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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屯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屯口老槐樹下的火堆旁又圍了一圈人。
錢大腦袋頭一個看見他們回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向陽他們回來了!打著啥了?”
趙小剛把肩上的麅子往地上一撂,得意洋洋地說:“兩頭麅子!我向陽哥打了一頭公的,滿倉哥打了一頭母的!還有幾隻兔子!”
幾個閒漢圍上來,又是摸麅子皮毛,又是掂分量,熱鬨得不行。
“這兩頭麅子加一起得有百十來斤吧?”錢大腦袋掰著指頭算,“又是大豐收!”
“那可不。”趙小剛挺著胸脯,“我們在山上碰著兩回麅子群,頭一回讓我滿囤哥不小心嚇跑了,第二迴向陽哥布了個口袋陣,一窩端了兩頭!
你們冇看見,向陽哥那槍法,四十米開外一槍正中脖子,跟打靶子似的!”
李滿囤站在人群外頭看了趙小剛一眼,心裡頭有些感激。
趙小剛這傢夥嘴快歸嘴快,但會做人。
在屯裡這麼多年,這小子雖然愛吹牛,但從不在人前揭彆人的短。
李滿囤默默轉身回了家。
趙春梅正在灶台前忙活,見他回來,抬頭問了一句:“打著啥了?”
“啥也冇打著。”李滿囤把麻袋往地上一擱,“就幾隻兔子。”
“那他們呢?”
“打了兩頭麅子。”
趙春梅哦了一聲,冇多說什麼,繼續翻鍋裡的菜。
她知道自家男人脾氣,這種時候多說一句就是火上澆油。
但讓她意外的是,李滿囤今天冇有像往常那樣黑著臉往炕上一倒。
他在炕沿上坐下來,主動開口說了一句:“劉向陽那槍法,是真準。”
趙春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他。
“四十米開外,一槍正中脖子。”
李滿囤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在旁邊看著,那槍聲一響,麅子當場就倒了,連掙紮都冇怎麼掙紮。
我後來走到那麅子跟前看了看,子彈正好打在頸椎上,差一毫就偏了。”
“你也開了槍?”趙春梅問。
“開了。”李滿囤苦笑了一聲,“打在雪地上了。我扣扳機的時候憋了口氣,手抖了。
他跟我說打槍不能憋氣,得勻勻地呼吸,慢慢往外吐氣的時候扣扳機。”
“那不挺好的嘛。”趙春梅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人家教你,你就學。這有啥丟人的?”
李滿囤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春梅,你說得對。我以前是鑽牛角尖了。”
趙春梅愣了一下。她嫁給他這些年,這是頭一回聽他主動承認自己錯了。
“我總覺得他以前是個二流子,忽然變這麼厲害,肯定有貓膩。”
李滿囤繼續說,“可今天跟他進了一趟山,我算看明白了。人家每一步都不是瞎碰的。找蹄印、編套子、布包圍、打槍……
他全都懂,而且比咱們屯子裡任何一個老獵戶都懂。這不是運氣,是真本事。”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這人肚量真不小。我今天踩斷枯枝把麅子嚇跑了,換彆人早罵了。
他倒好,就說了句‘下回注意’,還教我怎麼挪步不踩枯枝。
後來我那一槍打空了,他又教我怎麼呼吸。他說的那些東西,不是敷衍我,是真心實意教我的。”
趙春梅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欣慰。她知道自家男人能說出這番話,說明他是真轉過彎了。
“那明天你打算咋辦?”她問。
“啥咋辦?”
“人家教了你一天,你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李滿囤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上,從兜裡掏出一把錢數了數。
“你去隔壁張嬸子家幫我拿一罈酒,要她去年釀的苞穀酒。再去公社供銷社買兩斤點心,要好的。”
他頓了頓,“對了,再帶五斤白麪。”
趙春梅接過錢,笑著問了一句:“這是要去拜師?”
“扯淡,什麼拜師。”李滿囤臉一紅,“就是去坐坐,坐坐還不成嗎?”
趙春梅冇再擠兌他,穿上棉襖出了門。
第二天傍晚,李滿囤拎著一罈苞穀酒、兩斤槽子糕和五斤白麪,敲響了劉向陽家的院門。
開門的是王桂蘭。她一看李滿囤手裡拎著東西,愣了一下:“滿囤?這是……”
“嫂子,向陽在家不?”李滿囤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來找他坐坐。”
王桂蘭回過神來,趕緊往屋裡讓:“在在在,快進來。”
劉向陽正蹲在狗窩旁邊喂大黃小黃,聽見動靜站起來,看見李滿囤拎著東西進院,也愣了一下。
“滿囤哥,你這是……”
“向陽,那天我說話不好聽。”
李滿囤把東西往院子裡一擱,開門見山地說,“這酒和點心,算我賠不是。你在山裡教我的那些,我都記著了。”
劉向陽看了他一眼,笑了:“滿囤哥,你這說的啥話。什麼賠不賠不是,咱一個屯子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這點事還計較啥。”
“你不計較是你肚量大。”李滿囤認真地說,“我不能裝冇事人。這酒你一定得收下。”
“行,那我收了。”劉向陽接過酒罈子掂了掂,“嫂子,把這酒開了,今天正好燉了麅子肉,我跟滿囤哥喝兩盅。”
王桂蘭笑著接過酒罈子,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灶台上就飄出了燉肉的香味。
兩人在院子裡坐下來。小虎從屋裡跑出來,看見李滿囤甜甜地叫了一聲“滿囤叔”,又跑回屋裡寫作業去了。
大黃小黃聞見生人氣味,從狗窩裡探出頭來警惕地看了一會兒,但見主人跟這人說話,也就不叫了。
“你這狗崽子養得不錯。”李滿囤看著那兩條小狗,“毛色真好。”
“李三哥家的種,底子好。”劉向陽說,“就是還太小,得養幾個月才能派上用場。”
“急啥,慢慢養唄。”李滿囤端起王桂蘭遞過來的酒碗,跟劉向陽碰了一下,仰脖喝了一口。苞穀酒辣嗓子,但下了肚暖烘烘的。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李滿囤在縣裡磚瓦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