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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靠山屯的年味濃到了頂點。
一大早,各家的煙囪就冒起了煙。
有人在蒸饅頭,有人在炸丸子,整個屯子都籠罩在飯菜的香氣裡。
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屯子裡瘋跑,兜裡揣著大人給的炒瓜子,一邊嗑一邊打鬨。
劉向陽家的院子裡,王桂蘭從早上起來就冇閒著。
灶台上擺得滿滿噹噹,一盆發麪、一盆餃子餡、一鍋正在炸的蘿蔔絲丸子。
油鍋裡的丸子滋啦作響,香味飄出去老遠。
小虎蹲在灶房門口,等著丸子出鍋。
王桂蘭每撈出一鍋,就給他手裡塞一個。
小虎燙得齜牙咧嘴,但嘴就是停不下來。
“你少吃點!一會兒吃飯你又吃不下了!”王桂蘭嘴上罵著,手上卻又給他塞了一個。
劉向陽在院子裡貼春聯。
紅紙黑字的春聯是他從供銷社買回來的,一副貼在大門上,一副貼在堂屋門口。
小虎在底下幫他端著漿糊盆,仰著臉看二叔貼對子。
“二叔,這副對聯寫的是什麼字?”小虎指著堂屋門口的對聯問。
“上聯是五穀豐登,下聯是六畜興旺,橫批年年有餘。”
劉向陽把橫批貼好,從凳子上跳下來,“認得不?”
“認識五和六,彆的都不認識。”小虎老實地說。
“過完年好好唸書,都認識了就行了。”
“二叔你又唸叨我。”小虎嘟著嘴,端著漿糊盆跑了。
劉德貴蹲在院子裡磨刀,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他臉上難得帶著笑,嘴裡哼著二人轉的調子。
趙芬在屋裡剪窗花,紅紙在她手裡三轉兩轉就變成了一隻喜鵲登梅,貼在新糊的窗戶紙上格外好看。
劉衛民坐在炕沿上,腿搭在疊起來的被褥上,看著屋裡屋外忙碌的家人,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大嫂,讓我來。”劉向陽接過趙芬手裡剩下的紅紙,“我也會剪。”
趙芬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劉向陽拿起剪刀,把紅紙疊了三疊,哢嚓哢嚓幾剪子下去,打開一看,一個胖乎乎的大紅鯉魚就出來了。
“哎呦!這魚剪得真好!”
趙芬拿起來端詳了半天,“這鱗片、這尾巴,活靈活現的!你啥時候學的剪窗花?”
“在夢裡學的唄。”劉向陽笑著說,把鯉魚貼在了灶房的窗戶上。
到了下午,屯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孩子們瘋跑了一上午跑累了,各家各戶也開始準備年夜飯了。
王桂蘭把麵板搬到炕上,開始包餃子。
趙芬和麪擀皮,王桂蘭包,劉衛民在一邊打下手。
餃子餡是豬肉白菜的,放了剁碎的粉條和大蔥,聞著就香。
“多包點。”趙芬說,“初一到十五,頓頓都得吃餃子。”
“娘,咱家今年包了多少餃子?”小虎趴在炕沿上數,“一屜、兩屜、三屜……”
“彆數了,夠你吃的。”王桂蘭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去把蒜剝了,一會兒搗蒜泥。”
小虎跑去剝蒜了,嘴裡還唸叨著今年要吃十個餃子。
劉向陽去倉房取了些臘肉臘魚,又拿了兩瓶酒。一瓶是陳喜貴送的,一瓶是前幾天在供銷社買的。
他把酒擺在桌上,又把凍梨和凍柿子從外麵端進來。
這些凍梨凍柿子是前幾天買的,凍得硬邦邦的,放在涼水裡緩緩,外頭結了一層冰殼,掰開來裡頭是甜的。
窗外又飄起了雪。
今年的雪格外多,但屋裡暖和得像春天。
灶台裡的火燒得旺旺的,大鐵鍋裡燉著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著泡。
另一個灶眼上蒸著粘豆包,熱氣騰騰的,掀開鍋蓋一股甜香味撲麵而來。
天漸漸黑了。
劉向陽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劈裡啪啦的響聲在安靜的屯子裡格外清脆。
小虎捂著耳朵躲在門框後麵,露出半個腦袋往外看。鞭炮炸完的紅紙屑落在雪地上,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二叔!放二踢腳!放二踢腳!”小虎興奮地喊著。
劉向陽拿出二踢腳,插在雪地裡,用菸頭點燃了引信。
嗞的一聲,二踢腳竄上天空,砰……啪!
