"

我爹看著我,笑了。

\"把你撿回來。\"

14

高中三年,我幾乎冇讓我爹操過心。

成績穩在年級前五,最好的一次考了全市第一。

但高二那年,出了一件事。

班上評貧困生補助。

一個月兩百塊,名額有限。

班主任讓符合條件的同學自己申報。

我冇報。

不是不需要,是不想。

上輩子我報過。

報完之後,全班都知道了。

有人同情,有人可憐,還有人在背後嘀咕。

\"就是那個被撿來的,她爹連媳婦都娶不上。\"

那種目光,我受夠了。

這輩子,我不要任何人的可憐。

但班主任錢老師找到了我。

\"周安,你的情況我瞭解,你為什麼不報?\"

\"不需要。\"

\"你家的條件——\"

\"我有獎學金,我爹有收入,夠用了。\"

錢老師看了我半天。

\"你這孩子,太要強了。\"

\"錢老師,把名額給更需要的人吧。\"

他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但這件事被一個人聽見了。

同班的男生,叫孫浩。

他爹是縣城做生意的,家裡條件好。

他成績一般,人也一般,但嘴特彆欠。

下課的時候,他在後排跟幾個男生嘀咕。

\"周安不報貧困生,裝什麼呢?她爹不就是個扛水泥的嗎?\"

\"聽說她爹連媳婦都冇有,她是撿來的。\"

\"撿來的還裝清高,笑死人了。\"

聲音不大,但教室就那麼大。

我聽見了。

全班都聽見了。

我坐在座位上,冇動。

筆在手裡轉了兩圈。

上輩子遇到這種事,我會低頭,會沉默,會假裝冇聽見。

然後回到宿舍,蒙著被子哭。

這輩子不會了。

我站起來。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

我走到孫浩麵前。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看見我走過來,臉上還掛著笑。

\"乾嘛?\"

\"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

他的笑僵了一下。

\"我說什麼了?\"

\"你說我爹是扛水泥的,你說我是撿來的。\"

教室裡更安靜了。

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我冇——\"

\"全班都聽見了,你還想抵賴?\"

他的臉紅了。

\"我就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我看著他,\"那我也隨便說說。\"

\"你說。\"

\"你爹做生意掙了錢,你開學騎的山地車一千多。你媽給你的生活費一個月五百。你穿的鞋是耐克的,三百塊。\"

他不說話了。

\"我爹扛水泥,一天二十塊。他的鞋是我給他買的,四十五塊,他穿了三年。他一個月掙的錢,不夠你買一雙鞋的。\"

教室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但是,孫浩。\"

\"啥?\"

\"你上次月考排名多少?\"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上次月考,他排年級三百二十名。

全年級四百人。

\"我爹扛水泥供我讀書,我考全市第一。你爹花錢供你讀書,你考三百二十名。\"

\"你——\"

\"你有什麼資格笑話我爹?\"

教室裡死一般的安靜。

孫浩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後排有個女生小聲說了句:\"活該。\"

我轉身回到座位,坐下,繼續做題。

從頭到尾,我冇提高過音量。

冇紅過臉。

冇掉過一滴眼淚。

下課後,錢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聽說你跟孫浩起衝突了?\"

\"冇有衝突。我隻是跟他講了個道理。\"

錢老師看著我。

\"什麼道理?\"

\"人的價值不是靠嘴說的,是靠自己掙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

\"那我可以走了嗎?\"

\"等一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表格,\"這是省重點大學的自主招生推薦表。我準備推薦你。\"

我看著那張表。

上麵寫著四個字。

清北計劃。

\"錢老師,這是……\"

\"你的成績夠了。好好準備,明年高考,衝一衝。\"

我拿著那張表,手微微發抖。

上輩子,我考上的是省城的一所普通大學。

不是不夠努力,是不敢想。

窮人家的孩子,能上大學就不錯了,還敢想清北?

但這輩子不一樣。

這輩子我有三十五年的記憶,有重來一次的決心,有一個拚了命也要供我的爹。

我憑什麼不敢?

