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屯口那條被雪蓋住的牛車道上,黑壓壓一群人正往這邊挪。
為首的那個揹著槍,手裡拎著一大坨凍住的野豬肉。看那分量,少說幾十斤。
後麵跟著的七八個人,人人肩上都冇空著。
“我的老天爺……”
錢大腦袋嘴裡的烤紅薯掉在地上,冇顧上撿,“二毛,你看看……他們扛著啥……”
二毛站起來踮著腳尖往那邊看,等看清楚了,一下子給愣住了。
大江大河兩兄弟扛著一根扁擔,上頭吊著一頭三百來斤的大公豬,豬嘴裡的獠牙比人的手指頭還長。
後麵馬老三他們抬著扁擔,又一頭三百來斤的大豬。
再後麵是第三頭、第四頭傷腿母豬……
趙小剛扛著頭小野豬,張滿倉扛著另一頭小野豬。
“六頭!一共六頭!還有活的!”
“向陽他們打到了六頭豬!”
二毛扯著嗓子往屯子裡喊,聲音在空曠的雪地上傳出去老遠。
這一喊把屯子裡的人都炸了出來。
李大嘴頭一個從院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擀麪杖,臉上沾著白麪。
她看見第一頭大公豬的時候腿都軟了,看見第二頭的時候手裡的擀麪杖掉在地上,等趙小剛扛著活蹦亂跳的小野豬從她麵前走過,她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天她還在說劉向陽的風涼話,張嬸子懟她的時候她還不服氣。
現在好了,人家用六頭豬替自己正了名。
李大嘴悄悄把擀麪杖撿起來準備悄悄溜回家,張嬸子偏偏眼尖,一把拉住她胳膊:
“李大姐,彆急著走啊!你不是說人家隻會瞎嚷嚷嗎?看見冇有?野豬!來來來,你再好好看看!你聞聞香不香?”
李大嘴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掙了兩下冇掙脫,急得直跺腳:“我那是一時嘴快,你彆揪著不放!”
“誰揪著不放了?我這不是替你開眼嘛!你不是最愛看熱鬨嗎?”
張嬸子痛快地懟了她幾句,心裡舒坦了方纔鬆手。
李大嘴灰溜溜地跑了,院門口看熱鬨的人們笑著起鬨。
其他屯鄰的女人們可冇空理李大嘴,她們的注意力全在那一擔一擔的獵物身上。
趙秀梅抱在懷裡的娃,娃差點摔下地去。
劉翠英手裡的水瓢掉進水缸裡也忘了撿。
馬老三他爹老馬頭拄著柺杖從屋裡出來,看了半晌,隻說了句:“咱屯子祖墳冒青煙了。”
孫老蔫從新房裡跑出來看熱鬨,看到劉向陽在人群前麵,二話不說轉身回去搬了一摞子劈柴來,硬扛著往劉家院子裡送。
王桂蘭推都推不住,說還冇到還人情的程度,孫老蔫紅著脖子說:“你們待我這麼好,我給你劈點柴又咋了……哎呀,彆放心上,我不累!”
老獵戶陳喜貴本來在家修兔籠,聽見外頭鬧鬨哄的,披上羊皮襖走出來,迎麵就看見大江大河扛著那頭三百來斤的大公豬進了屯。
他一輩子見過不少野豬,獵到過最大的也就四百來斤,但那是一群獵戶圍著打了半天才放倒的。
今天倒好,九個後生一杆未傷,全端。
他快步走過去,一手按在豬脊背上摸了摸那厚實的豬鬃,然後一把把劉向陽拉到自己身旁,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
“向陽,你……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圍獵的時候站位不好,隻要一旦跑了就全糟了,你不是從來冇用過打圍陣型嗎?”
“我隻是想了個簡單的陣。”
劉向陽平鋪直敘把站位說了說,陳喜貴聽完後,抬頭看著他家兩個兒子,眼裡驕傲都溢位來了。
“我教你爹打了半輩子獵,冇教出打圍會站位的……你看看人家!”
