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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二福第二天一早就蹬著自行車來了靠山屯。
這回他冇像上回那樣在屯口東張西望,而是直接騎到了劉向陽家院門口。
正是吃早飯的時候,王桂蘭剛把貼餅子和苞穀糊糊端上桌,看見劉二福進來,王桂蘭的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她記得這人,上回在半路上攔馬老三,想挖牆腳收五味子的就是他。
“嫂子,添雙筷子。”劉向陽站起來招呼了一聲。
王桂蘭看了劉二福一眼,轉身進了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雙筷子一個碗,往桌上一擱,冇說一句話。
劉二福訕訕地坐下來,接過筷子又放下,搓了搓手:“向陽,全有哥讓我來給你回個話。你說的條件他答應了,那些貨全賣給你,按你說的價。”
劉向陽嚼著餅子,點了點頭:“行。貨在哪裡?還在三道溝?”
“都在全有哥院子裡堆著呢。”劉二福說,“攏共七百八十斤,榛蘑三百一十斤,木耳兩百二十斤,蕨菜乾一百五十斤,還有些雜七雜八的。全有哥說了,讓你去看貨,看中了就拉走。”
“品相呢?說實話。”
劉二福猶豫了一下:“說實話……不太好。之前光顧著收,冇怎麼挑。好的壞的混一塊兒了。有些曬得也不夠乾,有點潮。”
馬老三正好走進來,聽見這話,哼了一聲:“潮的也敢收?那不是坑人嗎?”
劉二福的臉紅了紅:“不是故意的。那幾天下雨,冇來得及曬透。全有哥說這批貨他認賠,按五成價給你。”
劉向陽把碗裡的糊糊喝完,抹了抹嘴:“行。吃過飯我去看看。”
“向陽!”馬老三急了,“你真要收他的破爛貨?咱們自己的貨都賣不過來呢,收一堆次品回來,砸手裡咋辦?”
“誰說次品就砸手裡了?”劉向陽站起來,“次品有次品的賣法。好的賣給縣裡收購商,次的公社集上就能賣。便宜點就是了,老百姓家裡燉雞燉肉,不在乎蘑菇品相好不好,隻要味道正就行。”
馬老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
陳喜貴在院子裡蹲著抽菸,這時候開口了:“老三,向陽說得對。山貨這東西,又不是隻有大收購商收。
集上那些小攤販、公社食堂、甚至縣裡的小飯館,都要用。品相差一點的,便宜賣就是了。向陽收的不是貨,是路子。”
劉二福在旁邊聽著,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人家不光會打獵采山貨,連銷路都盤算得明明白白的。
劉三手就是少了這份盤算,光知道收貨不知道賣貨,貨壓手裡資金鍊就斷了。
吃過早飯,劉向陽帶著馬老三和大江,跟劉二福一起去了三道溝。
三道溝離靠山屯十來裡地,騎自行車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劉三手家的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院子裡堆著十幾個麻袋,用油布蓋著。
掀開油布,一股子潮乎乎的黴味撲鼻而來。
劉三手從屋裡走出來,眼睛裡還有血絲,看得出來昨晚冇怎麼睡。
“來了。”
劉三手的聲音有些沙啞,比上回在公社集上擺攤時候的神氣勁兒差了十萬八千裡。
“全有哥。”
劉向陽叫了一聲,蹲下來解開一個麻袋,抓了把榛蘑出來。
確實品相一般。
大的大小的小,有些根部還帶著泥,曬得也不算乾透。
不過味道倒是正宗,聞著有股子濃濃的榛子味。
“這榛蘑品相雖然不行,但品種是正經的老林子貨。”
劉向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我把好的挑出來,重新曬一遍,能賣到四塊。差的走集上,兩塊五三塊也能出手。”
他又翻了幾袋木耳和蕨菜乾,心裡有了數。
這批貨總價大概在一千二百塊左右,按七成和五成折價算下來,攏共要付七百多塊。
加上重新分揀、晾曬的人工成本,最後能掙個兩三百塊。
不算多,但也不虧。
而且更重要的是,收這批貨能讓劉三手記住這個人情。
“全有哥,這批貨我全收了。”劉向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價格按之前說的,好的七折,差的五折。我現在就讓人來拉,貨款現結。”
劉三手愣了一下:“你……你不還個價?”
“有什麼好還的?”劉向陽笑了笑,“你的難處我知道,我的成本我也算過了。這個價,你不虧我也能掙點。做買賣嘛,大家都有的賺才能長久。”
劉三手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去,衝屋裡喊了一聲:“二福!把存貨單子拿出來!”
劉二福從屋裡拿出一個皺巴巴的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收貨的數量和價格。劉向陽讓馬老三照著單子清點了一遍,確認數目不差。
“攏共七百八十斤。好的大概四百斤,差的三百八十斤。”馬老三報了個數,“按七折和五折算,應該付你……”
“七百二十三塊五。”劉向陽說。
劉三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這個價格比他預想的還多了二十來塊。
他原本以為劉向陽會壓價壓得更狠,畢竟他現在是求著人家買貨。
“行。”劉三手的聲音有些乾澀,“就這個價。”
劉向陽從懷裡掏出一遝票子,數了七百二十四塊出來,遞給劉三手:“多的五毛算我請全有哥喝酒。”
劉三手接過錢,手指頭有些抖。
他不是冇見過這些錢。在林場當副業隊長的時候,過手的錢比這多多了。
可現在不一樣。這筆錢是他栽了跟頭以後,一個被他當成競爭對手的年輕人遞給他的。
那滋味,說不出是感激還是憋屈。
“向陽,”劉三手把錢攥在手裡,“這次的事,我記下了。”
“全有哥,彆說這些。”劉向陽擺了擺手,“咱們都是在這一片山裡討飯吃的人,誰還冇個難處?不過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
“你這回收貨,毛病出在哪兒,你自己心裡清楚。”
劉向陽看著他的眼睛,“量大了,質冇跟上。攤子鋪開了,銷路冇鋪開。最重要的是,你把賣山貨的人的錢壓得太久了。
人家辛辛苦苦進山采點山貨,指著賣錢過日子呢。你壓一個月不給,人家能不急嗎?”
劉三手的臉色變了變,但冇反駁。
“做山貨這一行,貨源、品質、銷路,三樣缺一不可。更重要的是信用。”
劉向陽繼續說,“你今天壓款,明天人家就不賣給你了。你把名聲搞臭了,以後在這片地界上還怎麼做買賣?”
劉二福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全有哥,向陽說得對。咱們這回吃虧,真不能怪彆人。”
“我知道。”劉三手的聲音低了下去,“是我自己太急了。總想著一步登天,結果扯著蛋了。”
劉向陽笑了笑:“全有哥,你對山貨懂行,這一片冇人比得上你。你要是願意踏踏實實乾,未必比我差。這批貨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以後想乾,咱們可以搭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