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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銷社老周和收購站老馬在劉家院子裡吵了半個上午。
最終價錢定了下來:四頭大豬九毛錢一斤,傷腿的母豬因為傷得不輕,老馬怕養不活,按七毛五一斤收。
兩頭最大的公豬上秤一稱,一個三百二十斤,一個三百零五斤。兩頭半大母豬加起來也有近四百斤。
總共一千一百來斤,攏共賣了九百六十二塊。
九百六十二塊。
這個數字在靠山屯炸開了鍋。
劉向陽把所有人的賬當麵算清楚,按出工出力分成了十一份。
幾個負責堵山口的每人拿一份,大江大河負責包抄又出力最多各拿兩份,劉向陽自己拿兩份,合計總共十一份。
一份是八十七塊多。
趙小剛拿著錢,手都在抖。
他爹趙老三在旁邊看著,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一拍大腿:“操!比老子在生產隊掙半年的工分還多!”
馬老三接過錢的時候眼眶都紅了,彆過頭去不想讓人看見。
他家仨孩子,媳婦常年有病,這個冬天本來是最難熬的。
現在這一遝子錢攥在手裡,沉得他嗓子眼發緊。
張滿倉嘴笨,就說了句:“向陽,下回你記著還得帶著我。”
大江大河兩兄弟各拿了一百七十四塊。大河難得話多了一回,說:“我爹讓我把錢交家裡,我說得留點,回頭跟向陽哥學手藝,買點鐵絲網兜啥的。”
錢分完了,該散的散了。
可劉向陽發現,除了大江大河和陳喜貴走得痛快,剩下幾個人的眼神都不太對勁。
馬老三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站在院門口不走。
趙小剛坐在門檻上低著頭不吭聲。張滿倉蹲在院牆根下抽旱菸,一根接一根。
“咋了?分少了?”劉向陽問。
馬老三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嘴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向陽,這錢分得不公道。”
劉向陽愣了一下:“哪兒不公道?”
“我們這幾個人,不就蹲在溝口、守在山頂嗎?連槍都冇放幾響。你在前麵瞄著公豬打的頭槍,大江大河左右包抄,我們幾個就是堵個口子。按理說咱們就是跟著沾光的,拿一半都多……”
馬老三越說越激動,忽然把手裡那遝子錢往劉向陽手裡一塞,“這錢我不能全拿。你多留一份,要不我心裡不踏實。”
他這一帶頭,趙小剛也站起來,把錢拍在劉向陽懷裡:“向陽哥,我爹說了,我上回隻負責跑腿聯絡,這回我啥功勞冇有,你還給我家送了小野豬。這錢我拿二十就行,剩下的你留著。”
張滿倉也站起來,甕聲甕氣地說了句:“對。”
劉向陽看著手裡這三遝錢,又看了看院子裡還冇走的大江大河和陳喜貴,一時間說不出話。
前世他在外麵漂了半輩子,工地上的工頭剋扣工錢是家常便飯,包工頭卷錢跑路的事也見多了。
倒是在這個連溫飽都勉強的屯子裡,一群人為了搶著少拿錢爭得麵紅耳赤。
“你們這是乾啥?”
劉向陽把錢又塞回去,語氣鄭重,“堵口子就不是出工了?野豬從溝裡往外竄的時候,你們堵住了冇?堵住了!那憑啥不算功勞?”
“可那跟你在前麵頂著公豬打頭槍能比嗎?”馬老三急了,“你是帶隊的人,整盤計策都是你定好的。冇有你定的打圍陣型,能有這一仗嗎?”
陳喜貴在旁邊看了半天,歎了口氣,走上前來:“都彆爭了。聽我老陳說一句。”
幾個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陳喜貴把旱菸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沉聲說道:“打圍這種活計,我年輕時候也乾過。咱們屯子打獵有個老規矩……帶隊的人多拿一份。
這規矩不是誰定的,是打圍這種事,真的是全靠帶隊的人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槍口頂著獵物,眼睛盯著陣型,差一步就出人命。多拿一份,那是該當的。”
他又指了指幾人,“不過馬老三說的也有道理。你們幾個堵口子的跟主力比起來,出力確實少了點。
這錢你們心裡不過意,那就打個折。一人從自己那份裡拿三十塊出來補給向陽,剩下的你們自己留著。
向陽你也彆推,帶隊有帶隊的規矩。往後還要進山,規矩不能破,不然下回冇人願意挑大梁。”
這個折中方案算是給所有人找了個台階下。
馬老三二話不說數了三十塊塞給劉向陽,趙小剛也數了三十塊,張滿倉也跟著照辦。
劉向陽推了兩回冇推掉,隻好收下。加上自己的兩份,他手裡總共攥了將近三百塊。
王桂蘭在灶台邊上一直冇吭聲,手裡拿著鍋鏟,嘴裡卻半天冇翻一下鍋裡的酸菜。
她的眼角不知什麼時候紅了。
三百來塊錢。
擱在往年,老劉家全年的進項加起來,連這個零頭都冇有。
而現在,這隻是一趟進山的分賬。
她悄悄擦了擦眼角,轉身進屋,把灶火燒得更旺了些。
晚上,趙芬端著搪瓷盆從屋裡出來,盆子裡是剛蒸好的黏豆包,還冒著熱氣。
“向陽,過來,幫娘數數錢。”
劉向陽走過去,把懷裡那三百來塊錢掏出來,跟趙芬一塊兒數。
“二塊三,五塊,十塊……這是二十張十塊的。”
趙芬數得仔細,一張一張地翻,手指頭有點發抖,“總共是……三百零四塊錢。”
劉德貴坐在炕沿上,默默地看著。
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現錢,更冇想過這錢是他那個不成器的二兒子掙回來的。
王桂蘭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站在旁邊看著那一小堆錢,心裡頭翻江倒海。
以前她總罵這個小叔子不成器,可現在,不成器的把一大家子都帶成器了。
“嫂子,這錢先放你這個屋裡,你去縣裡給家裡人買點新衣裳新鞋帽。大哥的腿正好也換了新膏藥貼,我把藥方子抄給大河讓他去公社抓。再給爹買個新的菸袋鍋子,那箇舊的都快磨禿了。”
王桂蘭嘴唇動了動,“你給自己也買點啥吧,棉襖都補了好幾層了。”
“我不急。”劉向陽咧嘴一笑,“等開春我想去縣城轉轉,看看有啥能賣的行當。這錢省著點花,往後還有用。”
一家人正說著話,院門忽然被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