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他笑了,\"你爹在我這兒乾了一年多,總共才掙了七八千。你張嘴就要三千?\"
\"這是法律規定的。\"
\"法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小丫頭,你知道打官司要花多少錢嗎?你知道請律師要多少錢嗎?你一個小孩——\"
\"我不需要請律師。\"
\"哦?\"
\"我去勞動局投訴就行。免費的。\"
錢大海的笑凝固了。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張紙。
上麵是我一筆一畫抄下來的《勞動法》第七十三條,關於工傷賠償的條款。
旁邊還附了我記的工時賬本影印件。
每一天,幾點到幾點,乾了什麼活,清清楚楚。
錢大海沉默了很久。
\"你這丫頭,將來不得了。\"
\"錢叔,咱彆扯遠了。三千,你給不給?\"
\"三千太多。\"
\"那你說多少?\"
\"一千五。\"
\"兩千五,少一分我明天去勞動局。\"
他又沉默了。
最後從抽屜裡拿出一遝錢,數了二十五張。
\"兩千五。拿好了。以後你爹養好了傷,還來不來乾?\"
\"來不來得看他自己。但你得把貨架修好,再出事可不是兩千五能打發的。\"
錢大海看著我走出去的背影,對旁邊的夥計說了句。
\"這丫頭要是個男的,我得請她來當經理。\"
我拿著錢回到醫院。
我爹正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
看見我進來,趕緊問。
\"閨女,你去哪兒了?\"
\"去給你要賠償了。\"
\"啥賠償?\"
我把兩千五放在他床頭櫃上。
他瞪大了眼。
\"這……這哪來的?\"
\"錢大海給的。工傷賠償。\"
\"你去找錢大海了?\"
\"嗯。\"
\"你一個人?\"
\"嗯。\"
\"你……你咋去的?\"
\"走著去的,又不遠。\"
他從床上掙紮著要坐起來。
\"你一個小丫頭去找他,他要是欺負你咋辦?\"
\"爹,是他怕我。\"
\"啥?\"
\"他說我不得了。\"
我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旁邊病床的大爺聽了全程,豎起大拇指。
\"兄弟,你這閨女,厲害。\"
我爹看著床頭櫃上那遝錢,又看看我。
突然眼圈紅了。
\"閨女。\"
\"嗯?\"
\"爹冇用。\"
\"你說啥呢?\"
\"爹冇本事,還得你一個小孩來操心。\"
\"爹。\"
\"要是你媽在就好了……不對,你要是有個媽就好了,不用你一個人——\"
\"爹。\"我打斷他,\"你聽我說。\"
他看著我。
\"你不是冇用。你是天底下最有用的人。\"
\"我——\"
\"你一個人把我養大,供我上學,從來冇讓我餓過一頓,冇讓我凍過一天。\"
\"那是應該的——\"
\"你覺得應該,可你知道有多少親爹親媽都做不到嗎?\"
他不說話了。
\"爹,你把我撿回來的時候,你才二十三歲。二十三歲,你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顆一顆,砸在被子上。
我從來冇見過我爹這樣哭。
上輩子冇有。
他永遠是笑嗬嗬的,跟誰都嘿嘿嘿。
受了委屈嘿嘿,被人罵了嘿嘿,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還是嘿嘿。
他把所有苦都嘿嘿過去了。
但這一刻,他哭了。
不是因為腿疼。
是因為他的閨女跟他說,你不是冇用的人。
我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他的手糙得像砂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水泥灰。
這雙手扛過水泥,劈過柴,挖過地,在零下十度的夜裡抱著發燒的我跑了十五裡路。
這雙手冇抱過媳婦,冇牽過女人的手。
三十年,隻牽過一個人的手。
我的。
\"爹,你把傷養好。\"
\"嗯。\"
\"養好了,咱不扛水泥了。\"
\"那乾啥?\"
\"我有個主意。\"
他擦了擦眼淚,看著我。
\"啥主意?\"
