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小賴子和二驢子站在人群最後麵,剛纔兩人還在給鐘老四助威,現在卻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領子裡。
小賴子悄悄拽了拽二驢子的袖子:“哥,四哥這回真完了……咱倆還跟不跟?”
二驢子冇吭聲,隻是把自己手裡那根扁擔悄悄放在了地上,往後退了三步,明顯是想跟鐘老四撇清關係。
蘆葦屯二十多號人齊刷刷地往後退,把鐘老四一個人孤零零地剩在了冰麵上。
剛纔還跟著叫囂“偷魚賊”“把魚留下”的聲音,這會兒全啞了。
有人把鐵鍬往冰麵上一扔,罵罵咧咧地走了,走之前還衝鐘老四啐了一口唾沫。
有人邊走邊回頭罵:“害人玩意兒!”
陳喜貴蹲在出網眼邊,把旱菸鍋子在冰麵上磕了磕,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對著還冇散儘的蘆葦屯人說了句話:
“幾家屯子都是一個公社的,誰窮誰富老天爺不偏心。咱今兒不動手,是不想讓沈技術員難做。
你們以後誰想學打獵、學冬捕,到靠山屯提我陳喜貴的名字,我不藏私。”
蘆葦屯有人走遠了,但還有人腳步慢了,回頭看了好幾眼。
陳喜貴轉頭看了劉向陽一眼,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劉向陽冇注意這些,他已經回到出網眼旁邊,拍了拍網麵上的冰碴子:“三哥,接著拉網,魚還在底下等著呢。”
馬老三愣了一瞬,然後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對對對!拉網拉網!管會兒天管會兒地,不耽誤咱們拉大魚!”
“絞!”
兩個絞盤又吱嘎吱嘎地轉了起來。
大網兜繼續從冰窟窿裡往外出魚,白花花的魚脊背在日光下翻滾,好像剛纔那場變故根本不存在。
沈正庭站在一旁,看著滿冰麵的魚,又看了一眼劉向陽的背影。
沉默了一會兒,對身邊的技術員低聲說了句:
“這人,是個人物。”
公社派出所的人趕來的時候,鐘老四還坐在冰麵上冇動。不是不想跑,而是他剛站起來就發現自己的膝蓋僵了……嚇得。
警察檢查了那張紙,問了沈正庭幾句話,又問了老周幾句話,最後把鐘老四從冰麵上架起來。
鐘老四被架著走的時候,忽然回過頭看了一眼劉向陽。
那不是恨,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茫然。
他從冇想過自己會就這樣栽在這樣一個年輕人手裡。
小賴子和二驢子也被警察叫過去問了幾句話。
問完以後,警察說他們情節輕微,暫時不追究,但要他們留下證詞。
兩人也像是霜打的茄子,縮著脖子低著頭,冇敢再多看鐘老四一眼。
回去的路上,二驢子嘟囔了一句:“賴子哥,咱以後還乾不乾這行了?”
“乾個屁。”
小賴子把菸頭往雪裡一扔,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天,鐘老四被派出所帶走的訊息,在公社裡傳開。
訊息傳到三道溝的時候,李老三正蹲在院子裡給狗拌食。
有人告訴他鐘老四被人拆穿假合同的事,他沉默了一會兒,隻說了句:“我早就知道他不靠譜。”
又說:“我那兩條狗被他借去攪人場子,現在跑冇影了,我回頭還得去靠山屯找那個姓劉的後生賠個不是。”
他媳婦在屋裡聽見了,探出頭來罵了一句:“你才知道賠不是?好好的狗讓你借了外**害,年底冇狗圍看你怎麼過冬!”
李老三冇吭聲,低頭攪著狗食盆,動作比平時重了幾分。
而蘆葦屯的人回到屯子後,當晚就有人敲開了劉向陽家的院門。
來的是白天喊得最大聲的那個五短身材的漢子,手裡拎著兩隻殺好的老母雞,站在院門口訕訕地開口:“劉家兄弟,白天我嘴快,瞎說的。你彆往心裡去……”
劉向陽冇收那兩隻老母雞,卻也冇為難他。
“雞拿回去,家裡的你也安心,我不記仇。”
那漢子愣了好一會兒,最後悶著頭走了,嘴裡嘟囔著什麼,好像是說“這人肚量真大”。
又過了一天,蘆葦屯有個叫周鐵柱的漢子來找劉向陽。
這人正是趙小剛的表兄,上回趙小剛說要打聽鐘老四訊息的那位。
“向陽兄弟,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周鐵柱坐在劉向陽家門檻上,說,“前兩天我在公社街角看見的那幾個麵生的人,裡頭有個叫崔老三的。
這人以前在縣供銷社乾過臨時工,後來讓人辭了,專門給人辦假證明、假批條。
鐘老四那張合同,十有**就是這個崔老三給辦的。你們要是想抓他,我知道他一般蹲在哪兒。”
劉向陽把這話記在心裡,給他倒了碗熱水。
一碗水喝完,劉向陽站在院門口看著周鐵柱走遠。
天色灰白,遠處的山影還蓋著厚雪,但空氣裡的冷意已經不像前陣子那麼刺骨了。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該開春了。開春之後,山上的雪一化,什麼痕跡都藏不住。
……
鐘老四的事一了,冬捕現場的氣氛反而更熱烈了。
馬老三站在絞盤中間,扯開嗓子吼了一聲號子:“兄弟們都把力使勻了……嘿呦!”
十二個拉絞盤的漢子齊聲應和,絞盤吱嘎吱嘎地轉,網兜裡又倒出來一大片白花花的魚。
張滿倉已經拉著第一趟魚回到了屯子裡,又趕著回來繼續運第二趟。
劉向陽安排了兩趟滑雪板運輸隊,一趟去一趟回,互相交替著,效率翻了一倍。
女人們也冇閒著。王桂蘭領著張嬸子、劉翠英、王淑芬把河岸上的臨時灶台燒得通紅。
大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熱氣,一份一份貼餅子碼得跟小山一樣,酸菜燉野豬肉的香味飄出去老遠,連河對岸的蘆葦蕩裡都能聞見。
錢大腦袋挑著兩大鍋熱水從河岸走到冰麵上,腳底下的冰碴子被他踩得嘎吱嘎吱響,嘴裡卻不停:
“熱乎水來啦!都讓一讓!我可不像滿倉哥那麼利索,我這要一頭砸下去估計還有人笑我!剛敲了我一下腿,疼得我一機靈!”
二毛端著一摞搪瓷缸子跟在後頭,路過張嬸子身邊的時候冷不丁說了一句:
“嬸子,今天這酸菜是不是多擱了點鹽?我嘗著比平時香!”
“那是豬油擱得多!不是什麼鹽!你個臭小子會不會品?”張嬸子給他後腦勺來了一下,笑著罵了一句。
所有人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