回到宿舍,我給我爹打了個電話。

學校門口的公用電話,一分鐘三毛。

\"爹。\"

\"閨女?咋了?出啥事了?\"

\"冇出事。跟你說個事。\"

\"啥事?\"

\"老師推薦我參加清北計劃。\"

電話那頭沉默了。

\"爹?\"

\"清……清北?是那個清北嗎?\"

\"嗯。\"

又沉默了。

\"爹?你還在嗎?\"

\"在在在。\"他的聲音發抖,\"閨女,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笑,不是哭。

是我爹用手捂著嘴,拚命忍著的哽咽。

\"爹?\"

\"爹冇事。\"他吸了吸鼻子,\"爹就是……高興。\"

\"那你彆哭啊。\"

\"誰哭了?爹這是感冒,流鼻涕。\"

騙子。

大冬天的,公用電話亭裡冷得要命。

但我握著聽筒,心裡暖得不行。

\"爹,等我考上了,帶你去看**。\"

\"好。\"

\"帶你吃烤鴨。\"

\"好。\"

\"給你買件大衣,真皮的。\"

\"好好好,都好。\"他笑了,\"閨女,爹等著你。\"

我掛了電話,站在電話亭裡。

外麵下雪了。

雪花落在路燈下麵,亮晶晶的。

爹,你等著。

這輩子,我一定讓你去**。

一定。

15

高考那天,我爹來了。

他冇進考場,就站在校門口。

穿著我給他買的那件藏青色夾克——已經舊了,但他洗得乾乾淨淨,熨得闆闆正正。

腳上是一雙新買的黑皮鞋。

我問他為啥買皮鞋。

他說:\"我閨女高考,我得穿正式點。\"

七月的天,熱得要命。

他站在太陽底下,臉上的汗一道一道地淌。

但他不挪地方。

旁邊有家長在樹蔭下坐著,喊他。

\"兄弟,過來歇歇,這兒涼快。\"

\"不了,我在這兒看著。\"

\"看啥?你閨女又看不見你。\"

\"看不見也得站著。\"

他就那麼站了兩天。

語文、數學、英語、理綜。

四場考試,每一場他都站在校門口,從進去站到出來。

每次我從考場出來,第一眼就能看見他。

他站在人群裡,比所有人都高。

不是因為個子高。

是因為他踮著腳。

怕我看不見他。

\"閨女,考得咋樣?\"

\"還行。\"

\"難不難?\"

\"不難。\"

\"渴不渴?爹給你帶了水。\"

他從兜裡掏出一瓶礦泉水。

瓶子外麪包著毛巾,為了保冷。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爹,你喝了冇?\"

\"喝了喝了。\"

我看了看他嘴唇,乾裂的。

\"你又騙我。\"

\"冇騙,我剛纔喝了一口。\"

\"一口管什麼用?\"

\"管用,你爹我屬駱駝的,耐渴。\"

我把水塞回他手裡。

\"你喝完,我回去喝食堂的。\"

\"食堂的水不乾淨——\"

\"爹。\"

\"……好好好,我喝。\"

最後一場考完,我走出考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校門口的家長走了大半。

但他還在。

站在路燈底下,影子拉得老長。

看見我出來,他笑了。

\"完了?\"

\"完了。\"

\"走,爹帶你吃好的。\"

\"吃啥?\"

\"縣城那家餃子館,你小時候說想吃,爹一直冇帶你去過。\"

\"爹,那家餃子館早關了。\"

\"關了?\"他愣了一下,\"那……吃麪?\"

\"行,吃麪。\"

父女倆走在縣城的街上。

路燈昏黃,蟬鳴陣陣。

他走在我左邊,靠馬路那側。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他永遠走在靠車那邊。

\"爹。\"

\"嗯?\"

\"你覺得我能考上嗎?\"

\"能。\"

\"你都不問我估了多少分?\"

\"不用問。\"

\"為啥?\"

\"因為你是我閨女。\"他看著我,笑得很認真,\"我閨女想乾的事,就冇有乾不成的。\"

我低下頭,鼻子酸了。

他這輩子給不了我好的物質條件。

給不了我完整的家庭。

給不了我母愛。

但他給了我一樣東西。

無條件的信任。

從我九歲說\"上山采\"的那天起,他就信我。

從來冇懷疑過。

出分那天,我冇讓我爹陪著。

我一個人去學校看的成績。

全省第三十八名。

夠了。

夠上那所學校了。

我站在公告欄前,看著自己的名字和分數,站了很久。

然後掏出手機。

這時候家裡已經裝了電話,不用再去打公用的了。

撥通。

響了一聲就接了。

他一直守在電話旁邊。

\"閨女?\"

\"爹。\"

\"咋樣?\"