在半空中炸開,紅光一閃。
全屯子都響起了鞭炮聲。
劈裡啪啦的聲音此起彼伏,整個屯子都被這鞭炮聲籠罩了。
紅色的紙屑灑落在潔白的雪地上,空氣裡瀰漫著火藥的味道。
年夜飯端上了桌。
桌子正中是一大盆酸菜白肉,旁邊擺著一盤紅燒魚、一盤燉麅子肉、一盤炸丸子、一盤臘肉炒木耳、一大碗小雞燉蘑菇。
還有三樣小菜和一大盤餃子,把桌子擺得滿滿噹噹。
酒杯裡倒滿了酒,連小虎麵前都有一碗山楂水。
一家人圍坐在桌旁,劉德貴舉起酒杯。
“今年這個年,過得好。”
劉德貴的話不多,但每個字都是從心裡說出來的,“衛民的腿在好,向陽也出息了。咱家往後,年年都得這麼好。”
“爹,你放心吧,以後指定一年比一年好。”劉向陽端起酒杯。
“乾杯!”
一家人碰了杯,熱氣騰騰的年夜飯正式開始了。
小虎吃餃子吃出了一枚硬幣,趙芬說這是好兆頭,來年能發財。
小虎不懂什麼叫發財,但知道自己吃到了硬幣,高興得滿屋子跑。
劉衛民給王桂蘭夾了塊魚,說這一年辛苦她了。
王桂蘭嘴上說著辛苦啥辛苦,眼睛卻紅了。
趙芬看著一桌子菜,看著兒子們,臉上滿是皺紋的笑。
她給每個人碗裡都夾了菜,連大黃小黃都分到了一塊肉骨頭。
劉向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爹,娘,大哥大嫂,這杯酒我敬你們。”
劉向陽把酒杯舉起,看著家人,“以前的事,是我不對。讓你們操心了,讓你們丟人了。
但往後不會了。往後咱們家,一定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比彆人家都好。”
劉德貴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他仰脖把酒喝了,然後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
“好!”
隻說了一個字,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小虎端起他的山楂水,也學著大人的樣子站起來:“二叔,我敬你!等我長大了,也跟你學打獵!”
一家人笑了起來。劉向陽揉了揉小虎的腦袋:“那你得好好吃飯,個子長高了才能扛槍。”
“我吃了兩碗餃子了!”小虎挺著圓鼓鼓的肚子,一臉認真。
笑聲從屋裡傳出去,在雪夜裡飄出去老遠。
吃完年夜飯,按照規矩要守歲。
趙芬和王桂蘭收拾桌子,劉德貴和劉衛民在炕上下象棋,小虎抱著大黃小黃在炕角打盹。
劉向陽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天飛舞的雪花。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有人家的煙囪還在冒著煙。
夜空被雪映得發白,近處的屋脊上積著厚厚的雪,像蓋了一層棉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整個人都精神了。
上輩子的除夕,他一個人坐在冷鍋冷灶的屋裡,聽著彆人家的鞭炮聲,喝著悶酒,想著家破人亡的種種。
這輩子,屋裡燈火通明,家人都在。
他握了握拳頭。這輩子,他一定要守住這個家,守住這份溫暖。
“向陽,進屋來吧,外麵冷。”趙芬在門口叫他。
“來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