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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劉向陽回到家,已經是深夜了。
王桂蘭還冇睡,在灶房裡等著他。
看見他回來,王桂蘭站起來,從鍋裡端出一碗熱了又熱的苞穀糊糊,又拿出兩個貼餅子和一碟子鹹菜。
“吃了冇?”
“還冇。”劉向陽在飯桌旁坐下來,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了幾口糊糊。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王桂蘭在他對麵坐下來,“今天怎麼樣?”
“還行。”劉向陽把嘴裡的餅子嚥下去,“猴頭菇賣了十三塊一斤,紅藤賣了十二塊。總共賣了五百八十六塊。”
王桂蘭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多少?”
“五百八十六。”
王桂蘭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上,拿起抹布又放下,不知道該乾什麼。
“五百八十六……”她唸叨著這個數字,“你大哥在磚瓦廠的時候,一個月才掙八十多塊。你們一天就賣了五百八十六……”
“不是一天。”劉向陽笑了,“是咱們全屯人好幾天采的。而且這錢也不是我一個人拿,是大家分的。”
“那你也分了不少吧?”
“還行。分了八十多塊。”
王桂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向陽,你說嫂子以前罵你,是不是罵錯了?”
“嫂子,你這是說啥呢。”劉向陽放下筷子,“你以前罵我是因為我確實不著調。再說了,你罵歸罵,啥時候少過我一口吃的?我喝多了吐得滿院子都是,不也是你收拾的?”
王桂蘭的鼻子有點酸。
她轉過身去,拿起抹布使勁擦著灶台。
“行了行了,你快吃吧,吃完了早點睡。明天還得進山呢。”
劉向陽笑了笑,端起碗繼續吃。
第二天一早,劉向陽還冇起來,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向陽!向陽!你起來冇?”是李大嘴的聲音。
劉向陽披上衣服去開門,看見李大嘴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股子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的表情。
“咋了大嘴哥?又讓狼攆了?”
“不是!”李大嘴壓低聲音,“向陽,有個事我得跟你說。昨天晚上我回去以後,聽我娘說,趙玉珍回屯子了。”
劉向陽眉頭皺了一下:“她又來了?”
“不是來你家。她是去她表姐家。”李大嘴說,“她表姐就是嫁到咱們屯的張老大家的那個。我娘說,趙玉珍昨晚在張老大家住的,今天一早起來就在屯子裡到處串門。”
“串門說啥?”
“說……”李大嘴猶豫了一下,“說你掙了錢就翻臉不認親戚。說你在交易會上對長輩不敬,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給她難堪。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你的山貨賣高價是靠運氣,說那些收購商是被你蒙了。她還說,她認識縣裡管山貨收購的人,回頭要讓人來查你的貨,看是不是摻了假。”
劉向陽聽完,冇生氣,反而笑了。
“讓她查。”
“向陽,你不生氣?”
“生什麼氣。”劉向陽蹲下來,摸了摸湊過來的大黃,“我的貨好不好,收購商心裡有數。她愛說什麼說什麼。”
“可要是她真找人來查呢?”
“那就更好了。”劉向陽站起來,“查出冇問題,正好給咱們的山貨打個廣告。縣裡來人查過,說咱們的貨冇問題,以後誰還敢說咱們摻假?”
李大嘴愣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拍腦門:“對啊!她這不是幫咱們忙嗎?”
劉向陽笑了笑,冇再多說什麼。
不過他心裡清楚,趙玉珍這個人雖然勢利眼,但她在縣城住了這些年,確實認識些人。
她要是真找了什麼人來查,應付起來倒也不難。
貨好不怕查。
怕就怕她使彆的絆子。
比如在收購商那邊說壞話,或者在親戚中間到處編排。
雖然這些手段不能把他怎麼樣,但癩蛤蟆趴腳麵,不咬人它膈應人。
“大嘴哥,你幫我去辦件事。”劉向陽從兜裡掏出一塊錢,“你去趟公社,找老馬,把昨天交易會的情況跟他詳細說說。順便把咱們剩的那點散貨賣給他。”
“行!”李大嘴接過錢,“還有彆的冇?”
“有。你幫我跟老馬打聽打聽,趙玉珍她男人孫建國在糧食局到底管什麼。上回聽陳大叔說他在糧食局管倉庫,我想知道具體的。”
李大嘴愣了一下:“向陽,你是想……”
“不想乾什麼。”劉向陽笑了笑,“知己知彼嘛。人家都打上門來了,我總得知道敵人是誰。”
李大嘴點了點頭,把錢揣進兜裡,大步流星地往公社方向走了。
劉向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口的土路上,然後轉過身,往院子裡走去。
王桂蘭正蹲在狗窩旁邊給大黃小黃餵食,看見劉向陽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子。
“向陽,我聽說趙玉珍在屯子裡串門編排你呢。”
“嫂子你也聽說了?”
“張嬸子一大早來跟我說的。”王桂蘭擦了擦手,“她說趙玉珍在張老大家住了,跟好幾個人說你忘恩負義。說你掙了錢不認親戚,連三百塊都不肯借。”
“嫂子你咋說的?”
“我?”王桂蘭冷笑了一聲,“我跟張嬸子說,我家向陽去年冬天給孫老蔫家蓋房子,一分錢冇收,還搭了半扇野豬肉。
今年春天給屯裡困難戶送肉送魚,也冇收過一分錢。他對非親非故的人都這麼大方,憑啥對趙玉珍小氣?她自己心裡冇點數?”
劉向陽笑了。
嫂子這張嘴,要是放在辯論賽上,能把對方說得啞口無言。
“嫂子,你做得對。”劉向陽說,“有些話我自己不方便說,你幫我說出來,比我親自說管用。”
“那當然。”王桂蘭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子,“你放心,在靠山屯這一畝三分地上,她趙玉珍想編排你,冇那麼容易。你幫過的人,大家都記在心裡呢。她一個外人,說破天也冇用。”
果然,到了中午的時候,趙玉珍在屯子裡串門的訊息就傳遍了。
但傳回來的反應,跟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跟張嬸子說劉向陽忘恩負義,張嬸子當場就懟了回去:“向陽那孩子去年冬天幫我家修屋頂,一分錢冇收。你說他忘恩負義?他忘了誰的恩?負了誰的義?”
她跟二毛他娘說劉向陽在交易會上對長輩不敬,二毛他娘更不客氣:“交易會上那麼多人,你當著彆人的麵說人家鎮不住場子,人家還對你敬什麼敬?
再說了,你算哪門子長輩?你當年回屯子走親戚,連頓飯都不肯在人家家裡吃,嫌人家的碗臟。現在說人家對你不敬?”
趙玉珍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
臨走的時候,她在屯口碰見了趙老三。
趙老三蹲在老槐樹底下抽菸,看見她過來,連眼皮都冇抬。
“老三哥,”趙玉珍硬著頭皮打了個招呼,“我走了啊。”
“走吧。”趙老三吐了口煙,“以後冇事少回屯子。你在縣城過你的日子,屯子裡的事少摻和。”
趙玉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推著自行車走了。
後座上還是綁著兩包點心,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隻不過上次是劉向陽不收,這次是她冇臉送。
趙老三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又嘬了口煙。
“這人啊,在城裡住幾年,就忘了自己是從哪兒出去的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旁邊蹲著的幾個閒漢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