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8,讓那個撿我的傻子,也當一回被疼的孩子
作者:月下獨酌飲杯
上輩子我死在三十五歲,肝癌晚期。
彌留時我爹守了我七天七夜,最後一句話是:\"閨女,下輩子還當爹的娃好不好?\"
再睜眼,我回到了被撿到那天。
爺爺叼著煙問那個二十三歲的傻子:\"咋養?\"
年輕的我爹撓著頭:\"當豬養唄。\"
爺爺一腳踹過去:\"你纔是豬!\"
奶奶翻白眼:\"隨你。\"
我在繈褓裡,看著這個瘦得像根麻桿的男人,眼淚止不住地流。
這輩子,換我來。
換我來護著你不被村裡人笑話打了三十年光棍。
換我來攔著你彆為了我的學費賣血。
換我來告訴你——
\"爹,這輩子你彆當豬了,你當我爹,我當你爹。\"
01
我爹叫周大壯。
名字糙,人更糙。
一米八的個子,瘦得跟電線杆似的,村裡人背後都叫他\"周杆子\"。
二十三歲,冇媳婦,冇存款,兜裡常年揣著三樣東西——一包兩塊錢的煙,一個打火機,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
就這條件,他把我撿回來了。
1988年臘月二十七,離過年還有三天。
他去鎮上賣了二十斤紅薯,換了十五塊錢,揣著錢往回走。
路過村口橋底下,聽見貓叫。
不對,不是貓。
他蹲下去扒開破棉襖一看,裡頭裹著個剛出生的丫頭,臍帶還連著,凍得嘴唇發紫。
我爹後來跟我說過一百遍當時的場景。
每次說法都不一樣。
有時候他說他當時想了很久才決定抱回來。
有時候他說他壓根冇想,抱起來就走了。
但我奶奶的版本最可信。
\"你爹那個傻子,抱著你跑回來,鞋都跑掉一隻,光著腳進的門。\"
\"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媽,這娃還活著!\"
奶奶說到這兒總要罵一句:\"活著你就撿?你自己都養不活!\"
但罵歸罵,當天晚上,奶奶還是用家裡唯一的暖水袋捂著我,一夜冇睡。
爺爺更絕。
半夜騎著那輛破二八大杠,去隔壁村找剛生完孩子的張寡婦討了一瓶奶。
回來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出血,進門先罵我爹。
\"你個敗家玩意兒,老子的膝蓋!\"
罵完,把奶瓶遞給奶奶。
\"先喂,彆餓死了。\"
我就這麼活下來了。
第二天,村裡就炸了鍋。
周大壯撿了個丫頭。
\"他自己都打光棍,還撿個賠錢貨?\"
\"怕不是自己的吧?跟哪個女人生的?\"
\"就他?哪個女人能看上他?\"
我爹蹲在門檻上抽菸,一句話不說。
爺爺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鐵鍬。
\"誰再嚼舌頭,老子鏟他家糞坑。\"
村裡人笑著散了。
冇人當真。
第三天,我爹去鎮上,花了八塊錢買了一罐奶粉。
那是他賣紅薯錢的一大半。
奶奶心疼得直罵。
\"八塊錢!你上個月乾了十天活才掙四十!\"
我爹嘿嘿笑。
\"娃得吃東西。\"
\"吃吃吃,你吃西北風去!\"
爺爺敲了下煙桿。
\"行了,撿都撿了,總不能扔回去。\"
奶奶瞪他。
\"你說得倒輕巧,這丫頭以後吃啥穿啥?上學咋辦?\"
爺爺不吭聲了。
我爹蹲在地上,拿手指頭逗我。
\"閨女,你笑了冇?\"
我那時候才三天大,啥也不懂。
但我心裡清楚。
上輩子,就是這個男人,用二十斤紅薯的錢,把我從橋底下撿回來。
然後用了三十五年,把自己的命一點一點餵給了我。
他冇娶過媳婦。
不是冇人給他介紹。
是每次相親,對方一聽說他有個撿來的閨女,扭頭就走。
他也不追。
回來就跟我說:\"閨女,那女的不好看,爹冇看上。\"
騙鬼。
他連人家長啥樣都冇看清,人就走了。
三十五年。
他種地、打工、搬磚、扛水泥,啥苦活都乾過。
掙的錢,全花在我身上。
我上學、我看病、我考大學、我工作。
他一件衣服穿七年,一雙鞋穿到露腳趾。
我死那年,他六十歲,頭髮全白了。
守在病床前七天七夜,冇合過眼。
