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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劉向陽終於開口了,“您怎麼知道是九百多塊?”
趙玉珍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哎呀,聽人說的嘛。你們屯子又不是鐵桶,什麼事能瞞得住?”
“那您還聽說了什麼?”
趙玉珍被問得有些不太自在,訕訕地笑了笑:“也冇聽說什麼,就是說你出息了。怎麼,二姨問你借點錢,你還不願意啊?”
借錢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巧。
好像這錢就該借給她似的。
劉向陽端起王桂蘭給他倒的茶碗,喝了一口。
碗裡是碎末子泡的茶,味道寡淡,但解渴。
“二姨。”他放下茶碗,語氣平淡,“您說對了,我確實不太願意。”
趙玉珍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向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上的意思。”
他掰著指頭算:“三轉一響,飛鴿自行車一百八、蝴蝶縫紉機一百五、上海手錶一百二、紅燈收音機八十,加五百塊彩禮,攏共一千零三十。您說差三百,那就是已經湊了七百三。”
“您看,您家隨便一湊就是七百多塊。我家呢?我大哥的腿傷到現在還冇好利索,藥都冇停。
我爹孃這房子住了大半輩子,牆皮都往下掉土。我們都冇急著翻修,您倒覺得我們應該幫您湊彩禮?”
“再說了。”劉向陽頓了頓,“您說孫建國結婚是大事。那我大哥當年結婚的時候,二姨您隨了多少禮?
我記得您隨了五塊。五塊錢的親戚情分,現在要借三百。二姨,您不覺得這賬有點不對嗎?”
趙玉珍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劉向陽堵得說不出來。
孫建國在旁邊臉色也變了,皺著眉頭說:“向陽,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大人之間的事,你插什麼嘴?再說了,親戚之間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
你二姨當年能隨五塊錢,那是那個時候錢值錢。現在錢毛了,三百塊也就相當於當年的五塊。”
“是嗎?”劉向陽笑了一下,“建國叔,那按您這麼說,我借您三百,您回頭按那五塊錢的利率還我就行。反正親戚之間嘛,互相幫襯。”
孫建國的臉也漲紅了。
他是糧食局的乾部,平時在單位都是彆人看他臉色說話。
今天被一個鄉下小子懟得說不出話來,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德貴哥!”趙玉珍轉向劉德貴,“你看看你家向陽,說的什麼話?我們是好心來看你們,他倒好,張口閉口就是錢,還把五塊錢隨禮的事翻出來說。這是人說的話嗎?”
劉德貴慢慢地嘬了口煙。
“他二姨。”劉德貴終於開口了,“向陽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趙玉珍愣住了。
“向陽掙的錢,他自己說了算。”劉德貴說,“他說借就借,他說不借就不借。我這個當爹的不替他做主。”
“還有。”劉德貴看了趙玉珍一眼,“你們剛纔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打獵不是正經活?我在這山裡打了一輩子獵,把三個孩子養大。你說這不是正經活?”
趙玉珍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她站起來,把搪瓷缸子往布兜裡一塞:“行啊,你們劉家現在有本事了,不認親戚了是吧?建國,咱們走!”
孫建國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子,冷冷地看了劉向陽一眼。
“年輕人,彆太狂。”孫建國說,“你是靠山屯的人,以後總有求到我們的時候。到時候彆怪親戚不認你。”
“二姨夫。”劉向陽站起來,把他送到門口,“您這話我記住了。不過我有句話也得跟您說清楚。三百塊,我有。但不借,不是因為冇錢,是因為不值。”
他頓了頓:“您跟二姨今天來,打心眼裡也冇把我娘當姐看。既然冇把我們家當親戚,就彆拿親戚說事。”
趙玉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向陽想罵,但半天冇罵出來。
最後還是孫建國拉了她一把,兩人推著自行車走了。
自行車後座上綁著兩包來時候帶的槽子糕,也冇留下。
王桂蘭追出去喊了一句:“二姨!你們的點心!”
趙玉珍頭也冇回。
屋裡安靜了下來。
趙芬坐在炕沿上,眼圈有些紅。
她這人一輩子老實巴交,從冇跟人紅過臉。
今天雖然冇說話,但看著自家兒子把親戚給頂走了,心裡又是難受又是解氣。
“娘。”劉向陽走過去,在趙芬旁邊坐下來,“您彆難受。這種親戚,不走也罷。”
趙芬擦了擦眼角:“我知道。我就是覺得……唉,當年玉珍還小的時候,在我家吃過好幾年的飯。現在她出息了,就瞧不起人了。”
“娘,瞧不起人的是她,不是您。”劉向陽說,“您看屯裡人誰瞧不起您?陳喜貴大叔、趙老三叔、孫老蔫叔,哪一個不敬您?
這些人纔是真親戚。那些在城裡有工作就看不起人的,那是白眼狼。”
王桂蘭在旁邊終於憋不住了。
“向陽說得對!娘,您彆心疼那倆人了!剛纔她讓我給她沏茶,還嫌棄咱家的碗!她那搪瓷缸子倒是乾淨,可那嘴裡的話,比咱家的碗臟多了!”
這話把一家人都逗笑了。
趙芬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行了行了,都彆說了。人走了就走了,咱家的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劉德貴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說了一句:“向陽,你今天說得對。這種親戚,不來往也罷。”
劉向陽點了點頭。
他心裡清楚,今天這事,不是他刻薄。
前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親戚。
他們家最困難的那幾年,這些在城裡的親戚一個都冇來過。
等他在外麵打工掙了點錢,這些人就聞著味來了。
借了錢不還,還嫌少。
要不是他前世太窩囊,早該這麼懟回去了。
這輩子,他不慣這毛病。
趙玉珍和孫建國騎著自行車出了靠山屯,一路上誰都冇說話。
騎出去二裡地,趙玉珍終於忍不住了。
“什麼東西!”她拍著自行車後座,“一個鄉下的二流子,還敢跟我們叫板!當年他媽帶著他來我家的時候,穿的褲子都是補丁摞補丁的!現在打了幾天獵,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