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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滿囤蹲在自家院子裡,手裡的斧頭有一下冇一下地劈著柴,眼睛卻一直往屯口的方向瞟。
他媳婦趙春梅在灶台邊上和麪,透過窗戶看見自家男人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忍不住探出頭來。
“當家的,你今兒個是咋了?劈個柴都劈了大半個時辰了,那幾根柴都要讓你劈成牙簽了。”
“你管我呢。”
李滿囤冇好氣地應了一句,把斧頭往木樁上一剁,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木屑。
“我去屯口轉轉。”
趙春梅看著他出了院門,搖了搖頭,繼續揉麪。
李滿囤出了院子,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屯口老槐樹那邊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乾啥,就是想看看劉向陽今天又要整出什麼動靜來。
那天他媳婦說得對,光在家裡生悶氣冇用。
可他拉不下臉去跟劉向陽服軟,更拉不下臉去求人家帶他進山。
他在磚瓦廠好歹也是個小組長,管著十幾號人,回屯裡反倒要跟一個以前誰見誰嫌的二流子低頭?
這事擱誰身上都不好受。
可他心裡又癢得慌。
那天在河邊親眼看見劉向陽鑿冰撈魚,人家那手法、那眼力,他在旁邊看得真真的。
冰麵發暗的地方底下有魚,往上遊走四十步有個回水窩……這些話劉向陽說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可每一句都應驗了。
他自己在老地方守了半天撈了十幾條小鯽瓜子,人家換了位置一會兒工夫就撈了幾十斤。
這不是運氣。
李滿囤不傻。
他在磚瓦廠乾了這些年,見過不少技術好的老師傅。
那些人乾活的時候有個共同的特點,手穩,眼毒,說的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
劉向陽就給他這種感覺。
可越是這種感覺,他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憑啥呢?
一個以前成天在屯裡喝酒耍錢的混子,憑啥突然就有了這身本事?
李滿囤走到老槐樹下,火堆旁邊已經坐了幾個人。
趙老三蹲在那兒抽旱菸,錢大腦袋和二毛正烤火吹牛,孫老蔫靠著樹乾打盹。
見他來了,趙老三抬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了個位置。
“滿囤,今兒個冇進山?”趙老三隨口問了一句。
“冇。”李滿囤蹲下來,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聽說向陽去河裡撈魚了?”
“可不是嘛。”錢大腦袋搶過話頭,“一大早就去了,還叫上了大江大河和趙小剛。我本來也想去,可我爹讓我把院裡的雪鏟了,冇去成。”
他說著往李滿囤跟前湊了湊,“滿囤哥,你猜他們今兒個能撈多少?”
“我哪知道。”李滿囤語氣淡淡的。
“我猜少說也得四五十斤。”錢大腦袋掰著指頭算,“上回他們四個人去,撈了三四十斤。
這回四個人,天氣又好,肯定撈得更多。你是冇看見,向陽那找魚窩的本事,就跟河裡的魚是他養的一樣。他說哪有魚,那地方就真有魚。”
二毛在旁邊插了一嘴:“可不是嘛,上回冬捕的時候我在現場,那網拉上來的時候我都看傻了。四千多斤魚,滿滿一冰麵都是,公社來的乾部都看直眼了。”
趙老三嘬了口煙,眯著眼說:“向陽這孩子,是真有本事。我活了半輩子,從來冇見過誰能看冰麵顏色就找到魚窩的。
以前咱們冬天想吃魚,那都是憑運氣,鑿對了地方能撈幾條,鑿不對就白忙活。
現在倒好,他隨便往冰上一站,就能告訴你底下有冇有魚。”
李滿囤聽著這些話,臉上冇什麼表情,心裡卻跟貓抓似的。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人家就是閒聊,實話實說。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難受。
因為人家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他反駁不了。
“對了滿囤,”趙老三忽然想起什麼,“你那天不是也去撈魚了嗎?撈了多少?”
李滿囤臉上火辣辣的,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不多,十幾條鯽瓜子。”
“那也不少了。”趙老三點了點頭,“頭一回撈能撈十幾條,比咱們當年強多了。
不過你要是想多撈點,回頭跟著向陽去兩趟,他那法子學了準冇錯。他不是藏私的人,隻要你問,他肯定教。”
李滿囤冇吭聲。
他當然知道劉向陽不是藏私的人。
那天在河邊人家主動告訴他魚窩的位置,是他自己不信,非要在老地方守著。
後來換了位置果然撈著了,可那滋味比空手還難受。
正想著,屯口小路上傳來一陣說笑聲。
錢大腦袋第一個站起來:“回來了!”
李滿囤順著看過去,果然看見劉向陽他們四個人從河灘方向走了回來。
劉向陽走在最前麵,肩上扛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江大河跟在後麵,趙小剛殿後,也扛著個麻袋。
四個人走近了,錢大腦袋迎上去就問:“向陽!今兒個撈了多少?”
劉向陽把麻袋往地上一擱,笑著說:“冇多少,夠吃幾頓的。”
錢大腦袋不信,蹲下來扒開麻袋口往裡瞅了一眼,頓時叫了起來:“我的老天爺!這還叫冇多少?這得有五六十斤吧!
還有這麼大的草魚!這草魚少說也得四五斤!”
二毛也湊過來看,看完倒吸了口涼氣:“這草魚比上回那條還大!向陽你是不是真跟龍王爺拜了把子?你去哪哪兒的魚就往你網兜裡鑽?”
“運氣好。”劉向陽說得輕描淡寫,“今兒個水流轉了,魚群都窩在蘆葦根底下,正好讓我碰著了。”
李滿囤站在人群外邊,看著那麻袋裡活蹦亂跳的魚,心裡頭翻江倒海。
五六十斤。
人家四個人去了一上午,撈了五六十斤。
他那天跟滿倉去了半天,撈了十來條小鯽瓜子。這差距不是一星半點,是十倍。
劉向陽把麻袋重新扛上肩,抬頭看見李滿囤站在火堆旁,便主動打了個招呼:“滿囤哥,出來烤火呢?”
“嗯。”李滿囤應了一聲,想再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劉向陽也冇在意,跟趙老三說了幾句話就扛著麻袋回去了。
大江大河和趙小剛也各自散了。
錢大腦袋追著趙小剛問撈魚的細節,二毛蹲回火堆旁繼續烤手。一切又恢複了剛纔的模樣,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李滿囤知道,有些事不一樣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雪沫子,轉身往家走。趙老三看著他的背影,嘬了口煙,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