最後一句話是——
\"閨女,下輩子還當爹的娃好不好?\"
好。
我在繈褓裡攥著他的手指頭,使了全身的勁。
這輩子,我不死了。
這輩子,換我來。
爹,你等著。
02
滿月那天,得起名字。
爺爺把家裡那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拍桌上。
\"翻,挑個好的。\"
我爹翻了半天。
\"招娣?\"
奶奶一巴掌拍他後腦勺。
\"招你個頭!這是你閨女,不是給你招兒子的工具!\"
我爹委屈地縮脖子。
\"那叫啥?\"
爺爺叼著煙,想了想。
\"叫週歲。\"
奶奶翻白眼。
\"週歲?你當她是日曆?\"
\"那你起!\"
奶奶瞪了爺爺一眼,低頭看我。
我正好睜開眼,衝她咧嘴。
不是笑,是餓了。
但奶奶認定我笑了。
\"這丫頭,嘴甜。\"
她想了想。
\"叫周甜。\"
爺爺嗤了一聲。
\"俗。\"
\"你起的週歲不俗?\"
兩個人又吵起來。
我爹蹲在旁邊,拿樹枝在地上劃拉。
劃了半天,舉起來。
\"爹,媽,你們看。\"
地上歪歪扭扭寫了個字。
安。
\"周安。\"我爹說,\"平平安安的,啥都不求,就求她平安。\"
屋裡安靜了兩秒。
爺爺磕了磕菸灰。
\"行,就這個。\"
奶奶嘴角動了動,冇說話,把我抱緊了些。
周安。
上輩子我也叫這個名字。
但上輩子我冇平安。
三十五歲,肝癌晚期,在省城醫院的病床上走的。
臨走前,我爹把我的名字唸了一遍又一遍。
\"周安,周安,周安……\"
念著念著就哭了。
\"爹給你起這名字,就是想讓你平安,咋就不靈呢……\"
這輩子,靈。
我會讓它靈的。
滿月酒辦不起。
家裡就殺了一隻雞,請了隔壁的李嬸和她男人來吃。
李嬸是個嘴碎的女人,但心不壞。
她抱著我看了半天。
\"大壯,這閨女長得俊,不像你。\"
我爹嘿嘿笑。
\"像她媽。\"
李嬸一愣。
\"她媽是誰?\"
我爹端起碗喝了口湯,含糊地說:\"不知道,反正不像我就對了。\"
李嬸男人在旁邊悶聲說了句:\"像誰不重要,能養活才重要。\"
這話不好聽。
但我爹冇接茬。
他把雞腿夾到奶奶碗裡,雞翅給爺爺,雞胸肉撕碎了泡在米湯裡,用筷子頭蘸著餵我。
他自己啃了個雞屁股。
奶奶罵他。
\"雞屁股有啥吃的?\"
\"香。\"
\"香個屁。\"
爺爺悶頭吃飯,冷不丁來了句。
\"他打小就吃雞屁股,習慣了。\"
這句話說得輕,但我聽懂了。
因為窮。
因為從小到大,好的都緊著彆人,輪到他就隻剩雞屁股。
這輩子,爹,你吃雞腿。
滿月之後,現實的問題就來了。
奶粉貴,一罐八塊錢,隻夠吃半個月。
我爹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掙四五十。
刨去一家四口的嚼用,根本不夠。
爺爺抽了一晚上煙,第二天一早去了趟村委會。
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問了,說是棄嬰,可以送福利院。\"
我爹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哢\"一聲砍進木樁裡,冇拔出來。
他回頭看著爺爺。
\"爹,我不送。\"
\"我說了讓你送了嗎?\"爺爺瞪他,\"我去問的是有冇有啥補貼政策。\"
\"有嗎?\"
\"冇有。\"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爹把斧頭拔出來,繼續劈柴。
劈了兩下,說了句:\"那我多乾點活。\"
爺爺站在那兒看了他半天。
轉身進屋。
跟奶奶說:\"老婆子,把那頭豬賣了吧。\"
奶奶正在納鞋底,手一頓。
\"那頭豬我餵了八個月。\"
\"賣了能換兩百多。夠買一陣子奶粉。\"
奶奶冇吭聲。
針線在鞋底上穿了三個來回。
\"賣。\"
第二天,爺爺趕著豬去了鎮上。
賣了二百六。
回來的時候,買了三罐奶粉,一包紅糖,還有一塊花布。
花布是給我做衣裳的。
奶奶接過花布,摸了摸。
\"多少錢?\"
\"三塊。\"
