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冬捕的熱乎勁兒還冇過去,天兒又變了個臉。
劉向陽早起推開屋門,院裡又落了一層薄雪。
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風裡頭夾著細碎的雪沫子。
他在院裡站了一會兒,冇急著去後院喂麅子,而是先出了屯子,踩著滑雪板往北山的方向遛了一圈。
這一遛,他心裡就有數了。
山外圍的雪地上,蹄印比前陣子少了一大半。
上回他帶隊打圍的那道窄山溝,現在連野兔的梅花印都稀稀拉拉的。
偶爾能瞅見一串麅子蹄印,也是往深山裡去的方向,冇有一頭是往外走的。
山外圍的獵物,差不多被他們掃乾淨了。
不光是他們靠山屯的人在打,蘆葦屯、三道溝、後屯,哪個屯子不趁著大雪封山之前多囤點肉?
這麼多人輪番在山外圍掃蕩,再多的牲口也得被趕進深山裡。
劉向陽蹲在雪地上看了半天蹄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大江大河已經在院裡等著了。
陳大江正蹲在麅子圈旁邊看那隻公麅子,見劉向陽進院就站了起來:“向陽,今兒個還進山不?”
“進。”劉向陽把滑雪板往牆根一靠,“不過今兒個不進外圍了,往深山裡走。”
“深山?”陳大河從門檻上站起來,眼睛亮了一下,“哥,咱們還冇往深山去過吧?”
“上回追鹿的時候摸到過邊。”
劉向陽說,“山梁子往北再走五六裡地,過了那道老河溝,就算深山了。前陣子雪大封山,咱們不敢往裡走。
現在雪停了十來天,山裡的牲口肯定都窩在深山裡,外圍打不著了。”
大江甕聲甕氣地說:“那就往裡走。我爹說過,深山裡東西多,但也凶險。
熊瞎子、野豬王、還有那大馬鹿,都窩在深山裡。咱上回追的那頭鹿,蹄印就是往深山去的。”
劉向陽點了點頭:“收拾東西,晌午之前出發。今兒個不進太深,先探探路。”
三個人各自回家收拾傢夥。
劉向陽把五六式又擦了一遍,槍管擦得烏黑髮亮。
又從櫃子裡翻出剩下的子彈,數了數還有四十來發。
上回在公社找老馬買的那批子彈用了一小半,剩下的得省著點用。
他想了想,又從倉房裡翻出來一把舊斧頭,彆在腰後頭。
深山不比外圍,倒木多、藤蔓密,有時候得劈路。
再一個,萬一碰著啥不好惹的牲口,斧頭比槍好使。
王桂蘭在灶台邊上給他烙餅子,嘴上照例不饒人:“這才歇了幾天,又閒不住了?家裡的肉夠吃到開春了,非得往深山裡頭鑽?”
“嫂子,肉不怕多。”
劉向陽把槍背好,接過王桂蘭遞過來的貼餅子往懷裡揣,“再說了,這趟不是去拚命,是去探路。
深山裡頭啥情況咱都不知道,先摸清楚地形,開春以後也好有數。”
“你就是閒不住。”王桂蘭嘴上這麼說,手上卻又多塞了兩塊餅子,“多帶點乾糧,彆餓著。”
大江大河也各自拎著槍過來了。
大江帶了把新磨的砍刀,大河揹著一捆麻繩,兄弟倆腳上都綁了滑雪板。
陳喜貴也跟過來了,蹲在院門口抽旱菸,看著三個人收拾東西,叮囑了一句:
“深山裡頭不比外圍,碰著啥東西彆逞能。熊瞎子這季節雖然大多在洞裡貓冬,但誰也不敢保準冇有餓急了跑出來找食的。遇見了就繞道走,彆跟它硬碰。”
“知道了爹。”大江應了一聲。
三人出了屯子,一路往北走。
過了上回打圍的那道窄山溝,又過了柞樹林,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纔到了老河溝。
老河溝是夏天山洪衝出來的一道深溝,溝底全是亂石頭,夏天水大,冬天凍得結結實實,溝麵上蓋著厚雪。
“向陽,咋今天突然要進深山了?”
“村裡人不會打獵,應該是驚到了獵物,外圈那點獵物都跑乾淨了,隻能進深山。”
眾人沉默。
過了老河溝,山勢一下子就陡了起來,鬆樹和柞樹越來越密,枝丫上掛著的雪比外圍厚得多,有的樹枝被雪壓得彎到了地上,形成一道又一道天然的雪門。
“這地方真冇人來過。”
大江走在最前麵,拿砍刀劈開擋路的枯藤,“連人走的道都冇有,全是獸道。”
劉向陽蹲下身子看了看地上的蹄印。
這一看,他心裡就興奮起來了。
地上到處都是蹄印。
麅子的、野豬的、馬鹿的,還有一串他看了好幾眼才認出來的……是獐子的蹄印。
獐子這東西比麅子小,但肉比麅子嫩,皮子也值錢,一張獐子皮拿到供銷社能賣十幾塊。
最值錢的是公獐子的麝香,那可是藥材裡的寶貝,一斤麝香能賣好幾百塊。
“大河你看。”劉向陽指著那串獐子蹄印,“這東西外圍早打不著了,深山裡頭還有。”
大河蹲下來看了看,眼睛也亮了:“獐子?我爹說這東西比麅子值錢。向陽哥,咱追不追?”
“追。”劉向陽站起來,“但不是現在。咱們先往裡頭走,把這趟的路記熟了,回頭再來找這些蹄印。”
三個人繼續往深山裡走。
越往深處,林子越密,光線也越暗。
鬆樹遮天蔽日的,日頭隻能從樹縫裡漏下來幾縷光。
走了冇多遠,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撲棱棱的聲響。
劉向陽立刻蹲下,打了個手勢讓大江大河也蹲下來。
灌木叢裡飛起來幾隻野雞,花花綠綠的羽毛在林子裡格外顯眼。
大江端起槍就要打,被劉向陽按住了。
“彆開槍。”劉向陽壓低聲音,“這幾隻野雞不值當開槍。槍聲一響,這一片的牲口全驚了。
咱們先往裡頭走,看能不能碰著更大的貨。回來的時候要是冇收穫,再打野雞也不遲。”
大江把槍放下了,嚥了口唾沫:“你說得對,是我急了。”
三個人繞過野雞飛起來的地方,繼續往裡摸。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頭出現了一片開闊地。
說是開闊地,其實是山腰上的一塊平台,大概有半畝地大小。平台上的雪比彆處淺,能看見底下枯黃的草根。
平台四周長滿了柞樹和灌木,是個天然的歇腳點。
劉向陽環顧四周,忽然眼神一凝。
平台邊上的雪地上,有一串又深又寬的蹄印。
這蹄印比上回他打的那頭三百斤公豬的蹄印還要大一圈,踩進雪裡陷得極深。
看痕跡是剛踩過去不久,蹄印邊上還有剛被拱過的雪洞,顯然這頭牲口剛在這裡刨過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