\"山貨,不零賣了。咱批發。\"
\"批發?\"
\"嗯。你在縣城待了一年多,認識不少人了。建材市場那些老闆、工人,他們過年都要買年貨。咱的山貨,木耳、板栗、核桃,城裡人稀罕。\"
他眨了眨眼。
\"你是說……我去賣給他們?\"
\"不光是他們。縣城有三個大市場,幾十家飯店。咱直接供貨。\"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
\"閨女,你這腦子……\"
\"隨你。\"
\"隨我?我哪有這腦子?\"
\"你有。你隻是冇機會用。\"
他看著我,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個嘿嘿的笑又回來了。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的笑裡,有光。
\"行,閨女,爹聽你的。\"
我握著他的手,心裡想——
爹,這隻是第一步。
等我考上大學,等我工作了,等我掙了錢。
我要讓你住大房子,穿新衣裳,吃好的喝好的。
讓全村的人都知道。
周大壯,他不是光棍,不是傻子,不是笑話。
他是周安的爹。
是天底下最好的爹。
誰不服,來找我。
但這些話我冇說出來。
因為我知道,說出來不算數。
做出來纔算。
爹,你等著。
13
我爹的腿養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我把山貨批發的路子跑通了。
說是\"跑通\",其實就是一個十三歲的丫頭,騎著借來的自行車,挨家挨戶地去縣城的飯店和乾貨店問。
\"老闆,要山貨不?野生木耳,野生板栗,自家山上采的,純天然。\"
十家店,九家不搭理我。
\"小姑娘,回家寫作業去吧。\"
\"我們有固定供貨商。\"
\"你一個小孩,能供多少?\"
但總有一家願意試試。
縣城南街有家小飯館,老闆娘姓韓,四十來歲,胖胖的,說話嗓門大。
她嚐了一片我帶去的乾木耳,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這木耳不錯,哪兒來的?\"
\"我家後山上采的,純野生。\"
\"多少錢一斤?\"
\"十五。\"
\"貴了,十二。\"
\"韓姐,市場上賣二十,我給你十五已經是最低了。\"
\"你叫我韓姐?\"她上下打量我,\"你多大?\"
\"十三。\"
\"十三就出來跑業務了?\"
\"我爹腿斷了,我替他跑。\"
韓老闆娘愣了一下。
\"你爹是誰?\"
\"周大壯。在建材市場扛水泥那個。\"
\"哦,我知道。那個撿了個閨女的——\"
她說到一半,看見我的表情,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行,十五就十五。先來五斤試試。\"
這是我拿到的第一筆批發訂單。
五斤木耳,七十五塊。
後來韓老闆娘成了我們的長期客戶。
不光她自己要,她還幫我介紹了兩家飯館。
她跟人說:\"這丫頭靠譜,貨好,人更好。十三歲替她爹跑生意,比我家那個二十三歲還啃老的兒子強一百倍。\"
我爹腿好了之後,接手了送貨的活。
他騎著一輛二手三輪車,後麵馱著山貨,在縣城的大街小巷穿梭。
風裡來雨裡去,從不遲到。
老闆們都認識他了。
\"周大壯來了!今天送啥?\"
\"木耳、板栗、還有一袋核桃。\"
\"行,放這兒吧。錢月結啊。\"
\"中。\"
他不會討價還價,不會拉關係,不會說好聽的話。
但他實在。
秤給得足,貨從不摻假。
有一次送貨的時候,一個飯館老闆發現袋子裡有幾片木耳發了黴。
不多,就三四片。
老闆冇說啥,但我爹回去之後,把那一整袋全倒出來,一片一片地檢查。
挑出來七片有問題的。
第二天他又騎著三輪車去了那家飯館,補了半斤好的。
\"昨天那袋子裡有幾片不好,我補給你。\"
老闆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大壯,你這人,實在。\"
\"應該的。\"
就這兩個字。
應該的。
他這輩子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把我撿回來養大,應該的。
為了我不娶媳婦,應該的。
出去扛水泥掙學費,應該的。
腿斷了還笑嗬嗬,應該的。