\"敗家。\"
但當天晚上,奶奶就裁好了布,連夜給我縫了件小棉襖。
針腳密得像螞蟻排隊。
我穿著那件小棉襖,在她懷裡睡著了。
夢裡我看見上輩子的爹。
六十歲,滿頭白髮,佝僂著背,在醫院走廊裡給我削蘋果。
削了一半,手抖,蘋果掉地上了。
他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削。
爹,這輩子我給你削。
03
我三個月大的時候,出了件大事。
發燒。
燒到四十度,渾身滾燙。
半夜,我爹摸了一下我額頭,手縮回來跟被燙了似的。
\"媽!娃燙得嚇人!\"
奶奶從床上彈起來,摸了一把。
\"發燒了!趕緊去衛生所!\"
村裡的衛生所就一個赤腳醫生,姓孫,五十多歲。
大半夜被敲開門,眯著眼看了看我。
\"這娃不行,燒太高了,我這兒冇退燒針,得去鎮醫院。\"
鎮醫院,十五裡路。
冇車。
我爹二話不說,把我往懷裡一揣,撒腿就跑。
臘月的夜,地上結著冰,路滑得要命。
他跑了三裡路摔了兩跤。
第二跤摔的時候,他整個人趴在地上,死死護著懷裡的我,膝蓋磕在石頭上,褲子都磕破了。
爬起來,繼續跑。
到鎮醫院的時候,他渾身是汗,膝蓋上的血把褲腿都染紅了。
值班護士看他那樣,嚇了一跳。
\"咋了這是?\"
\"娃……娃發燒……\"他喘得說不出整句話。
醫生檢查完,說是急性肺炎。
得住院。
押金兩百。
我爹翻遍全身,加上襪子裡藏的,一共四十七塊三毛。
他站在繳費視窗,臉漲得通紅。
\"能不能……先治?錢我明天送來。\"
視窗裡的人看了他一眼。
\"不交押金不能住院,這是規定。\"
我爹急了,聲音都變了。
\"求你了,娃燒得厲害,真的會出事的——\"
\"規定就是規定。\"
視窗關了。
我爹抱著我站在走廊裡,手足無措。
一個路過的中年女醫生停下來,看了看他懷裡的我。
\"孩子多大?\"
\"三……三個月。\"
\"讓我看看。\"
她摸了摸我額頭,翻開我眼皮看了看,臉色變了。
\"跟我來。\"
她帶著我爹進了急診室,先給我打了退燒針,又掛了水。
我爹站在旁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大夫,押金的事……\"
\"先治病。\"女醫生頭也冇抬,\"錢的事後麵再說。\"
那一針下去,我的燒慢慢退了。
我爹看著我臉上的紅慢慢褪下去,腿一軟,蹲在地上,哭了。
冇出聲。
肩膀一抖一抖的。
女醫生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爺爺趕到了。
身上揹著個蛇皮袋,裡頭裝著家裡所有的現金。
一百三十二塊。
還差七十。
爺爺把錢數了三遍,抬頭看我爹。
\"差多少?\"
\"七十。\"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從脖子上摘下一個東西。
一塊玉。
不值錢的那種,但是爺爺的爹留給他的,戴了四十年。
\"拿去當了。\"
我爹不接。
\"爹——\"
\"讓你拿著!\"爺爺眼睛紅了,\"你那個死丫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子打斷你的腿!\"
他說\"死丫頭\"的時候,手在發抖。
我爹接過玉,去了鎮上的當鋪。
當了八十塊。
押金補上了。
住了三天院,我好了。
出院那天,那個女醫生找到我爹。
\"孩子以後要注意保暖,她底子弱,不能再這麼折騰了。\"
我爹拚命點頭。
\"記住了記住了。\"
女醫生看了看他磕破的膝蓋,已經結了黑色的痂。
\"你的腿也去處理一下。\"
\"不用不用,皮外傷。\"
女醫生歎了口氣。
\"孩子是親生的?\"
我爹愣了一下。
\"撿的。\"
女醫生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錢。
\"拿著,給孩子買點營養品。\"
我爹往後退了一步。
\"使不得使不得——\"
\"拿著。\"女醫生把錢塞進他手裡,\"你這個當爹的,比很多親爹都強。\"
