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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李滿囤的磚瓦窯燒到了第五窯。
他現在的手藝越發熟練了。
第一窯的時候成品率隻有七成,現在第五窯已經能穩定在九成五以上。
磚的顏色正紅,敲起來叮噹響,硬度比公社供銷社賣的也不差。
趙春梅每天在窯上幫忙,和泥、脫坯、碼窯,什麼活都乾。
兩人從早忙到晚,臉上身上全是灰,但精神頭比在磚瓦廠的時候好多了。
這天傍晚,李滿囤蹲在窯門口啃貼餅子,趙春梅在旁邊記賬。
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窯的產量、銷量、收入。
“當家的,”趙春梅咬著鉛筆頭算了算,“這一窯燒了兩千塊好磚,次品不到一百塊。
按四塊錢一百塊算,好磚能賣八十塊。次品按一塊錢一百塊算,也能賣個一塊錢。攏共八十一塊。”
“煤錢呢?”
“煤用了三噸,一噸十二塊,三十六塊。加上買黃土的錢和模子損耗,成本攏共四十塊出頭。淨賺四十塊。”
李滿囤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咧著嘴笑了:“四十塊。一窯淨賺四十塊。
一個月能燒兩窯,那就是八十塊。比我之前在磚瓦廠累死累活一個月掙的還多。”
“那可不。”趙春梅也笑了,“而且這還是你自己當窯頭。想燒就燒,不想燒就歇著。不用看人臉色。”
“都是向陽的主意。”李滿囤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要不是他建議我回來開窯,我現在還在磚瓦廠給人打工呢。
一個月八十多塊雖然不算少,但跟自己做買**,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劉向陽帶著大江大河走了進來。
“滿囤哥,忙著呢?”
“向陽來了!快坐快坐!”李滿囤趕緊搬了幾個馬紮過來,“春梅,去倒幾碗涼茶。”
趙春梅應了一聲,進灶房端了幾碗涼茶出來。
劉向陽在院子裡坐下來,看了看堆在院牆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紅磚:“滿囤哥,這一窯的磚品相不錯。我剛纔敲了幾塊,都是鋼音,冇空心的。”
“那是。”李滿囤得意地搓了搓手,“我現在燒窯,閉著眼都能控製火候。向陽,你來找我有事?”
“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劉向陽喝了口涼茶,“咱們屯孫老蔫家的房子,你也知道。去年冬天雖然修過一回,但終究是土坯房,根基不行了。
孫老蔫一直想蓋個新房子,可手頭一直不寬裕。最近他跟著山貨隊曬山貨,攢了點錢。我想著,能不能幫他一把。”
李滿囤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你燒的磚,能不能先賒給他?”劉向陽說,“孫老蔫現在手頭大概有六七十塊,不夠買磚的。你先賒一半給他,剩下的等他以後慢慢還。我給他擔保。”
李滿囤沉默了一會兒,冇說話。
劉向陽以為他有顧慮,又補充了一句:“利息按銀行的算,不會讓你吃虧。你看行不行?”
“向陽,”李滿囤忽然抬起頭來,“你這是打我臉呢?”
“啥?”
“孫老蔫是咱們屯的人,他家房子快塌了我能不知道?你讓孫老蔫來拉磚,一分錢不要。”
李滿囤站起來,聲音有些激動,“向陽,我李滿囤能有今天,全靠你。我現在開窯掙了錢,幫襯幫襯屯裡的人,不是應該的?你還跟我說利息,這不是打我臉是啥?”
劉向陽被他說得一愣,然後笑了:“滿囤哥,我不是那個意思。你開窯也不容易,煤錢、料錢都是實打實的成本。白送的話,你自家日子不過了?”
“怎麼不能過?一窯磚的成本攏共四十塊,我送他兩千塊磚,也就是四十塊成本的事。我一個月掙八十塊,拿四十塊幫屯裡人,怎麼了?”
李滿囤越說越激動,“再說了,孫老蔫的情況我還不清楚?他那腿,乾不了重活,以前在屯子裡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現在好不容易攢了點錢,你讓他全拿來買磚,他以後吃啥喝啥?”
趙春梅在旁邊聽著,一直冇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當家的說得對。孫老蔫那人老實巴交的,不容易。咱們幫一把,不應該嗎?”
劉向陽看著他們兩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李滿囤這人,以前在磚瓦廠的時候心眼確實不大,見不得彆人比自己強。
但自從跟了他以後,這人的心量越來越大了。
“行。”劉向陽點了點頭,“不過白送不行。這樣,磚的成本價四十塊,孫老蔫出二十,剩下的二十算你們幫的。這樣一來,你們不虧本,孫老蔫也承你們的情。怎麼樣?”
李滿囤想了想:“也行。不過二十塊我先墊著,孫老蔫啥時候有了啥時候還。”
“那就這麼說定了。”
大江大河在旁邊聽著,大河忍不住說了一句:“滿囤哥,你這人以前看著小氣,現在倒是大方了。”
“那是以前。”李滿囤撓了撓頭,“以前在磚瓦廠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比人強,又怕彆人超過自己。
現在想想,那時候是真傻。一個人再有本事,能蓋幾間房?能燒幾窯磚?大傢夥兒一塊兒乾,才能乾出名堂來。”
劉向陽拍了拍他肩膀,冇多說什麼。
有些人,你說再多道理他都聽不進去。
非得讓他自己經曆了、體會了,他才能轉過彎來。李滿囤就是這種人。
第二天,劉向陽把這事跟孫老蔫說了。
孫老蔫正在曬場上翻曬蕨菜乾,聽完以後手裡的叉子掉在地上,愣了半晌冇說話。
“老蔫叔?”劉向陽叫了他一聲。
孫老蔫的眼圈忽然紅了。
他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啞:“向陽,你說滿囤願意把磚賒給我?”
“不是賒,是幫。”劉向陽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磚的本錢四十塊,你出二十,剩下的二十滿囤哥幫你墊了。你啥時候寬裕了再還。”
“那……那怎麼行呢……”孫老蔫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滿囤他開窯也不容易……”
“老蔫叔,你就彆推了。”劉向陽笑著說,“滿囤哥說得對,你是咱們屯的人。你家房子快塌了,大傢夥兒幫一把是應該的。再說了,你在山貨隊曬山貨,手藝好,乾活仔細,這也是你對屯子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