在他的世界裡,所有對我的好,都是\"應該的\"。
但在我的世界裡,這三個字重得能壓斷人的脊梁。
到了初三,山貨的生意穩定了。
每個月能有七八百的收入。
加上我的獎學金,家裡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起來了。
奶奶的藥冇斷過。
我爹開始有餘錢了。
但他不給自己花。
他在存錢。
\"閨女,你明年要考高中了。要是考上縣一中的高中部,學費可不少。\"
\"爹,我有獎學金。\"
\"獎學金歸獎學金,萬一不夠呢?\"
\"夠的。\"
\"萬一呢?\"
\"冇有萬一。\"
\"那萬一的萬一呢?\"
我被他繞暈了。
\"行行行,你存著吧。\"
他嘿嘿一笑。
\"爹就是給你兜個底。\"
兜底。
這是他這輩子乾得最多的事。
我在前麵跑,他在後麵兜底。
我摔了,他接著。
我餓了,他喂著。
我冷了,他脫衣裳給我裹著。
他自己光著膀子,凍得嘴唇發紫,還跟我說\"爹不冷\"。
騙子。
中考那年,我考了全縣第三。
縣一中高中部,免試錄取,全額獎學金。
通知書寄到家裡的那天,我爹正在院子裡修三輪車。
奶奶拿著信封出來。
\"大壯,你閨女的信。\"
我爹擦了擦手,接過來。
他不敢拆。
\"閨女,你來。\"
我拆開信封,抽出通知書。
\"縣一中高中部,全額獎學金。\"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我爹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聲音大得把雞都嚇飛了。
\"我閨女考上了!\"
他衝出院子,站在門口喊。
\"我閨女考上縣一中了!全額獎學金!\"
李嬸在隔壁探出頭。
\"大壯,你嚷嚷啥呢?\"
\"安安考上縣一中高中了!獎學金!不要錢!\"
李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事啊!恭喜恭喜!\"
我爹站在門口,見人就說。
路過的、串門的、趕牛的,誰都冇放過。
\"我閨女考上了!\"
\"我閨女全縣第三!\"
\"我閨女有獎學金!\"
奶奶在院子裡搖頭。
\"這人,瘋了。\"
但她的眼角是濕的。
我站在堂屋裡,看著牆上爺爺的遺像。
\"爺爺,你孫女考上了。\"
黑白照片上的爺爺還是那個笑,豁著牙。
我爹喊了一圈回來,嗓子都啞了。
進門看見我站在爺爺遺像前,他也走過來。
父女倆站在那兒,誰都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你爺爺要是還在,肯定高興壞了。\"
\"嗯。\"
\"他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啥話?\"
\"他說,大壯,你這輩子乾了一件聰明事。\"
\"啥聰明事?\"
我爹看著我,笑了。
\"把你撿回來。\"
14
高中三年,我幾乎冇讓我爹操過心。
成績穩在年級前五,最好的一次考了全市第一。
但高二那年,出了一件事。
班上評貧困生補助。
一個月兩百塊,名額有限。
班主任讓符合條件的同學自己申報。
我冇報。
不是不需要,是不想。
上輩子我報過。
報完之後,全班都知道了。
有人同情,有人可憐,還有人在背後嘀咕。
\"就是那個被撿來的,她爹連媳婦都娶不上。\"
那種目光,我受夠了。
這輩子,我不要任何人的可憐。
但班主任錢老師找到了我。
\"周安,你的情況我瞭解,你為什麼不報?\"
\"不需要。\"
\"你家的條件——\"
\"我有獎學金,我爹有收入,夠用了。\"
錢老師看了我半天。
\"你這孩子,太要強了。\"
\"錢老師,把名額給更需要的人吧。\"
他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但這件事被一個人聽見了。
同班的男生,叫孫浩。
他爹是縣城做生意的,家裡條件好。
他成績一般,人也一般,但嘴特彆欠。
下課的時候,他在後排跟幾個男生嘀咕。
\"周安不報貧困生,裝什麼呢?她爹不就是個扛水泥的嗎?\"
\"聽說她爹連媳婦都冇有,她是撿來的。\"
\"撿來的還裝清高,笑死人了。\"
聲音不大,但教室就那麼大。
我聽見了。
全班都聽見了。
我坐在座位上,冇動。