我爹攥著那一百塊錢,站在醫院門口,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後說了句:\"謝謝您,大夫。\"
回村的路上,爺爺騎著二八大杠,我爹抱著我坐在後座。
寒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我爹用棉襖把我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個鼻子尖。
爺爺騎著車,突然開口。
\"大壯。\"
\"嗯?\"
\"這丫頭,既然養了,就好好養。\"
\"我知道。\"
\"彆讓人看笑話。\"
我爹沉默了一會兒。
\"爹,我不怕人笑話。\"
爺爺冇再說話。
車輪軋過結冰的土路,咯吱咯吱響。
我縮在我爹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又穩又有力。
上輩子,這顆心跳了六十年,全是為了我。
這輩子,換我了。
爹,你等著,我長大了,帶你去省城最好的醫院做體檢。
帶你吃鎮上最貴的飯店。
帶你穿新衣裳、新鞋。
讓全村的人都知道——
周大壯,他閨女,出息了。
而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爹。
你等著。
04
我一歲半的時候,學會了叫爹。
不是\"爸爸\",是\"爹\"。
村裡的孩子都叫爸爸,就我叫爹。
因為我爹自己就管爺爺叫爹。
他說:\"咱家就興這個。\"
我叫得早,吐字還不清楚,喊出來是\"嘚\"。
我爹高興得跟中了彩票似的,逢人就說。
\"我閨女會叫爹了!\"
李嬸在院牆那頭曬被子,頭也不抬。
\"一歲半纔會叫,人家孩子十個月就會了。\"
我爹不服氣。
\"我閨女那是憋大招。\"
李嬸笑得被子都冇夾住,掉地上了。
但好日子冇過兩天。
奶奶的腰出了問題。
乾了一輩子農活,腰椎間盤突出,疼得直不起來。
爺爺揹著她去鎮上拍了個片子,醫生說要做手術。
\"手術費三千。\"
三千塊錢。
1990年的三千塊。
爺爺當場冇說話,揹著奶奶走出醫院,蹲在路邊抽了半包煙。
我爹知道訊息的時候正在地裡刨紅薯。
鋤頭往地上一插,拔腿就往家跑。
\"媽,咋不早說?\"
奶奶躺在床上,疼得臉都皺成核桃了,還嘴硬。
\"說啥?又不是要死。忍忍就過去了。\"
\"三千塊,忍能忍好?\"
\"那你變出來啊?\"奶奶嗆他。
我爹站在屋裡,攥著拳頭,一聲不吭。
當天晚上,他找到了村裡的包工頭趙胖子。
趙胖子在縣城接了個工地的活,搬磚扛水泥,一天十五塊。
\"去,明天就去。\"我爹說。
趙胖子上下打量他。
\"大壯,你那閨女咋辦?\"
\"我爹看著。\"
\"你爹六十了,腿腳也不利索。\"
\"那也得去。\"
趙胖子冇再說什麼。
第二天天冇亮,我爹就走了。
走之前,他蹲在我床邊看了我半天。
我那時候還在睡,口水流了一枕頭。
他拿袖子給我擦了擦。
\"閨女,爹出去掙錢,你在家聽爺爺奶奶的話。\"
我翻了個身,冇醒。
他站起來,跟爺爺交代。
\"爹,安安的奶粉快冇了,櫃子裡還有一罐,省著吃能撐半個月。我發了工錢就寄回來。\"
爺爺嗯了一聲。
\"去吧。\"
我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爺爺不耐煩了。
\"走不走?跟個娘們似的!\"
我爹嘿嘿笑了一聲,揹著那個破蛇皮袋,走了。
他這一走,就是兩個月。
這兩個月,家裡全靠爺爺撐著。
六十歲的人了,又要種地,又要餵雞,還得看著我這個一歲半的\"祖宗\"。
我上輩子一歲半的時候不記事。
但這輩子我記得清清楚楚。
爺爺揹著我下地,把我放在田埂上,用繩子拴在樹上。
\"彆亂跑,掉溝裡爹媽都找不著。\"
我又冇有媽。
但我冇糾正他。
我就坐在田埂上,看著爺爺彎著腰鋤地,一鋤一鋤,慢得像老牛。
他時不時直起腰,回頭看我一眼。
確認我還在,才繼續乾。
有一次他直腰直猛了,\"哎喲\"一聲,臉都白了。
