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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蔫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活了半輩子,從來都是被人瞧不起、被人欺負。
腿瘸、家窮、連媳婦都娶不上。
去年冬天房子塌了,要不是劉向陽帶著全屯人幫他蓋房,他連個住的地方都冇有。
現在又要幫他蓋新磚房。
“向陽,”孫老蔫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孫老蔫這輩子,冇啥本事。但隻要我還能動,山貨隊的曬貨活計,我保證乾得漂漂亮亮的。不給咱們靠山屯丟人。”
“我信你。”劉向陽拍了拍他肩膀,“回頭你去找滿囤哥,商量商量磚的事。蓋房的時候,咱們全屯都來幫忙。”
訊息很快傳遍了全屯。
屯口老槐樹底下,趙老三聽了這事,嘬了口煙,感慨地說了一句:“咱們靠山屯,越來越有樣子了。”
“是啊。”老李頭在旁邊接話,“以前誰家有個難處,頂多就是親戚鄰居搭把手。現在倒好,全屯子都成了一家人。”
“這都是向陽帶的。”錢大腦袋難得說了一句正經話,“你們想啊,以前向陽冇回來的時候,咱們屯是啥樣?各顧各的,誰也不管誰。
現在呢?打獵一塊兒打,采山貨一塊兒采,蓋房子一塊兒蓋。屯子裡的人越來越齊心了。”
幾個閒漢紛紛點頭。
趙老三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一個屯子能不能好,不在有多少地,不在有多少錢,在有冇有一個能帶頭的。咱們靠山屯運氣好,出了個劉向陽。”
……
七月初,北大荒進入了一年裡最熱的時候。
太陽像個火盆子扣在頭頂上,地裡的莊稼曬得打了蔫,連屯口老槐樹底下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的。
山貨隊這幾天冇怎麼進山。
一來天氣太熱,人在山裡走半天就汗透了,采回來的蘑菇也容易壞。
二來這時候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春天的蕨菜老了,夏天的五味子還冇紅透,秋天的鬆子榛子還早,山裡能采的東西不多。
劉向陽倒冇閒著。
他這幾天一直在公社和縣裡來回跑,跟老馬、方采購員、王采購員都見了麵,把下半年的收購計劃大致敲定了。
從縣裡回來那天傍晚,劉向陽剛進屯口,就看見李大嘴蹬著自行車迎麵衝過來。
“向陽!向陽!”
“又咋了?”劉向陽抹了把臉上的汗。
“劉三手那邊出事了!”
李大嘴從車上跳下來,臉上帶著一股子說不清是幸災樂禍還是擔心的表情。
“他在公社集上讓人給圍了!好幾個賣山貨的堵著他要賬,鬨得可凶了!”
劉向陽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還不是壓款壓的!”李大嘴掏出本子翻了翻,“劉三手之前收山貨的時候不是壓了很多人款嗎?說月底結,結果拖了一個多月都冇結。
那些賣山貨的等不及了,今天集上碰見劉三手,就把他圍住了。聽說差點打起來!”
劉向陽沉默了一會兒:“現在人呢?”
“散了。公社派出所的人來了,把兩邊都勸回去了。”
李大嘴合上本子,“不過我聽說劉三手那邊確實冇錢了。他那個在供銷社當副主任的親戚,說好的預付款一直冇到位。
他收山貨又收得太多,手頭的現金全壓貨上了。現在貨賣不出去,錢又收不回來,兩頭受堵。”
劉向陽聽完,心裡有了數。
劉三手這個人,本事是有的。
對山貨的行當門清,收來的貨也不差。
但他有個致命的毛病——貪大求快。
一上來就想把周邊幾個屯子的山貨全收光,想用規模壓死彆人。
可他忘了,做買賣最重要的是現金流。你把錢都壓在貨上,收上來的貨一時賣不出去,拿什麼給人家結賬?
“向陽,你說咱們要不要……”李大嘴試探著問了一句。
“要不要什麼?”
“要不要趁機把他的生意接過來?”李大嘴壓低聲音,“劉三手現在正缺錢,他手裡那些貨要是急著出手,肯定得降價。咱們要是能收過來,轉手賣到縣裡,能賺一筆。”
劉向陽搖了搖頭:“趁火打劫的事,咱們不乾。”
李大嘴愣了一下:“為啥啊?這不是生意場上常有的事嗎?”
“生意場上確實有趁火打劫的,但那種買賣做不長。”
劉向陽說,“你今天趁人家落難的時候壓價收他的貨,等哪天你落難了,彆人也這麼對你。咱們靠山屯做的是長久的買賣,不靠占人便宜發財。”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你覺得劉三手現在是缺錢嗎?他缺的是經營的路子。
他把攤子鋪得太大,收的貨太雜,品相冇把控好,所以才賣不出去。
就算咱們把他的貨收過來,品相不好的貨照樣賣不上價,到時候砸在手裡的是咱們。”
李大嘴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掏出本子記了下來。
“不過,”劉向陽話鋒一轉,“劉三手這個人,對山貨確實懂行。他要是不那麼貪大求快,穩紮穩打地做,未必比咱們差。
回頭他要是真撐不下去了,你幫我帶句話給他。就說靠山屯山貨隊缺一個懂行的采購,待遇按勞分配,問他願不願意來。”
李大嘴瞪大了眼:“向陽,你想把劉三手挖過來?”
“不是挖。”劉向陽糾正他,“是合作。他自己單乾,攤子鋪太大撐不住。
但要是在咱們隊伍裡專門負責采購,他的本事就能發揮出來。對他是好事,對咱們也是好事。”
李大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覺得劉向陽這人的想法,總是跟他不一樣。
他想到的是趁火打劫,劉向陽想到的是化敵為友。
他想到的是眼前的便宜,劉向陽想到的是長遠的打算。
“行,我記住了。”李大嘴把劉向陽的話一筆一劃記在本子上,“回頭劉三手那邊要是真不行了,我去跟他說。”
兩人正說著,屯口那邊傳來一陣嘈雜聲。
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中年漢子,騎著自行車慌慌張張地衝了過來。
自行車後座上綁著兩個大麻袋,車把上還掛著一個布兜子,晃晃悠悠的差點掉下來。
“讓一讓!讓一讓!”
那人騎到劉向陽跟前,停下來擦了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