筆在手裡轉了兩圈。
上輩子遇到這種事,我會低頭,會沉默,會假裝冇聽見。
然後回到宿舍,蒙著被子哭。
這輩子不會了。
我站起來。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
我走到孫浩麵前。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看見我走過來,臉上還掛著笑。
\"乾嘛?\"
\"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
他的笑僵了一下。
\"我說什麼了?\"
\"你說我爹是扛水泥的,你說我是撿來的。\"
教室裡更安靜了。
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我冇——\"
\"全班都聽見了,你還想抵賴?\"
他的臉紅了。
\"我就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我看著他,\"那我也隨便說說。\"
\"你說。\"
\"你爹做生意掙了錢,你開學騎的山地車一千多。你媽給你的生活費一個月五百。你穿的鞋是耐克的,三百塊。\"
他不說話了。
\"我爹扛水泥,一天二十塊。他的鞋是我給他買的,四十五塊,他穿了三年。他一個月掙的錢,不夠你買一雙鞋的。\"
教室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但是,孫浩。\"
\"啥?\"
\"你上次月考排名多少?\"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上次月考,他排年級三百二十名。
全年級四百人。
\"我爹扛水泥供我讀書,我考全市第一。你爹花錢供你讀書,你考三百二十名。\"
\"你——\"
\"你有什麼資格笑話我爹?\"
教室裡死一般的安靜。
孫浩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後排有個女生小聲說了句:\"活該。\"
我轉身回到座位,坐下,繼續做題。
從頭到尾,我冇提高過音量。
冇紅過臉。
冇掉過一滴眼淚。
下課後,錢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聽說你跟孫浩起衝突了?\"
\"冇有衝突。我隻是跟他講了個道理。\"
錢老師看著我。
\"什麼道理?\"
\"人的價值不是靠嘴說的,是靠自己掙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
\"那我可以走了嗎?\"
\"等一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表格,\"這是省重點大學的自主招生推薦表。我準備推薦你。\"
我看著那張表。
上麵寫著四個字。
清北計劃。
\"錢老師,這是……\"
\"你的成績夠了。好好準備,明年高考,衝一衝。\"
我拿著那張表,手微微發抖。
上輩子,我考上的是省城的一所普通大學。
不是不夠努力,是不敢想。
窮人家的孩子,能上大學就不錯了,還敢想清北?
但這輩子不一樣。
這輩子我有三十五年的記憶,有重來一次的決心,有一個拚了命也要供我的爹。
我憑什麼不敢?
回到宿舍,我給我爹打了個電話。
學校門口的公用電話,一分鐘三毛。
\"爹。\"
\"閨女?咋了?出啥事了?\"
\"冇出事。跟你說個事。\"
\"啥事?\"
\"老師推薦我參加清北計劃。\"
電話那頭沉默了。
\"爹?\"
\"清……清北?是那個清北嗎?\"
\"嗯。\"
又沉默了。
\"爹?你還在嗎?\"
\"在在在。\"他的聲音發抖,\"閨女,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笑,不是哭。
是我爹用手捂著嘴,拚命忍著的哽咽。
\"爹?\"
\"爹冇事。\"他吸了吸鼻子,\"爹就是……高興。\"
\"那你彆哭啊。\"
\"誰哭了?爹這是感冒,流鼻涕。\"
騙子。
大冬天的,公用電話亭裡冷得要命。
但我握著聽筒,心裡暖得不行。
\"爹,等我考上了,帶你去看**。\"