我嚇得哇哇哭。
他趕緊擺手。
\"冇事冇事,爺爺逗你玩呢。\"
逗個屁。
腰疼成那樣還逗。
奶奶的手術一直拖著。
三千塊錢,對這個家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我爹在工地上拚了命地乾。
彆人扛一袋水泥,他扛兩袋。
彆人乾八個小時,他乾十二個。
趙胖子後來跟爺爺說:\"你家大壯不要命了,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周瘋子。\"
兩個月後,我爹回來了。
瘦了一大圈,黑了兩個色號,手上全是裂口子,纏著膠布。
進門第一件事,把一個布包拍在桌上。
\"媽,錢夠了。\"
奶奶從床上撐起來。
\"多少?\"
\"三千二。\"
奶奶愣住了。
\"兩個月……你掙了三千二?\"
\"加班多。\"我爹輕描淡寫。
他冇說的是——
趙胖子後來告訴爺爺,大壯那兩個月,每天隻睡四個小時,有一次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左胳膊腫了一禮拜,冇去醫院,自己拿膏藥貼的。
他也冇說的是——
那三千二裡麵,有五百塊是工友們湊的。
因為工友們聽說他一個單身漢撿了個閨女,還要給老孃攢手術費,都覺得這人實在。
五塊十塊地湊,湊了五百。
我爹把每個人的名字記在一個煙盒上,說以後一定還。
後來他真的還了。
一個不少。
奶奶的手術做了。
很成功。
出院那天,奶奶坐在輪椅上,看著我爹推著她走在鎮上的街道上。
\"大壯。\"
\"嗯?\"
\"你這輩子,能耐冇有,就一個好處。\"
\"啥好處?\"
\"實在。\"
我爹嘿嘿笑。
\"那我閨女隨我。\"
奶奶扭頭看了看我爹背上揹著的我。
我正揪著我爹的耳朵玩。
奶奶哼了一聲。
\"隨你?隨你她這輩子也得受窮。\"
我在我爹背上,聽著這句話,心裡說——
奶奶,不會的。
這輩子,我不讓他受窮。
誰也彆想。
05
我三歲那年,村裡來了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碎花襯衫,燙著捲髮,踩著高跟鞋,在村口的土路上走得一歪一歪。
李嬸第一個發現的。
衝我家院子喊:\"大壯!大壯!有個城裡女人找你!\"
我爹正在劈柴,斧頭差點砍自己腳上。
\"找我?\"
\"說是來相親的!你三叔給你介紹的!\"
我爹的臉瞬間紅了。
\"我冇讓三叔介紹啊!\"
\"人都來了,你還杵著乾啥?快去!\"
我爹手忙腳亂地放下斧頭,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又往手心呸了兩口唾沫,把頭髮往後捋了捋。
奶奶從屋裡出來,看見他這副德行,一巴掌拍他後背。
\"你擦把臉再去!跟個泥猴似的!\"
我爹抹了把臉,跟做賊似的走到院門口。
那女人站在門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爹。
\"你就是周大壯?\"
\"是……是我。\"
\"你三叔說你人老實,能乾活。\"
\"還……還行吧。\"
女人往院子裡瞅了一眼。
\"條件是差了點。\"
我爹不說話了。
女人又說:\"不過我也不挑,我就一個條件。\"
\"啥條件?\"
\"你那個撿來的丫頭,送走。\"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連雞都不叫了。
我爹的臉上,笑冇了。
他看著那個女人,嘴張了兩下,冇出聲。
奶奶站在門後頭,臉色變了。
爺爺從堂屋出來,煙桿敲了敲門框。
\"大壯,你咋說?\"
這句話問得輕。
但分量重得能砸死人。
我蹲在院子角落裡玩泥巴,抬頭看著我爹。
三歲的我,上輩子不記得這件事。
因為上輩子我爹從來冇跟我提過。
但這輩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爹低著頭,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女人。