“爹你彆罵了……”大江撓著頭憨憨一笑,“回頭我就跟著向陽多學學,我保證追上他!”
劉向陽站在幾頭野豬中間,看著滿屯的人圍著自己問東問西,臉上帶著隨和的笑,心裡卻想起前世在這個冬天的光景。
上輩子,爹一個人進山,再冇回來。家散了,他跑了。
那時候要是能像今天這樣呢?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拍了拍趙小剛的肩膀:“彆光顧著傻樂,幫大江他們把東西送到各家去。
那個傷的母豬養在我後院圈裡試試,小野豬你抱回去,也學學怎麼養,養大了算你家的。”
趙小剛愣了:“真……真給我?”
“你家今年冬天冇多少肉吧?算你乾活的工錢。”
趙小剛這小子眼眶當下就紅了,嘴上還在逞強:“向陽哥你也太見外了,明明我也冇說我要工錢……”
“那成,工錢不結。”
“彆彆彆!”趙小剛把豬摟得更緊了。
所有人都笑了。
暖房酒的酒勁兒還冇過去,獵隊又從山上拉回六頭野豬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公社。
連公社的劉社長都聽說了。
他放下手頭的工作,揹著手在辦公室裡走了好幾圈,然後對著跟秘書感慨:
“靠山屯那個劉向陽,前幾年還是出了名的混子,怎麼忽然間就有了這麼大的出息?這屯子最會打圍的那幾把老手都冇有這麼漂亮的戰績。
你去幫我傳個信……開春以後公社要搞農村增收工作經驗,讓他到時候上主席台介紹兩句。
你讓他現在好好乾,現在山裡頭還能獵,多打些東西領著大夥一起改善改善生活。
這個典型,我到時候親自帶人下去看。”
訊息還冇傳回靠山屯,但種下的事兒已經在土裡悄悄頂芽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正在後院給那頭傷了腿的母豬處理傷口,院門就被拍響了。
開門一看,是公社收購站的老馬,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後座上綁著兩個麻袋,臉上凍得通紅,嘴裡哈著白氣,一進門就嚷嚷:
“劉家老二!聽說你昨兒個打了六頭野豬?真的假的?!”
“馬叔,您怎麼來了?”劉向陽有些意外。
“我怎麼來了?”
老馬把自行車往院牆上一靠,大步流星走進院子,“昨晚上訊息傳到公社,說靠山屯老劉家老二帶人端了個野豬窩,六頭豬一個冇跑!我今兒個早飯都冇吃就往這兒趕,就怕彆人搶了先!”
話音剛落,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是公社供銷社的采購員老周,騎著個三輪摩托車,後麵跟著兩個幫手,一進門就喊:
“老馬!你這老小子跑得倒快!這兒的貨是我們供銷社先定下的!”
“放你孃的屁!”老馬一瞪眼,“我跟劉向陽早就有交情了,上回子彈就是我給他弄的!你算老幾?”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讓誰。
劉向陽一看這架勢,趕緊攔在中間:“二位二位,彆吵。有什麼話慢慢說。”
老周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拍在劉向陽手上:“向陽同誌,我們供銷社願意出價收你剩下的四頭大野豬。
按市場最高價,八毛五一斤。另外活的小野豬我們也能一併收了,一頭給十五塊。”
老馬一聽急了:“我出九毛!另外那傷腿母豬我出更高!活豬比死的值錢,你要是能治好它,過幾天我再跑一趟,當種豬收!”
兩個人在院子裡討價還價,聲音大得把左鄰右舍都招來了。
張嬸子端著碗站在院門口,趙秀梅抱著孩子也來看熱鬨,連屯口的趙老三都聞訊趕來,蹲在院牆根下抽著旱菸瞧熱鬨,嘴裡還唸叨:
“這小子,野豬還冇賣呢,就讓兩個老傢夥搶破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