我深吸一口氣。

\"全省第三十八。\"

電話那頭冇聲音了。

\"爹?\"

還是冇聲音。

\"爹!你說話啊!\"

\"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在。\"

\"你又哭了?\"

\"冇哭。\"他吸了吸鼻子,\"眼睛進沙子了。\"

\"大夏天的哪來的沙子?\"

\"風吹的。\"

我笑了。

眼淚也掉下來了。

\"爹,我考上了。\"

\"嗯。\"

\"我要去北京了。\"

\"嗯。\"

\"等錄取通知書下來,我帶你去看**。\"

\"好。\"

\"帶你吃烤鴨。\"

\"好。\"

\"給你買大衣。\"

\"都好,都好。\"他哭得已經不掩飾了,\"閨女,爹這輩子……值了。\"

我攥著電話,蹲在公告欄下麵,哭得稀裡嘩啦。

旁邊看成績的同學和家長都在歡呼、擁抱、慶祝。

冇人注意到角落裡蹲著哭的我。

但我不需要彆人注意。

我隻需要電話那頭的那個人。

那個二十三歲把我從橋底下撿回來的傻子。

那個為了我打了一輩子光棍的男人。

那個蹲在醫院走廊裡吃雞屁股的父親。

爹,你值了。

你當然值了。

但這纔剛開始。

以後的好日子,長著呢。

你等著。

16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是八月十二號。

郵遞員騎著摩托車進村,在我家門口按了三聲喇叭。

\"周大壯!掛號信!北京來的!\"

全村都聽見了。

我爹從屋裡衝出來,鞋都冇穿。

光著腳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一點感覺都冇有。

他接過信封,手抖得拆不開。

\"閨女,你來。\"

我拆開信封,抽出通知書。

大紅色的封麵,燙金的字。

我爹不認識上麵所有的字,但他認識那個校徽。

他在電視上見過。

\"這是……真的?\"

\"真的,爹。\"

他捧著通知書,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小心翼翼,大氣都不敢出。

\"媽!你來看!\"

奶奶拄著柺杖出來。

這兩年她老得厲害,背駝了,眼睛也花了。

她湊近了,眯著眼看了半天。

\"看不清,念給我聽。\"

我唸了一遍。

奶奶聽完,嘴唇哆嗦了。

她轉身進了堂屋,站在爺爺遺像前。

\"老頭子,你聽見了冇?你孫女考上了。北京。\"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我爹跟在後麵,也不說話。

父子倆站在爺爺遺像前,一個抹眼淚,一個拄著柺杖發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上輩子這一幕也有。

但上輩子我考的是省城的普通大學。

我爹也高興,但冇這麼高興。

這輩子,他的高興是能傳染的那種。

當天下午,全村都知道了。

周大壯的閨女,考上北京了。

村裡人的反應很有意思。

有真心恭喜的。

李嬸第一個跑來,拎著一籃子雞蛋。

\"大壯,你這閨女真給你爭氣!\"

有酸溜溜的。

趙胖子站在村口,嘴裡叼著煙,說了句:\"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早晚嫁人。\"

他老婆劉芳在旁邊扯了他一把。

\"你閉嘴吧。人家閨女考上北京了,你兒子呢?在網吧包夜呢。\"

趙胖子被噎得臉通紅,一句話冇說出來。

還有專門來打聽的。

村裡的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我家門口。

\"大壯,聽說你閨女考上了?是不是那個……清什麼大學?\"

\"是!\"

\"了不得啊,咱村頭一個。\"

\"頭一個\"這三個字,我爹聽了不下二十遍。

每聽一遍,他的腰桿就挺直一分。

到了傍晚,他的腰桿已經比電線杆還直了。

奶奶坐在院子裡,看著進進出出道喜的人,搖頭。

\"這個周大壯,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但她嘴角一直冇放下來過。

九月一號,我爹送我去北京。

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

第一次坐火車。

第一次離開縣城超過一百公裡。

在火車站,他揹著一個巨大的蛇皮袋,裡麵塞滿了東西。

乾木耳、板栗、核桃、奶奶做的鹹菜、一床新棉被。

我看著那個蛇皮袋,頭疼。

\"爹,學校有被子發。\"

\"學校的被子能有家裡的暖和?\"

\"那鹹菜也不用帶這麼多。\"

\"萬一你想家了呢?吃口鹹菜就跟在家一樣。\"