\"那不成。\"
女人皺眉。
\"啥?\"
\"我說不成。\"我爹的聲音不大,但穩得很,\"我閨女不送。\"
\"你想清楚了?\"女人的語氣變了,\"你三叔跟我說了,你都二十六了,再不娶就真打光棍了。你為了一個撿來的丫頭——\"
\"她不是撿來的。\"
我爹打斷她。
\"她是我閨女。\"
女人愣了一下。
\"你——\"
\"你要是能接受我閨女,咱就處。你要是接受不了……\"
我爹頓了一下。
\"那就算了。\"
女人的臉一下拉了下來。
\"周大壯,你可想好了,過了這村冇這店。\"
我爹冇吭聲。
女人等了幾秒,冷笑了一聲。
\"行,你等著打一輩子光棍吧。\"
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咯噔咯噔走遠了。
院子裡又安靜了。
爺爺磕了磕菸灰,轉身回屋了。
奶奶站在門後,嘴唇動了動,到底冇說出話,也轉身進去了。
院子裡就剩我爹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蹲下來,看著我。
我手上全是泥巴,臉上也是。
他伸手給我擦了擦臉,把泥巴越擦越花。
\"閨女。\"
\"嘚。\"
\"爹不送你走。\"
\"嘚。\"
\"你是爹的閨女,誰來了也不好使。\"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上輩子他也是這麼選的。
為了我,他拒絕了所有人。
二十六歲,三十歲,三十五歲……
一個接一個的相親對象,全因為我,走了。
他從來冇怪過我。
一次都冇有。
我伸出沾滿泥巴的手,摸了摸他的臉。
\"爹。\"
這次發音清楚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哎!閨女會叫爹了!說清楚了!\"
他把我舉起來,轉了兩圈。
\"我閨女會叫爹了!\"
李嬸在院牆那頭探出頭。
\"周大壯,人家姑娘剛走你就樂成這樣,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爹纔不管。
他抱著我,笑得停不下來。
但我笑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這隻是開始。
從今天起,村裡人會說——
\"周大壯為了個撿來的丫頭不要媳婦,腦子有病。\"
這句話,上輩子他聽了三十年。
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他聽了。
爹,你等著。
我一定讓你風風光光的。
讓那些笑話你的人,全都閉嘴。
06
我五歲那年,爺爺走了。
冇生病,冇遭罪。
晚上吃了碗麪條,說了句\"今天這麪條鹹了\",然後躺下就冇再起來。
走得安安靜靜。
奶奶坐在床邊,握著爺爺的手,一滴眼淚都冇掉。
\"老頭子,你倒走得利索。\"
我爹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站在門口,看著炕上爺爺的臉。
很平靜。
像睡著了一樣。
上輩子爺爺也是這年走的。
我那時候太小,不記事,隻記得家裡來了很多人,很吵。
這輩子我記得清清楚楚。
爺爺走後,家裡的頂梁柱就剩我爹一個人。
奶奶的腰雖然做了手術,但乾不了重活。
地裡的活,家裡的活,外頭打工掙錢,全壓在我爹一個人身上。
二十八歲的周大壯,白頭髮已經冒出來了。
但日子還得過。
我五歲該上學前班了。
村裡的學前班在隔壁周莊,走路四十分鐘。
學費一學期八十塊。
我爹去報名那天,帶著我。
走到學校門口,他突然蹲下來。
\"閨女,你想上學不?\"
\"想。\"
\"為啥想?\"
我看著他。
上輩子,他也問過我這句話。
上輩子我說的是:\"彆的小孩都上。\"
這輩子我說:\"我要掙大錢,給你蓋大房子。\"
他愣了一下,然後樂了。
\"中,那就上。\"
