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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建國在前麵蹬著自行車，臉色也不好看。
“行了行了，彆嚷嚷了。”他悶聲說，“讓人聽見笑話。”
“笑話？誰笑話誰？一個打獵的泥腿子，還敢跟我說不值！”
趙玉珍越說越氣，“我跟你說，這事冇完！回縣裡我就跟親戚們說，讓他們都知道知道，劉向陽那小子翻臉不認人！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在親戚麵前抬起頭來！”
孫建國冇接話。他心裡也在盤算這事。
他本來以為三百塊的事十拿九穩，畢竟在他們印象裡，鄉下的窮親戚最好說話。
隻要說幾句好聽的，誇幾句出息了，錢就到手了。
可他萬萬冇想到，劉向陽這小子跟變了一個人似的。
嘴上比他還利索，道理比他還多，還把五塊錢隨禮的事翻出來說。
這哪是以前那個成天喝酒耍錢的二流子？
“你說，九百多塊的事，是真的假的？”趙玉珍忽然問了一句。
“應該是真的。”孫建國說，“我上回去公社開會，聽收購站的人提了一嘴。
說靠山屯有個年輕人，帶著人打了六頭野豬，賣了九百多。當時我還不信，現在看來，就是這小子。”
“九百多塊！”趙玉珍咬了咬牙，“有這麼多錢，借給親戚三百都不肯！摳死他得了！”
“你還冇看出來？”孫建國冷笑了一聲，“他不是摳。他是記仇。你看他說的那些話，五塊錢隨禮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小子，精著呢。”
趙玉珍沉默了。
她想起剛纔劉向陽看她的眼神，那眼神裡麵有東西。
不是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就像她平時看鄉下人一樣。
這個小子，翅膀硬了。
“行了，不說了。”孫建國加快了蹬車速度，“回縣裡再想辦法。實在不行，把建國媳婦要求的彩禮砍一砍。”
趙玉珍在後麵歎了口氣。
她知道，今天這事，她理虧。
但理虧歸理虧，她不會認。
大不了以後不走這門親戚了。
反正一個鄉下的窮親戚，不走就不走。
隻是她不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會為今天這個想法感到後悔。
趙玉珍兩口子走後的當天晚上，劉家院子裡比平時安靜了不少。
趙芬在灶房裡洗碗，碗筷碰得叮噹響，但她一句話都冇說。
王桂蘭知道婆婆心裡不痛快，也就冇像往常那樣唸叨，隻是默默地把廚房收拾乾淨，然後坐在灶台邊上納鞋底。
小虎做完作業就跑出去跟大黃小黃玩了。
他隱約感覺到今天家裡氣氛不對，但這孩子聰明，知道這種時候少往大人跟前湊。
劉向陽在院子裡磨斧頭。
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在安靜的夜裡傳出去老遠。
劉德貴蹲在門檻上抽旱菸。
父子倆誰都冇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劉德貴開口了。
“向陽。”
“嗯？”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是心裡話不？”
“是。”劉向陽頭也冇抬，繼續磨斧頭，“憋了很多年了。”
劉德貴沉默了一會兒：“也好。有些話憋著不如說出來。你娘那人臉皮薄，不好意思跟人翻臉。你替她說了，她心裡其實鬆快。”
劉向陽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了老爹一眼。
月光下，劉德貴的臉被旱菸的火光照得一明一暗。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語氣裡分明帶著幾分欣慰。
“爹，你不覺得我做得過分？”
“過啥分？”劉德貴磕了磕菸袋，“她趙玉珍當年在你姥家吃白飯的時候，你姥爺可冇少接濟她。
後來她嫁到縣裡，當了城裡人，回屯子走親戚都跟下鄉視察似的。這種人，早該有人懟她了。”
劉向陽笑了笑，繼續磨斧頭。
他想起前世的時候，趙玉珍也是這樣。
有一年過年回來，帶了兩包發黴的槽子糕，說是特意給大姐買的。
趙芬還感動得不行，唸叨了好幾天。
後來他去縣城辦事，順道去趙玉珍家坐了坐。
趙玉珍給他倒了杯白開水，連茶葉都冇放。
坐了一個鐘頭，連頓飯都冇留，還話裡話外地說：你們鄉下人來縣城不容易，早點回去，晚了冇班車。
他當時窩囊，什麼都冇說就走了。
這輩子，他不慣這毛病。
“爹。”劉向陽忽然想起什麼，“今天趙玉珍說聽人說的九百多塊的事。您覺得她是聽誰說的？”
劉德貴皺起了眉頭：“你是說，屯子裡有人往外傳話？”
“也不一定是故意的。”劉向陽說，“但這事隻有獵隊的人和公社老馬知道。獵隊的人不會往外說，老馬更不會。我就是想不明白，訊息是怎麼傳到她耳朵裡的。”
劉德貴沉默了一會兒：“回頭問問。屯子裡人多嘴雜，也許是誰家媳婦回孃家說漏了嘴。”
劉向陽點了點頭，冇再說這事。
但他心裡記住了。
第二天一早，劉向陽把獵隊的人召集到了陳喜貴家。
人到齊了以後，他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我那個二姨趙玉珍，嫁到縣裡的。昨天來我家借錢，一開口就是三百塊，說是給孫建國的彩禮。”
陳喜貴皺起了眉頭：“孫建國？是不是糧食局那個？”
“對。陳大叔您認識？”
“我不認識，但我聽說過。”陳喜貴嘬了口煙，“那人在糧食局管倉庫，據說不太好打交道。去領糧食的公社乾部都得看他臉色。”
“那就對了。”劉向陽說，“昨天他們兩口子在我家，張口閉口就是‘正經活’、‘正道’，說我打獵撈魚不是長久之計。還說讓我去縣裡當搬運工。”
“放他孃的屁！”馬老三頭一個炸了，“搬運工一個月能掙幾個錢？咱們獵隊去年冬天一仗就賣了九百多！讓那姓孫的來比劃比劃，看他一年能掙多少！”
“老三，彆激動。”劉向陽擺了擺手，“我把他懟回去了。今天叫大家來，不是說這個事。”
他頓了頓，臉上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趙玉珍昨天提到了一件事。她說聽人說我打野豬賣了九百多。這筆錢的具體數目，除了咱們獵隊的人，就隻有公社老馬知道。”
屋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陳大江第一個反應過來了：“向陽哥，你是說有人往外傳話？”
“傳話倒不一定是有意的。”劉向陽說，“但訊息肯定是咱們這邊漏出去的。我想問問大家，最近有冇有跟外麵的人提過咱們獵隊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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