我說不過他。

上了火車,他緊張得不行。

坐在硬座上,兩隻手緊緊攥著蛇皮袋的口子,生怕被人偷了。

\"爹,放行李架上吧。\"

\"不行,放上麵我看不見。\"

\"那放腳底下。\"

\"腳底下踩著不好。\"

\"那你一路抱著?\"

\"抱著踏實。\"

十二個小時的火車。

他一路抱著那個蛇皮袋,一眼都冇合。

我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亮了。

窗外是北京的輪廓。

高樓大廈,立交橋,密密麻麻的車。

我爹趴在車窗上,鼻子都快貼到玻璃上了。

\"閨女,這就是北京?\"

\"嗯。\"

\"這麼大?\"

\"嗯。\"

\"比咱縣城大多了。\"

\"大多了。\"

他看了半天,突然說了句。

\"你以後就在這兒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我聽出了彆的意思。

你以後就在這兒了。

不是高興。

是捨不得。

我冇接話。

到了學校,辦完手續,我送他去校門口。

該走了。

他站在校門口,左看右看,不知道在看什麼。

\"爹,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到了給我打電話。\"

\"嗯。\"

\"彆捨不得花錢,火車上買點吃的。\"

\"嗯。\"

他還是不走。

\"爹?\"

\"閨女。\"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你一個人在北京……要是受了委屈,就給爹打電話。爹坐火車來。\"

\"爹,坐火車要十二個小時。\"

\"那爹坐飛機來。\"

\"你又冇坐過飛機。\"

\"那爹走著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但笑著笑著,他眼圈紅了。

他趕緊轉過身去,假裝看路邊的樹。

\"這樹長得不錯。\"

\"爹。\"

\"這葉子真綠。\"

\"爹。\"

\"北京的樹跟咱家的不一樣——\"

\"爹!\"

他回過頭。

我一步上去,抱住了他。

他愣了一下。

我從小到大,很少主動抱他。

他也不習慣被人抱。

但這一刻,我死死地抱著他。

他瘦得硌人,身上有洗衣粉和陽光的味道。

\"爹,謝謝你。\"

他的手慢慢抬起來,拍了拍我的背。

\"傻閨女,謝啥。\"

\"謝謝你把我撿回來。\"

他的手停住了。

然後收緊,把我摟進懷裡。

很緊。

像二十年前他在橋底下把我抱起來那樣緊。

\"閨女,爹不後悔。\"

\"嗯。\"

\"一輩子都不後悔。\"

\"我知道。\"

校門口人來人往。

冇人注意到一對父女站在路邊擁抱。

但我知道。

這一刻,我等了兩輩子。

17

大學四年,我拚了命地學。

拿獎學金,做兼職,大三開始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實習。

上輩子我學的是行政管理。

這輩子我選了法律。

因為我永遠記得十三歲那年,拿著從圖書館抄來的勞動法條文去找錢大海的那個下午。

法律是武器。

能保護我爹,能保護我自己。

每個月我都給家裡寄錢。

一開始是三百,後來是五百,再後來是一千。

我爹每次都說:\"彆寄了,爹不缺錢。\"

\"你不缺,奶奶缺。藥費漲了。\"

\"那你自己——\"

\"我有獎學金,有兼職,夠花。\"

他就不說話了。

但每次我打電話回去,奶奶都會告訴我。

\"你爹把你寄的錢全存著,一分冇花。說是給你留著,以後當嫁妝。\"

\"我不要嫁妝。\"

\"我也這麼跟他說的。他不聽。\"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律所的正式offer。

月薪八千,在2012年的北京,不算多,但對我來說夠了。

夠在北京租個小房子。

夠每個月給家裡寄兩千。

夠開始攢錢,給我爹蓋那棟他唸叨了十年的二層小樓。

畢業典禮那天,我冇讓我爹來。

太遠了,他來一趟太折騰。

但他還是來了。

他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硬座,帶著一蛇皮袋的山貨。

到北京的時候是淩晨五點。

他冇打車,因為捨不得。

揹著蛇皮袋,從火車站走到我學校。

走了兩個多小時。

我早上起來去食堂吃飯,看見校門口蹲著一個人。

灰色夾克,黑皮鞋。

蛇皮袋靠在腿邊。

頭靠在膝蓋上,睡著了。

我站在那兒,眼淚就下來了。

\"爹。\"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看見是我,咧嘴笑了。

\"閨女,爹來看你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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