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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屯,鐘老四的院子有些陰沉。
小賴子和二驢子趕回來的時候,鐘老四正跟幾個兄弟在屋裡喝酒。
“四哥,我們去看了!劉向陽那狗東西帶著靠山屯百十號人,正在老河口搞什麼冬捕呢。那陣勢還不小……”
小賴子一進屋就忙不迭地彙報。
鐘老四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冬捕?”
“對!就是冰上捕魚,跟北邊漁場那種一樣。”小賴子比劃著,“正鑿冰窟窿鋪大網呢,看樣子是想拉大魚。”
“多少人?”
“大概……五十來號吧。”
其實靠山屯隻出動了四十人,但小賴子為了讓鐘老四更重視,故意往多了說,“還有縣裡漁業局的人。四哥,這事兒看著是縣裡牽頭的,咱們要不要……”
“縣裡牽頭的又怎麼了?”
鐘老四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酒灑了半桌子,“我問你,那片河段歸不歸我包?”
小賴子愣了一下:“包……包地?”
鐘老四站起來,從炕頭的櫃子裡翻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從裡麵抽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拍:
“看看!這是老子花了三百塊錢弄來的包地證明!老豁口那片的河灘地,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租期十年!”
小賴子和二驢子湊上前去看那張紙。
紙是公文紙,上頭蓋著一個紅彤彤的圓戳,寫著什麼什麼公社管理委員會的批條,說是將老豁口以南三裡、以北三裡的河灘荒地承包給鐘老四個人,租期十年,租金三百元。
“四哥,這……這啥時候辦下來的?”小賴子有些意外。
“就前幾天。跟我跑買賣的一個朋友認識公社裡的人事乾部,幫著我跑的手續。”
鐘老四得意洋洋地彈了彈那張紙,“知道不?這叫政策!現在南方那邊早就搞土地承包了,咱們這邊雖然慢點,但也是有政策的。
老子提前把這片河灘包下來,以後誰想在這兒打魚,都得經過老子同意!”
“那劉向陽他們搞冬捕……”二驢子撓了撓頭。
“廢話!他們冇經過我同意就在我的承包地上打魚,你說這事兒該咋辦?”
鐘老四嘿嘿一笑,“小賴子,你去通知咱們蘆葦屯的弟兄們,就說有人在偷咱們的魚,讓他們帶上傢夥去老河口。”
“四哥,劉向陽那邊有縣裡的人……”小賴子遲疑道。
“縣裡的人怎麼了?縣裡的人也得**律!”
鐘老四把那張紙往懷裡一揣,“老子的承包合同白紙黑字,走到哪都占理。他們想在老子地盤上拉網,得先過老子這一關!”
蘆葦屯原本就有十來號人閒散在家貓冬,一聽鐘老四說有人在偷他們的魚立刻就炸了鍋。
這片地要是被鐘老四包下來了,那河裡的魚不就是他們的嗎?
鐘老四又讓人在屯裡添了一頓酒肉以壯聲威,不到半個時辰便聚了二十多號人,個個扛著鐵鍬、扁擔、鋤頭,叫叫嚷嚷地往老河口湧去。
小賴子跟在後頭,雖然臉上也跟著喊打喊殺,心裡卻不太踏實。
上回在山梁子上被劉向陽堵住的時候,那人赤手空拳都能把他和老二嚇得夠嗆。
這回雖說是鐘老四領頭,可人家那冬捕陣仗他也親眼瞧了,整整齊齊四十多號人,還有縣裡乾部坐鎮。
但事到如今,他也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
老河口冰麵上,收網正在緊張地進行。
沈正庭看了看天色,站起來衝著劉向陽喊了一聲:“向陽,時辰差不多了!收網吧!”
劉向陽衝著拉網組打了個手勢,馬老三立刻站起來,招呼手下的漢子們各就各位。
兩個絞盤一邊站了六個人,一共十二個人。
其餘的人分列兩翼,拉輔助繩,防止網被水下的障礙物掛住,或者魚太多撐破了網。
“都聽好!”馬老三站在絞盤之間,高聲喊了一嗓子,“待會兒看我的手勢。我舉手,兩邊一起絞。我往下放,兩邊一起停。不許一邊快一邊慢!網要是絞歪了,兜底的魚全跑了,咱們一天的辛苦就白費了!”
拉網組的漢子們齊聲應和,個個把棉襖脫了搭在肩上,露出一色粗膀子。
劉向陽站在出網眼邊上,盯著冰麵上那排浮標線。水下的網兜正緩緩收攏,浮標線開始往出網眼的方向聚攏。
“絞!”
馬老三一聲令下,兩個絞盤同時開始轉動。
柞木絞盤發出沉悶的吱嘎聲,網綱繃成一條直線,冰麵底下傳來隱約的震動感。
第一圈轉得格外費勁,絞盤上的漢子們咬著牙,胳膊上的肌肉繃得鐵硬。
馬老三指揮著節奏,讓他們轉兩圈歇一下,轉兩圈歇一下,保持勻速。
二十幾雙眼睛全盯在浮標線上,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往出網眼收攏。
沈正庭站在旁邊,眼睛緊盯著水麵。冬捕成敗就看這一下,網要是冇鋪正,或者魚群從冇兜住的方向散了,那這一網可就白下了。
浮標線離出網眼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水麵上的波紋開始變大,隱約能看見水底下有黑影在湧動。
“有貨!”馬老三興奮地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網綱猛地一沉。絞盤上的漢子們被拽得往前一個趔趄,差點鬆了手。
“穩住!彆鬆!”劉向陽一個箭步衝上去,幫著按住絞盤的搖把,扯著嗓子喊,“兩邊一起加勁!慢點轉!彆猛拽!網要是撐破了就全白乾了!”
絞盤上的漢子們咬緊了牙關,臉漲得通紅,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網綱沉得跟拽著一座山似的,每轉一圈都要喘好幾口氣。
沈正庭也有些緊張了。他冬捕過幾十回,知道這種分量意味著什麼……底下魚少不了!
網兜終於從出網眼裡冒出來了。
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魚,是一層白花花的泡沫。
那是魚鰓裡翻出來的氣泡,在水麵上堆了厚厚一層,白得耀目。
泡沫底下,黑壓壓的一片魚脊背正在翻騰。
“我的老天爺!”錢大腦袋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網兜被絞盤拖出了水麵,沉甸甸地掛在出網眼上方,裡麵擠滿了密密麻麻的魚。
有大鯉魚、草魚、鯰魚,還有不少大狗魚和哲羅魚,大小不一,大的有十來斤,小的也有兩三斤。魚在網兜裡拚命翻騰,尾巴打在冰麵上啪啪作響。
打頭的幾條大鯉子鱗片金黃,在日光下閃閃發亮,看得在場所有人眼睛都直了。
王桂蘭端著熱水碗的手都抖了:“這……這也太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