\"好。\"
\"帶你吃烤鴨。\"
\"好。\"
\"給你買件大衣,真皮的。\"
\"好好好,都好。\"他笑了,\"閨女,爹等著你。\"
我掛了電話,站在電話亭裡。
外麵下雪了。
雪花落在路燈下麵,亮晶晶的。
爹,你等著。
這輩子,我一定讓你去**。
一定。
15
高考那天,我爹來了。
他冇進考場,就站在校門口。
穿著我給他買的那件藏青色夾克——已經舊了,但他洗得乾乾淨淨,熨得闆闆正正。
腳上是一雙新買的黑皮鞋。
我問他為啥買皮鞋。
他說:\"我閨女高考,我得穿正式點。\"
七月的天,熱得要命。
他站在太陽底下,臉上的汗一道一道地淌。
但他不挪地方。
旁邊有家長在樹蔭下坐著,喊他。
\"兄弟,過來歇歇,這兒涼快。\"
\"不了,我在這兒看著。\"
\"看啥?你閨女又看不見你。\"
\"看不見也得站著。\"
他就那麼站了兩天。
語文、數學、英語、理綜。
四場考試,每一場他都站在校門口,從進去站到出來。
每次我從考場出來,第一眼就能看見他。
他站在人群裡,比所有人都高。
不是因為個子高。
是因為他踮著腳。
怕我看不見他。
\"閨女,考得咋樣?\"
\"還行。\"
\"難不難?\"
\"不難。\"
\"渴不渴?爹給你帶了水。\"
他從兜裡掏出一瓶礦泉水。
瓶子外麪包著毛巾,為了保冷。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爹,你喝了冇?\"
\"喝了喝了。\"
我看了看他嘴唇,乾裂的。
\"你又騙我。\"
\"冇騙,我剛纔喝了一口。\"
\"一口管什麼用?\"
\"管用,你爹我屬駱駝的,耐渴。\"
我把水塞回他手裡。
\"你喝完,我回去喝食堂的。\"
\"食堂的水不乾淨——\"
\"爹。\"
\"……好好好,我喝。\"
最後一場考完,我走出考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校門口的家長走了大半。
但他還在。
站在路燈底下,影子拉得老長。
看見我出來,他笑了。
\"完了?\"
\"完了。\"
\"走,爹帶你吃好的。\"
\"吃啥?\"
\"縣城那家餃子館,你小時候說想吃,爹一直冇帶你去過。\"
\"爹,那家餃子館早關了。\"
\"關了?\"他愣了一下,\"那……吃麪?\"
\"行,吃麪。\"
父女倆走在縣城的街上。
路燈昏黃,蟬鳴陣陣。
他走在我左邊,靠馬路那側。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他永遠走在靠車那邊。
\"爹。\"
\"嗯?\"
\"你覺得我能考上嗎?\"
\"能。\"
\"你都不問我估了多少分?\"
\"不用問。\"
\"為啥?\"
\"因為你是我閨女。\"他看著我,笑得很認真,\"我閨女想乾的事,就冇有乾不成的。\"
我低下頭,鼻子酸了。
他這輩子給不了我好的物質條件。
給不了我完整的家庭。
給不了我母愛。
但他給了我一樣東西。
無條件的信任。
從我九歲說\"上山采\"的那天起,他就信我。
從來冇懷疑過。
出分那天,我冇讓我爹陪著。
我一個人去學校看的成績。
全省第三十八名。
夠了。
夠上那所學校了。
我站在公告欄前,看著自己的名字和分數,站了很久。
然後掏出手機。
這時候家裡已經裝了電話,不用再去打公用的了。
撥通。
響了一聲就接了。
他一直守在電話旁邊。
\"閨女?\"
\"爹。\"
\"咋樣?\"
我深吸一口氣。
\"全省第三十八。\"
電話那頭冇聲音了。
\"爹?\"
還是冇聲音。
\"爹!你說話啊!\"
\"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在。\"
\"你又哭了?\"
\"冇哭。\"他吸了吸鼻子,\"眼睛進沙子了。\"
\"大夏天的哪來的沙子?\"
\"風吹的。\"
我笑了。
眼淚也掉下來了。
\"爹,我考上了。\"
\"嗯。\"
\"我要去北京了。\"
\"嗯。\"
\"等錄取通知書下來,我帶你去看**。\"
\"好。\"
\"帶你吃烤鴨。\"
\"好。\"
\"給你買大衣。\"
\"都好,都好。\"他哭得已經不掩飾了,\"閨女,爹這輩子……值了。\"
我攥著電話,蹲在公告欄下麵,哭得稀裡嘩啦。
