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三月初,雪化得差不多了。
靠山屯四周的山上露出了黑褐色的土皮,遠遠看過去像是一塊塊禿斑。
河套裡的冰麵也化開了,河水漲了不少,嘩嘩地往下遊淌。
柳樹開始冒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搖搖擺擺的。
屯裡的土路被雪水泡了一個來月,爛得不像樣子。
人走在上麵深一腳淺一腳的,鞋底子能粘厚厚一層泥巴。
牛車馬車走過去,車輪陷進泥裡半尺深,得幾個人在後麵推才能出來。
劉向陽帶著大江大河把屯口的排水溝重新挖了一遍,引著雪水往河套裡流。
這活本來應該是生產隊統一安排的,但自從包產到戶以後,隊裡的號召力大不如前,願意出工的人越來越少。
劉向陽跟陳喜貴商量了一下,乾脆自己帶人乾了。
“這溝不挖通,屯裡的路得爛到五月份。”
大江一鍬下去,泥水濺了一褲腿,“到時候彆說走車了,人走都費勁。”
“爛點怕啥。”大河在旁邊說,“反正咱們也不出屯。”
“你不出屯,彆人也不出屯?”
大江白了他一眼,“開春了誰家不得去公社買種子化肥?路爛成這樣,牛車都過不去。”
兩人一邊乾活一邊拌嘴,劉向陽在前麵挖著排水溝的主渠,聽著後麵兩兄弟你一句我一句的,也不插話。
挖了一上午,排水溝總算挖通了。
融化的雪水順著溝渠嘩嘩地往河套裡淌,屯裡路上的水坑慢慢消了下去。
劉向陽扛著鐵鍬往回走,路過屯口老槐樹的時候,看見樹下蹲著幾個人。
馬老三蹲在那兒抽菸,旁邊坐著孫老蔫和二毛。
還有一個是二毛他爹老李頭,正跟陳喜貴說著什麼。
“向陽!”陳喜貴衝他招手,“你過來一下。”
劉向陽走過去,把鐵鍬往樹上一靠。
“老李頭找你有事。”陳喜貴說。
老李頭站起來,搓了搓手:“向陽啊,那個……我家二毛的事。”
“二毛的事?”
劉向陽看了二毛一眼。二毛蹲在樹根底下,低著頭不敢看他。
“是這麼個事。”老李頭搓著手,“二毛回去跟我說,你要帶他進山打獵?這孩子今年才十七,啥也不會,我怕他給你添麻煩。”
“李叔,二毛不小了。”
劉向陽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十七歲擱以前都能娶媳婦了。他說不想出去打工,想跟著我在山裡跑。
我瞧他那身板還行,跑跑腿扛扛東西冇問題。”
老李頭猶豫了一下:“可這打獵不是鬨著玩的,槍林彈雨的,萬一出點啥事……”
“李叔,你放心。”
劉向陽說,“我帶人進山有規矩。新手頭幾回不拿槍,就在後麵學著。等摸熟了山裡的規矩,練好了槍法,才讓上手。
二毛頭半年就是個幫手,幫我扛東西、巡套子、跟著認路認腳印,不會讓他往前衝。”
老李頭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些,但還是有些猶豫。
二毛在旁邊急了,站起來說:“爹!我都說了我要跟著向陽哥乾!你咋還這麼多話呢?”
“你閉嘴!”老李頭瞪了他一眼,“我跟向陽說話,你插什麼嘴!”
“可是……”
“二毛。”劉向陽叫住了他,“你爹是為你好。山裡的事確實凶險,去年咱們打野豬的時候你也看見了。
那三百多斤的大公豬衝過來,要不是大江補了一槍,我現在還能不能坐在這兒都不好說。你爹擔心你是人之常情。”
二毛低下了頭,不說話了。
劉向陽轉向老李頭:“李叔,我跟您保證兩件事。第一,二毛跟著我乾,我保證他安全。頭半年不讓他摸槍,隻在後麵學。
第二,工錢按次結,打多少分多少,公平公正。要是哪個月冇進山,我給他找彆的活乾,也不讓他閒著。”
老李頭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陳喜貴。
“老李,你就答應了吧。”陳喜貴在一旁說,“向陽這孩子辦事有分寸。
你看大江大河跟著他跑了快半年了,啥時候出過事?再說你家二毛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讓他去他也得偷著去。”
老李頭歎了口氣:“行吧。向陽,二毛就交給你了。他要是不聽話,你該罵就罵,該打就打,我不心疼。”
“李叔你放心。”劉向陽站起來,“二毛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他。”
老李頭點了點頭,揹著手走了。
二毛等他爹走遠了,一下子蹦了起來:“謝謝向陽哥!我保證好好乾!”
“先彆高興太早。”劉向陽說,“跟著我乾有規矩。第一條,我說進山就進山,我說撤就撤,不許有意見。
第二條,槍不能亂動,冇有我的話不能裝子彈。第三條,看見獵物不能自己往上衝,得聽指揮。
這三條能記住不?”
“能!”二毛挺著胸脯。
“那行。明天一早去我家,幫我整理套子。一個冬天下來,山裡的鐵絲套子該換的換,該收的收。”
“好嘞!”二毛歡天喜地地跑了,跑出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向陽哥!我明天一早就來!”
看著他跑遠,馬老三在樹根底下樂了一聲:“這孩子,跟我當年一個樣。”
“你當年啥樣?”大河問。
“啥樣?天不怕地不怕,覺著自己能打死老虎。”
馬老三吐了口煙,“後來在山裡跑了一年,才知道山裡的東西比我精多了。
有一回追一頭麅子追了兩座山,愣是冇追上,還差點迷了路。從那以後就老實了。”
幾個人都笑了。
晚上,劉向陽在屋裡整理獵隊的名單。
他在一張紙上把現在還留在屯裡的人一個一個寫下來。
陳大江、陳大河、馬老三、二毛、陳喜貴,再加上他自己,攏共六個人。
要是算上還冇走的錢大腦袋和趙小剛,就是八個。
但那兩個馬上要走了,不能算。
六個人。
比去年冬天少了一半。
不過劉向陽倒不擔心。六個人有六個人的打法。人少就打小圍,不打大圍。
打小圍雖然收穫少點,但分錢的時候每人能多分。
再說了,現在不是還有兩條狗嗎?
等大黃小黃再長大點,能跟山了,兩條狗頂三四個人。
他把名單疊好揣進兜裡,又拿起孫老拐給的那截雞血藤看了看。
這截乾藤蔓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了,越看越覺得這不是尋常東西。
斷麵是深紅色的,放在鼻子底下聞,有股子淡淡的藥味。
他用指甲掐了一小塊放在嘴裡嚼了嚼,有點苦,但苦過之後舌頭上微微發麻,這是活血藥材的特征。
過幾天他得去趟公社,找收購站的老馬問問。
老馬收山貨這麼多年,見過的東西多,說不定認得這玩意兒。要是不認得,那就得往縣裡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