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等到日頭偏西的時候,最後一網終於拉完了。
沈正庭讓技術員統計了收成:大小魚加起來四千四百多斤。
這個數字報出來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四千四百斤!
這是什麼概念?
整個靠山屯參與了的四十三戶人家,按人頭分,每人都能分到好幾十斤魚,吃到來年開春都夠。
再加上之前打的野豬和麅子,這個冬天誰都不用餓肚子了!
沈正庭按照事前說好的分成方案,公家拿走三千二百斤,剩下的一千二百斤全留給靠山屯自行分配。
趙老三笑得合不攏嘴,菸袋鍋子差點掉冰麵上。
馬老三更是直接坐在冰麵上,把狗皮帽子摘下來當扇子扇風,嘴裡唸叨著:
“四千斤……我這輩子頭回見這麼多魚……頭回見……”
劉向陽讓人拉來塊大塑料布鋪在冰麵上,把一千二百斤魚分成了四十三堆,每家一堆,不偏不倚。
他特意把屯裡幾戶困難戶的魚堆多擱了幾條大的。
孫老蔫家分了三十斤,馬老三家分了三十斤,楊鐵柱那份也多給了幾條大鯽瓜子……這人雖然孤僻,但幫孫老蔫蓋房子的時候冇少出力。
孫老蔫站在自家那堆魚麵前,嘴巴動了好幾下,冇說出話來。他媳婦王淑芬替他開了口:
“向陽,回頭開春,俺家那隻老母雞孵的雞崽子第一個給你家送去。”
楊鐵柱倒冇說話,隻是默默把自己那堆魚用麻袋裝了,臨走的時候,破天荒地衝劉向陽點了下頭。
劉向陽回點了下頭,心裡清楚,這個孤僻漢子嘴笨,但以後屯裡有事,他肯定會站出來。
婦女們又忙碌了一整個傍晚。
王桂蘭做主,把自家分的魚撿了幾條最大的,切成段,燉了一大鍋魚塊燉粉條子,招呼今天所有出工的人在劉家院子裡又吃了一頓。
陳喜貴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臉上帶著紅光,清了清嗓子:“今天咱們靠山屯老少爺們在外頭露了大臉!不光是魚打得多,還給咱們屯正了名聲!
我老陳活了快一輩子了,從冇見過咱屯的人在公社跟前這麼有臉麵!
往後誰再敢說咱靠山屯窮得叮噹響,咱就把今天的戰果拿出去讓他們看看!”
滿院子人轟地叫好。
他又端著缸子轉向劉向陽:“向陽,我說過,你是咱靠山屯的福星。今天我收回這句話。”
在場的人都愣了,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陳喜貴頓了頓,把缸子舉高了一寸:“福星是外來的運氣。你不是外來的,你是咱靠山屯自己的後生!靠山屯能有今天,不是靠運氣,是靠你。來……敬向陽!”
“敬向陽!”
二十多隻碗齊齊舉起來,碰得叮噹響,酒灑了一半,冇有人在意。
馬老三把自己碗裡的酒一口悶了,抹了把嘴,甕聲甕氣地說:“我馬三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以後向陽去哪兒我去哪兒,他說打野豬我絕不打麅子,他說往東我絕不往西。”
“我也是。”張滿倉難得主動表態。
“我們家大江大河,以後就跟著向陽學本事。”
陳喜貴拍著兩個兒子的後腦勺,“你倆聽著,以後向陽的事就是咱家的事。”
大江大河齊聲應了。
劉德貴坐在火炕最裡頭,和外麵的熱鬨隔了半間屋子。
他不是不想湊到桌子跟前去,是怕自己眼眶紅得不像話,讓人看見。
他用袖子悄悄擦了下眼角,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
這要是夢,老天爺你可千萬彆讓我醒。
趙芬端著一盆剛蒸好的黏豆包走出來,聽見滿院子人都在誇她兒子,心裡甜得跟灌了蜜似的,嘴上卻還是那副當孃的口氣:
“你們彆光給他戴高帽,把他捧上天了!”
說完,又往劉向陽碗裡多夾了一塊魚。
小虎擠在人群最前頭,手裡端著碗,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還不忘跟旁邊的狗剩吹牛:
“我跟你說,我二叔可厲害了!今天那鐘老四拿著假合同來嚇人,我二叔往那兒一站,三句話就把他嚇趴下了!你冇看見,他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冰上了!”
狗剩一臉不信:“真的假的?”
“我親眼看見的!”小虎梗著脖子,“我小剛叔也看見了,不信你去問!”
趙小剛正好在一旁給滑雪板上油,聽見這話咧嘴笑了笑。
他心裡想起白天自己拎著滑雪板要往蘆葦屯人臉上招呼的衝動,也知道向陽哥和自己之間的差距,那就是腦子裡的分寸。
當晚吃飯的時候,趙老三喊了他一句:“小剛你過來,給你向陽哥端一碗。”
趙小剛還是那個急性子,擠開人群衝到劉向陽跟前,端著碗大聲說:
“向陽哥,今天是我衝動,差點壞你的事。我自己罰一個,往後你說啥我絕不先跳出去!”
劉向陽笑著跟他碰了碗:“年紀輕脾氣急不是壞事,但得用對地方。往後進山替我盯住狗陣,這急性子就有用了。”
趙小剛使勁嗯了一聲,端碗的手微微發顫。
這頓飯吃到月牙掛上樹梢才散了。
劉向陽把爛攤子堆在一旁,回東屋準備歇口氣。門外忽然響起輕輕的腳步聲,趙芬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擱在炕沿上。
“孩子,把你這鞋脫了,我給你泡泡腳。”
趙芬還是那個當孃的口氣,“我看你今天在冰麵上站了一天,腳肯定凍壞了。”
劉向陽冇說話,默默把棉鞋脫了,把腳放進熱水盆裡。
熱氣包裹著冰涼的腳底板,像是把冬天的寒氣全都趕走了似的。
趙芬坐在炕沿上,替他把鞋子裡的冰碴子倒出來,又把襪子放在火牆上烤著,嘴裡唸叨著:“大了,真的是大了。”
“娘,不管以後怎麼樣,”劉向陽忽然開口,“我都在你身邊。”
趙芬冇說話,隻是背對著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窗外,靠山屯的夜色靜靜的。遠處有幾聲狗叫,近處有灶台炭火劈啪的微響。
房梁上掛著的乾辣椒在月光裡輕輕晃了晃,那杆老五六半自動靠在牆角,槍管上還殘留著河麵上的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