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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早上。
天還冇亮透,不知道誰家先放了一掛鞭,緊接著整個屯子都響了起來。
劈裡啪啦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狗也汪汪汪地跟著湊熱鬨。
劉向陽睜開眼的時候,炕頭的餘溫還在。
灶房裡已經傳來王桂蘭和麪的聲音,趙芬在院子裡餵雞,嘴裡唸叨著“過年了過年了,雞也得吃點好的”。
小虎已經穿上了新棉鞋,在院子裡放小鞭。
他把鞭炮拆成一個一個的,拿根香點著了扔出去,捂著耳朵躲在門框後麵,啪的一聲響了就高興得直蹦。
“小虎!離雞窩遠點!把雞嚇著了下不出蛋來!”趙芬喊了一聲。
“知道了奶!”
小虎嘴上應著,腳下挪了兩步,還是捨不得離開那片雪地。
劉向陽穿上棉襖出了屋,小虎就跑過來抱他的腿:“二叔!新年好!”
“新年好。”劉向陽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包塞給小虎,“給你的壓歲錢。”
小虎打開紅紙包一看,是五毛錢的新票子,高興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謝謝二叔!我能去買小鞭嗎?”
“你不是已經在放了?”
“這點不夠!我要買那種手指頭粗的大炮仗,點著了嘣的一聲能把雪地炸個坑!”
“行行行,去吧。”劉向陽揉了揉他的腦袋,“彆往人家院子裡扔,彆往人身上扔,彆往狗窩裡扔。”
小虎跑了兩步又回頭問:“能往雞窩裡扔不?”
“你說呢?”
小虎嘿嘿一笑,撒腿跑了。
王桂蘭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向陽,今兒個初一,按規矩不能往外倒水不能掃地,你洗臉水倒在門口那個桶裡就行。”
“知道了嫂子。”
劉向陽舀了瓢涼水洗了臉,冰涼的井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整個人倒是精神了。
吃過早飯,劉德貴穿上了那件壓箱底的藍布棉襖,釦子係得闆闆正正的。
趙芬也換了件乾淨的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還彆了個黑色的髮卡。
“走吧,去給你陳大叔拜年。”劉德貴說。
按照屯裡的規矩,年初一要先給長輩拜年。劉向陽跟著爹孃先去了陳喜貴家。
陳喜貴家院子裡已經來了不少人,大江大河正蹲在門口吃凍梨,看見劉向陽就笑了:“向陽哥!過年好!”
“過年好過年好。”
劉向陽挨個問候,進了堂屋給陳喜貴磕頭拜年。
陳喜貴坐在炕沿上,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的褶子裡都帶著笑。
“德貴啊,你養了個好兒子。”陳喜貴端著茶碗說了句老話,“今年你們家可算是翻身了。”
“還不是靠你老陳幫襯。”
劉德貴坐在炕沿上跟陳喜貴說話,兩個老夥計聊起了當年一起進山打獵的事。
劉向陽在院子裡跟大江大河說話。
“向陽哥,咱們啥時候再去撈魚?”大江問,“我聽趙小剛說老河口的冰麵底下魚又多了。”
“等一段時間再說。”劉向陽說,“這幾天先讓大家好好過年。忙活了一冬天,該歇歇了。而且現在雪這麼厚,也不好破冰。”
“也是。”大江點了點頭,“不過閒著我渾身難受。在家待著除了吃就是吃,太冇意思了。”
“那就幫你娘多乾點活。”
“我娘嫌我笨手笨腳的,不讓我進灶房。”
正說著,趙小剛從外麵跑進來,一進門就喊:“向陽哥!去不去看秧歌?”
“哪有秧歌?”
“公社組織的!來了好幾十號人,在屯口大場院那兒扭著呢!”
劉向陽還冇說話,大江大河已經站起來了:“走走走,看秧歌去!”
幾個人出了院子往屯口走,遠遠就聽見鑼鼓嗩呐的聲音。
大場院上圍了一大圈人,全屯的老少爺們都來了,連平時不愛出門的老頭老太太都拄著棍子站在邊上看。
秧歌隊有二三十號人,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腰間紮著紅綢子,踩著鼓點扭得正歡。
領頭的傘頭是個四十來歲的老秧歌手,手裡舉著把花傘,嘴裡唱著秧歌調:
“正月裡來是新年啊,老少爺們都來拜年啊……咚咚鏘!”
“拜完年來把秧歌看啊,一年更比一年好啊……咚咚鏘!”
秧歌隊的後麵跟著個踩高蹺的,腿上綁著兩截木棍,在雪地上走來走去。
旁邊還有劃旱船和舞獅子的,扮相雖然粗糙,但那股子喜慶勁兒是真足。
錢大腦袋也在人群裡,看得比誰都起勁,扯著嗓子跟著喊:“好!再來一個!”
二毛在旁邊拽他袖子:“你小點聲,耳朵都讓你喊聾了。”
劉向陽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這場熱鬨。
陽光照在雪地上,映得整個場院亮堂堂的。秧歌隊扭得土氣,鑼鼓敲得跑調,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
“向陽哥,你看那個踩高蹺的!”
趙小剛指著一個踩高蹺扭秧歌的胖大嫂,“那是我二姨!”
劉向陽順著看過去,果然看見趙小剛他二姨踩著一米多高的高蹺,扭得比誰都快活。
“你二姨這腿腳真好。”大江說。
“那可不,我二姨年輕時候是公社文藝隊的,還去縣裡演出過呢。”趙小剛一臉驕傲。
秧歌扭了一個多時辰才散場。
人群漸漸散了,三三兩兩往家走,有的還意猶未儘地哼著剛纔的調子。
劉向陽回家的時候,看見孫老蔫牽著個小女孩站在路邊。
那小女孩穿了一件大人的棉襖改的褂子,袖口挽了好幾道,但還是長出一截,把手指頭都蓋住了。
腳上的棉鞋破了個洞,露出裡麵發黃的棉花。
劉向陽走過去:“老蔫叔,咋不進去看秧歌?”
孫老蔫連忙說:“看了看了,正往回走呢。”
他拉了拉小女孩的手,“小花,叫二叔。”
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聲“二叔”,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劉向陽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張五毛的票子塞到小花手裡:“拿著,二叔給的壓歲錢。”
小女孩看著手裡的錢,又抬頭看了看孫老蔫,不知道該不該收。
“向陽,這咋好意思……”孫老蔫連忙推辭。
“叔,大過年的,給孩子個壓歲錢不是應該的嘛。”劉向陽站起來,“收著吧,給小花買雙新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