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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庭顧不上說話,指揮著漁業局的技術員趕緊用撈網接魚。
張滿倉的運魚組早就準備好了,七八個人扛著麻袋、木桶,一擁而上,把網兜裡倒出來的魚往麻袋裡裝。
魚太多了,網兜放了一波又一波,光第一把就倒出來四五百斤。絞盤繼續吱嘎吱嘎地轉著,網兜繼續往外出魚,好像永遠掏不完似的。
張滿倉手忙腳亂地往麻袋裡塞魚,塞滿一麻袋就往河岸上扛。河岸上已經堆了十來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魚腥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從公社專程跑來看冬捕的人越圍越多,有人站得遠遠的端著碗邊吃邊看,有孩子拍手叫好,還有上了年紀的老人拄著柺杖說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大的冬捕陣仗。
陳喜貴站在河岸上,眼眶都紅了。他打了半輩子獵,始終覺得山裡好貨多。
可今天這一網下去,他才明白水裡也能出金山銀山。
“彆把小魚也裝了!一斤往下的扔回河裡!”劉向陽衝著裝運組喊,“這是規矩!”
幾個漢子趕緊把網兜裡的小魚崽子撿出來扔回冰窟窿裡。
沈正庭在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又無聲地高了幾分。
知道留種的人不多,尤其是在魚多得裝不完的時候還能想著留種的人更少。
正當所有人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時,河岸西邊忽然傳來了一陣喧嘩聲。
“住手!都給老子住手!”
劉向陽轉過頭去,隻見二十多號人從紅柳林那邊湧了出來,手裡有的扛著鐵鍬,有的拿著扁擔。
為首的那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正是鐘老四。
他那張臉上掛著幾分酒氣,三角眼裡透著一股子狠勁,大步流星地往冰麵上走。
“誰讓你們在這兒打魚的?啊?”
鐘老四走到出網眼邊上,指著還在往外倒魚的大網兜,“這是我鐘老四包下的河灘,你們靠山屯的人憑什麼在這兒拉網?”
這話一出口,在場的靠山屯群眾全愣住了。
不隻是靠山屯的,連鐘老四從蘆葦屯帶來的那幫人也有幾個麵麵相覷,顯然他們也是頭一回聽說這河灘被包下來的事。
但既然四哥說了,那肯定是真的。
馬老三頭一個反應過來,把絞盤的搖把交給旁人,走過來挺著胸膛道:
“鐘老四,你說什麼瘋話?這是烏蘇裡江的岔河,啥時候成你的了?”
“你有意見?白紙黑字的承包合同在這兒!”
鐘老四從懷裡掏出那張紙,展在眾人麵前抖了抖,“看見冇?公社管委會的批條!
老豁口往南三裡、往北三裡的河灘地,全承包給我鐘老四了!租期十年!你們在這兒打魚,那就是偷我的魚!”
“承包?啥承包?”
馬老三被唬了一跳,他雖然不識字,但那個紅戳看著確實像那麼回事。
“你說包就包了?這河灘是烏蘇裡江的岔河,自古以來就是……”
馬老三硬著脖子吼了一句,但吼到一半聲音就矮了下去,扭頭看了一眼劉向陽,眼神裡全是不確定。
他拿不準了。
趙老三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雪地上一杵,杵得冰碴子濺起來老高。
他那一張老臉黑得跟鍋底灰似的,想懟回去,卻不知道從哪兒下嘴。
“承包合同”這說法他不是冇聽說過。但靠山屯誰也冇見過真正的承包合同長啥樣。
鐘老四把那張紙舉得更高了,繞著圈給所有人“展覽”,臉上掛著一種說不出的得意。
“看不清楚?來來來,我念給你們聽!”
鐘老四把紙展平了,拿手指頭戳著上麵印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念。
“茲有蘆葦屯居民鐘老四!承包烏蘇裡江岔河老豁口段河灘地,南起老豁口往南三裡,北至老豁口往北三裡,租期十年,租金三百元整……”
他念得搖頭晃腦,唸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特意把語調拉得老長,活像是全縣勞動模範表彰大會上念名單的大領導。
“看清楚冇?公社管委會的大印!白紙黑字,公章紅戳,合法合規!”
鐘老四把紙往懷裡一收,轉過身來,直接麵向劉向陽,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挑釁:
“所以今天你們靠山屯的人,在老子的承包地上拉網打魚,不打招呼、不交租金,這就叫偷!”
“偷”這個字,他咬得特彆重。
冰麵上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靠山屯這邊,大江已經把棉襖的袖子擼到了胳膊肘以上。
他那兩條膀子粗得跟小柞木似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拳頭攥得骨節嘎嘣響。
“誰偷了?你再說一遍!”
大江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沉得跟打悶雷。
馬老三一把握住了絞盤的鐵搖把子,那是個十來斤重的鐵傢什,在他手裡捏得咯吱咯吱響:
“四癩子,你把嘴放乾淨點!”
“乾淨?老子說話比你洗的臉還乾淨!”
鐘老四冷笑了一聲,把紙往懷裡一揣,雙手往棉襖袖子裡一抄,“你們打魚歸打魚,可彆在彆人的地上耍橫!
這天底下,講的是白紙黑字的道理!有膽子打魚,就有膽子認賬!”
蘆葦屯跟來的那二十多號人,這會兒也把腰板挺起來了。
他們原本心裡還有點發虛,畢竟對麪人多,還有縣裡乾部。但現在看到鐘老四手裡真有“白紙黑字”,一個個膽子也壯了。
紛紛往前擠,有的拿鐵鍬在冰麵上戳得咚咚響,有的嘴裡罵罵咧咧的。
“偷魚賊,還敢橫?”
“靠山屯的臉都讓你們丟儘了!”
“把魚放下!那是我們蘆葦屯的魚!”
“對對對!四哥包的地,河裡的魚就是四哥的!四哥的魚就是咱們的魚!”
場麵眼看著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鐘老四的隊伍裡擠出來一個人。
這人五短身材,臉上的皮膚糙得跟老樹皮似的,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羊皮襖子,瞪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瞅了瞅地上的魚,瞅了瞅鐘老四,又瞅了瞅靠山屯的人馬,突然一拍大腿:
“我就說嘛!我就說嘛!”
他操著一副破鑼嗓子喊道,“這老豁口底下魚多,年年都有人來撈!咱們蘆葦屯的人憑啥不能撈?原來是讓靠山屯的人給偷去啦!
四哥包了地,這就是咱蘆葦屯的魚!你們靠山屯的人今天要不把魚全留下,彆想囫圇個出這片河灘!”
這話一說,蘆葦屯那邊哄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