報名的時候,教務處的胖女人翻著花名冊。
\"孩子叫啥?\"
\"周安。\"
\"哪個安?\"
\"平安的安。\"
胖女人抬頭看了看我爹。
\"你是周大壯?\"
\"是。\"
\"這是那個……撿來的閨女?\"
我爹的笑僵了一下。
\"是我閨女。\"
胖女人嗯了一聲,低頭寫字,嘴裡嘟囔了一句。
\"戶口上了冇?\"
我爹點頭。
\"上了。\"
\"跟你姓的?\"
\"跟我姓。周安。\"
胖女人冇再說什麼,把報名錶推過來。
\"八十塊。\"
我爹從兜裡掏錢。
掏了半天,全是零錢。
一塊的、五毛的、一毛的,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胖女人看著那堆零錢,皺了下眉頭。
\"你數好了?\"
\"數了三遍。\"我爹說,\"八十整。\"
胖女人一張一張數。
數到最後,抬頭。
\"七十九塊六,差四毛。\"
我爹臉一下紅了。
他又翻了翻兜,翻出一個硬幣。
一毛的。
\"還差三毛。\"
他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再也摸不出錢了。
我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
永遠在為幾毛錢幾塊錢發愁。
永遠低著頭,在彆人麵前抬不起來。
\"三毛錢就算了。\"
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
我回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門口。
四十來歲,戴眼鏡,穿著白襯衫,胸口彆著一支鋼筆。
他走過來,從兜裡掏出一塊錢放在桌上。
\"剩下的給孩子買根鉛筆。\"
胖女人認識他。
\"趙老師。\"
趙老師蹲下來,看著我。
\"你叫周安?\"
\"嗯。\"
\"想上學?\"
\"想。\"
\"為啥想上學?\"
\"掙大錢,給我爹蓋大房子。\"
趙老師笑了。
他站起來,看著我爹。
\"你閨女不錯。\"
我爹搓著手,不知道說什麼好。
\"謝謝……謝謝趙老師。\"
趙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供她,這孩子眼神亮,是塊讀書的料。\"
這句話,我爹記了一輩子。
上輩子他跟我說過無數遍。
\"你趙老師說了,你是塊讀書的料。\"
每次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比我的還亮。
回家的路上,我爹牽著我的手。
\"閨女。\"
\"嗯。\"
\"趙老師說你是讀書的料。\"
\"嗯。\"
\"那你得好好讀。\"
\"嗯。\"
\"讀出來了,爹就享福了。\"
我握緊了他的手。
上輩子,我讀出來了。
大學畢業,在省城找了工作。
但他冇享上福。
因為我三十五歲就死了。
他守了我七天七夜,最後一個人回了村。
回去之後,他把我的獎狀一張一張貼在堂屋牆上。
從學前班的\"好孩子\"到大學的畢業證影印件,貼了滿滿一麵牆。
然後他每天坐在那麵牆前麵,一坐就是一整天。
村裡人說,周大壯瘋了。
他冇瘋。
他隻是想我了。
爹,這輩子我不走了。
這輩子我好好讀書,好好掙錢,好好活著。
你說的享福,我一樣一樣給你兌現。
走到村口的時候,碰見了趙胖子。
趙胖子嘴裡叼著煙,看見我爹就笑。
\"大壯,聽說你送丫頭上學了?\"
\"嗯。\"
\"上學有啥用?丫頭片子早晚嫁人,白花錢。\"
我爹冇理他,牽著我繼續走。
趙胖子在後麵喊:\"我說的是實話!你那點錢,留著娶媳婦不好嗎?\"
我爹頭也冇回。
走出去老遠,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閨女,彆聽他的。\"
\"我冇聽。\"
\"你好好讀書,爹砸鍋賣鐵也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