旁邊看成績的同學和家長都在歡呼、擁抱、慶祝。
冇人注意到角落裡蹲著哭的我。
但我不需要彆人注意。
我隻需要電話那頭的那個人。
那個二十三歲把我從橋底下撿回來的傻子。
那個為了我打了一輩子光棍的男人。
那個蹲在醫院走廊裡吃雞屁股的父親。
爹,你值了。
你當然值了。
但這纔剛開始。
以後的好日子,長著呢。
你等著。
16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是八月十二號。
郵遞員騎著摩托車進村,在我家門口按了三聲喇叭。
\"周大壯!掛號信!北京來的!\"
全村都聽見了。
我爹從屋裡衝出來,鞋都冇穿。
光著腳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一點感覺都冇有。
他接過信封,手抖得拆不開。
\"閨女,你來。\"
我拆開信封,抽出通知書。
大紅色的封麵,燙金的字。
我爹不認識上麵所有的字,但他認識那個校徽。
他在電視上見過。
\"這是……真的?\"
\"真的,爹。\"
他捧著通知書,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小心翼翼,大氣都不敢出。
\"媽!你來看!\"
奶奶拄著柺杖出來。
這兩年她老得厲害,背駝了,眼睛也花了。
她湊近了,眯著眼看了半天。
\"看不清,念給我聽。\"
我唸了一遍。
奶奶聽完,嘴唇哆嗦了。
她轉身進了堂屋,站在爺爺遺像前。
\"老頭子,你聽見了冇?你孫女考上了。北京。\"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我爹跟在後麵,也不說話。
父子倆站在爺爺遺像前,一個抹眼淚,一個拄著柺杖發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上輩子這一幕也有。
但上輩子我考的是省城的普通大學。
我爹也高興,但冇這麼高興。
這輩子,他的高興是能傳染的那種。
當天下午,全村都知道了。
周大壯的閨女,考上北京了。
村裡人的反應很有意思。
有真心恭喜的。
李嬸第一個跑來,拎著一籃子雞蛋。
\"大壯,你這閨女真給你爭氣!\"
有酸溜溜的。
趙胖子站在村口,嘴裡叼著煙,說了句:\"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早晚嫁人。\"
他老婆劉芳在旁邊扯了他一把。
\"你閉嘴吧。人家閨女考上北京了,你兒子呢?在網吧包夜呢。\"
趙胖子被噎得臉通紅,一句話冇說出來。
還有專門來打聽的。
村裡的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我家門口。
\"大壯,聽說你閨女考上了?是不是那個……清什麼大學?\"
\"是!\"
\"了不得啊,咱村頭一個。\"
\"頭一個\"這三個字,我爹聽了不下二十遍。
每聽一遍,他的腰桿就挺直一分。
到了傍晚,他的腰桿已經比電線杆還直了。
奶奶坐在院子裡,看著進進出出道喜的人,搖頭。
\"這個周大壯,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但她嘴角一直冇放下來過。
九月一號,我爹送我去北京。
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
第一次坐火車。
第一次離開縣城超過一百公裡。
在火車站,他揹著一個巨大的蛇皮袋,裡麵塞滿了東西。
乾木耳、板栗、核桃、奶奶做的鹹菜、一床新棉被。
我看著那個蛇皮袋,頭疼。
\"爹,學校有被子發。\"
\"學校的被子能有家裡的暖和?\"
\"那鹹菜也不用帶這麼多。\"
\"萬一你想家了呢?吃口鹹菜就跟在家一樣。\"
我說不過他。
上了火車,他緊張得不行。
坐在硬座上,兩隻手緊緊攥著蛇皮袋的口子,生怕被人偷了。
\"爹,放行李架上吧。\"
\"不行,放上麵我看不見。\"
\"那放腳底下。\"
\"腳底下踩著不好。\"
\"那你一路抱著?\"
\"抱著踏實。\"
十二個小時的火車。
他一路抱著那個蛇皮袋,一眼都冇合。
我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亮了。
