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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頭上，靠山屯的柳樹已經綠透了。
屯子周邊的地裡開始有人牽著牛犁地了。
劉向陽正在院子裡給大黃小黃梳毛。
兩條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毛色油亮，四條腿粗壯有力。
大黃趴在地上，眯著眼享受著，時不時舒服地哼哼兩聲。
小黃則不安分地在旁邊轉來轉去，等著輪到它。
“二叔！二叔！”
小虎從院門外跑進來，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的。
“我娘讓我告訴你，家裡來親戚了！”
“親戚？”
劉向陽放下鐵梳子站起來，“哪來的親戚？”
“縣城來的！”小虎跑得氣喘籲籲的，“我娘叫你趕緊過去，說都在堂屋等著呢。”
劉向陽拍了拍身上的狗毛，往堂屋走去。
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麵傳出一個尖細的女聲。
“哎呀，這房子可夠舊的了。我說他姑，你們在鄉下住了一輩子，也不說翻修翻修？這土坯房多潮啊，住久了要得風濕的。”
劉向陽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聲音他記得。
說話的人叫趙玉珍，是他娘趙芬的遠房堂妹。
在縣裡供銷社當個櫃檯組長，嫁了個在糧食局上班的男人，在縣城有一套樓房。
在趙家那一支親戚裡，算是最有出息的。
平日裡回屯子都是坐著男人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兩包點心，見誰都笑眯眯的。
但那笑裡麵，總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
劉向陽掀開門簾進了堂屋。
屋裡坐著四個人。
他爹劉德貴坐在炕沿上抽旱菸，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娘趙芬坐在炕沿另一邊，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對麵坐著兩個城裡打扮的人。
女的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藍色呢子外套，頭髮燙著卷，臉上抹了雪花膏，白得有些刺眼。
這就是趙玉珍。
旁邊坐著她男人孫建國，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臉上帶著客氣的笑。
“呦，向陽回來了！”
趙玉珍一看見劉向陽，眼睛就亮了一下，但那亮光不是高興，更像是看見了什麼稀罕東西，“大姐，這就是你家老二？可有些年冇見了，長這麼高了。”
劉向陽客氣地叫了一聲：“二姨，二姨夫。”
“哎，好好好。”
趙玉珍上下打量著他，眼神在他打了補丁的袖口上停留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但馬上又堆起了笑。
“這身板倒是結實，比他大哥壯。”
劉衛民在旁邊笑了笑，冇說話。
王桂蘭從灶房裡端了茶進來，一碗一碗地擺在桌上。
趙玉珍端起碗看了看，又放下了，從隨身帶的布兜裡掏出個搪瓷缸子，倒了些自帶的茶葉，讓王桂蘭去沏。
王桂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端著搪瓷缸子去了灶房。
劉向陽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冇說話。
趙玉珍喝了口自己帶的茶，清了清嗓子：“大姐，德貴哥，我們今天是特意來看看你們的。聽說向陽這孩子今年出息了，在山裡打了野豬？還撈了不少魚？”
趙芬連忙說：“是是是，向陽今年是出息了。他帶著屯裡幾個人，冬天的時候打了好幾頭野豬，還撈了四千多斤魚，公社乾部都來看了。”
“四千多斤？”孫建國在旁邊插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信，“咱們縣水庫一網也就能撈這麼多吧？”
“是真的。”劉衛民說，“公社收魚的賬本上都有。”
趙玉珍和孫建國對視了一眼。
“好啊，出息了就好。”
趙玉珍笑著說，但那笑怎麼看都像是不信，“不過大姐，我跟你說句實在話。
打獵撈魚這種事情，說到底不是正道。今年運氣好能打著，明年運氣不好呢？
再說了，現在國家政策一天一個樣，萬一哪天不讓打獵了呢？你們還是得想想長遠出路。”
趙芬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二姨說的是。不過向陽這孩子自己有主意，我們也不多管。”
“有主意是好事。”孫建國接過話頭，“不過年輕人嘛，有時候容易衝動。你們當爹孃的得幫他把把關。”
他說著轉向劉向陽：“向陽啊，二姨夫在糧食局上班，認識的人多。你要是想在縣裡找個正經工作，我可以幫你問問。
搬運工、裝卸工，雖然累點，但好歹是個正經活，一個月也有四五十塊。比你鑽山溝強。”
這話一出來，屋裡安靜了片刻。
劉衛民的笑容淡了下來。
劉向陽倒是冇什麼反應。
他知道這倆人是啥意思。
他們不是來看親戚的，他們是來確認一下，那個在他們眼裡不爭氣的鄉下窮親戚，是不是真的翻身了。
如果翻不了身，他們回去就可以繼續跟鄰居說：我鄉下的窮親戚，還是那副德行。
如果翻身了，那就更好了，可以借錢嘛。
果然，趙玉珍又開口了。
“大姐，其實我們這回來，還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趙玉珍放下搪瓷缸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好意思，“是這麼個事。我們家建國他弟弟，叫建軍的那個，今年要結婚了。
女方家條件不錯，要三轉一響，還要五百塊彩禮。我們手裡湊了湊，還差三百塊。聽說向陽今年掙了不少……”
她把話停在這裡，笑眯眯地看著趙芬。
趙芬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她看了劉德貴一眼，劉德貴還是那個樣子，嘬著煙不說話。
王桂蘭端著茶盤站在灶房門口，臉上已經有了幾分不忿。
“他二姨，”趙芬斟酌著說，“你是不知道。向陽今年雖然掙了些錢，但花銷也大。他大哥的藥費、家裡過年的花銷、還有開春買種子化肥……”
“哎呀大姐，我知道你們不容易。”
趙玉珍打斷了她的話，“不過我們家建國結婚是大事，你們做親戚的總得幫襯幫襯。
再說了，向陽這孩子現在有本事了，三百塊對他來說算什麼？他不是打了六頭野豬賣了九百多塊嗎？”
劉向陽眼神一凝。
九百六十二塊。
這是去年冬天賣野豬的錢，賬本上的數目清清楚楚。
但這筆錢的具體數目，隻有獵隊的人和公社收購站的老馬知道。
趙玉珍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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