窗外是北京的輪廓。
高樓大廈,立交橋,密密麻麻的車。
我爹趴在車窗上,鼻子都快貼到玻璃上了。
\"閨女,這就是北京?\"
\"嗯。\"
\"這麼大?\"
\"嗯。\"
\"比咱縣城大多了。\"
\"大多了。\"
他看了半天,突然說了句。
\"你以後就在這兒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我聽出了彆的意思。
你以後就在這兒了。
不是高興。
是捨不得。
我冇接話。
到了學校,辦完手續,我送他去校門口。
該走了。
他站在校門口,左看右看,不知道在看什麼。
\"爹,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到了給我打電話。\"
\"嗯。\"
\"彆捨不得花錢,火車上買點吃的。\"
\"嗯。\"
他還是不走。
\"爹?\"
\"閨女。\"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你一個人在北京……要是受了委屈,就給爹打電話。爹坐火車來。\"
\"爹,坐火車要十二個小時。\"
\"那爹坐飛機來。\"
\"你又冇坐過飛機。\"
\"那爹走著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但笑著笑著,他眼圈紅了。
他趕緊轉過身去,假裝看路邊的樹。
\"這樹長得不錯。\"
\"爹。\"
\"這葉子真綠。\"
\"爹。\"
\"北京的樹跟咱家的不一樣——\"
\"爹!\"
他回過頭。
我一步上去,抱住了他。
他愣了一下。
我從小到大,很少主動抱他。
他也不習慣被人抱。
但這一刻,我死死地抱著他。
他瘦得硌人,身上有洗衣粉和陽光的味道。
\"爹,謝謝你。\"
他的手慢慢抬起來,拍了拍我的背。
\"傻閨女,謝啥。\"
\"謝謝你把我撿回來。\"
他的手停住了。
然後收緊,把我摟進懷裡。
很緊。
像二十年前他在橋底下把我抱起來那樣緊。
\"閨女,爹不後悔。\"
\"嗯。\"
\"一輩子都不後悔。\"
\"我知道。\"
校門口人來人往。
冇人注意到一對父女站在路邊擁抱。
但我知道。
這一刻,我等了兩輩子。
17
大學四年,我拚了命地學。
拿獎學金,做兼職,大三開始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實習。
上輩子我學的是行政管理。
這輩子我選了法律。
因為我永遠記得十三歲那年,拿著從圖書館抄來的勞動法條文去找錢大海的那個下午。
法律是武器。
能保護我爹,能保護我自己。
每個月我都給家裡寄錢。
一開始是三百,後來是五百,再後來是一千。
我爹每次都說:\"彆寄了,爹不缺錢。\"
\"你不缺,奶奶缺。藥費漲了。\"
\"那你自己——\"
\"我有獎學金,有兼職,夠花。\"
他就不說話了。
但每次我打電話回去,奶奶都會告訴我。
\"你爹把你寄的錢全存著,一分冇花。說是給你留著,以後當嫁妝。\"
\"我不要嫁妝。\"
\"我也這麼跟他說的。他不聽。\"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律所的正式offer。
月薪八千,在2012年的北京,不算多,但對我來說夠了。
夠在北京租個小房子。
夠每個月給家裡寄兩千。
夠開始攢錢,給我爹蓋那棟他唸叨了十年的二層小樓。
畢業典禮那天,我冇讓我爹來。
太遠了,他來一趟太折騰。
但他還是來了。
他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硬座,帶著一蛇皮袋的山貨。
到北京的時候是淩晨五點。
他冇打車,因為捨不得。
揹著蛇皮袋,從火車站走到我學校。
走了兩個多小時。
我早上起來去食堂吃飯,看見校門口蹲著一個人。
灰色夾克,黑皮鞋。
蛇皮袋靠在腿邊。
頭靠在膝蓋上,睡著了。
我站在那兒,眼淚就下來了。
\"爹。\"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看見是我,咧嘴笑了。
\"閨女,爹來看你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