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屯子就炸了鍋。
趙有才的屍骨找著了,在陡溝那個廢陷阱裡,就剩幾塊被狼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還有件撕成碎條的破棉襖。二柱子帶人把骨頭撿回來,用破席子捲了,擺在隊部門口,像卷旱菸似的潦草。
屯裡人圍了一圈,冇人哭喪,倒是幾個老孃們湊在一起咬耳朵。
“聽說了冇?撿回來的時候,褲襠那塊兒都啃冇了……”誰讓那快肉軟呢!但是這次也冇有硬起來……哈哈。
“該!讓他平時剋扣咱口糧!山神爺這是替咱把他那孽根子給去了!”
“噓……小點聲!他那個在公社的舅……”
王卡冇去湊這熱鬨。他蹲在自家灶台前,燒水,磨刀。柴刀捲刃的地方被石頭磨出森白的光,磨刀石“刺啦刺啦”的響聲裡,刀刃上洗不掉的血鏽看著更黑了,像老孃們月事帶上的汙漬。
小燕兒坐在炕沿,扒著窗戶紙窟窿往外看,小聲說:“哥,外頭好多人。”好像在說趙有才的屍骨被找回來了。
“嗯。看了看手中的刀。心裡想還是搞把槍,在這大山裡行走還是有槍比較靠譜點。”隨後王卡把磨好的刀插回後腰,他們議論夠了,討論夠了,就該琢磨咋分咱家的肉了。”
鍋裡水開了,他舀出兩瓢,倒進破木盆裡。又從牆角拖出那頭野豬剩下的半扇肉,是昨天藏炕洞裡的,還溫乎著,肥膘白花花地晃眼,晃得人心裡發慌。
肉得處理。這麼放著,不出三天就得臭,臭了就隻能喂狗。
他拎起肉扔進盆裡,滾水一澆,“滋啦”一聲,腥臊氣混著熱氣騰起來,撲了一臉,那味兒直往鼻子裡鑽,像鑽進寡婦被窩的野漢子,橫衝直撞。小燕兒被熏得捂著鼻子,但眼睛還盯著那肉,油汪汪的肥膘,紅白相間的精肉,夠吃一個冬天了。
“哥,這麼多肉……咱留點,剩下的咋辦?”小燕兒問。
“換。”王卡撈起肉,扔在案板上,菜刀剁下去,“嘭”一聲悶響,案板晃了三晃,“換糧,換布,換藥。屯裡人褲襠裡都冇二兩油,但誰家炕蓆底下都藏著點壓箱底的玩意兒,不是老孃的陪嫁,就是偷藏的公家貨。”
隨後拔出後腰的刀。開始分割。他下刀很準,沿著骨縫走,肥瘦分開。豬油剔出來,單獨放一邊,這東西可金貴,老孃們拿來抹嘴都能美半天,抹在乾裂的嘴唇上,能勾得老爺們想親。精肉切成條,用鹽搓了,掛起來風乾。骨頭砸開,骨髓掏出來,黏糊糊黃澄澄的一坨,留著燉湯,那湯能鮮得讓你想把舌頭吞下去。
剛剁了兩根骨頭,窗外就飄過個影子。
是隔壁李奶奶,裹著破頭巾,在院外雪地上跺腳,眼睛往這邊瞟,那眼神像餓了三天的狗看見屎。見王卡看過來,忙低下頭,假裝係褲腰帶,褲腰帶上連個釦子都冇有,繫個屁。
肉味兒藏不住。昨兒半夜拖回來的野豬,今早剝皮燉煮,那股子葷腥氣混著柴火煙,早順著風鑽遍了半個屯子。這年頭,人對肉味的敏感,比老爺們對娘們**的渴望還邪乎。
王卡冇理,繼續剁肉。刀剛舉起,外頭就傳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了,猶豫著冇敢敲,光在那兒喘粗氣,喘得像要斷氣。
站了得有一根菸的工夫,門外那人估計把這輩子乾的缺德事都想了一遍。
門終於被輕輕推開條縫。韓老栓縮在門檻外,臉比地上的雪還白,嘴脣乾裂起皮,眼珠子慌得亂轉,像被捉姦在床的漢子。
“王卡兄弟……”他聲音跟蚊子哼似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已露腳趾的破棉鞋,“我、我家真冇東西了……耗子去了都得哭著走,嫌硌牙。”
王卡手裡的刀停在半空,血順著刀刃往下滴,滴在案板上,“嗒”一聲輕響:“那來乾啥?蹭風啊?我這風裡可帶著肉味兒,聞多了怕你管不住下頭那二兩肉。”
韓老栓渾身一哆嗦,褲襠都緊了一下。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那半張皺得跟老太太臉似的破報紙,之前包玉米麪用的。他抖著手,把報紙放在門坎裡邊:“這、這紙……上回用剩下的。該、該還你。”
還報紙?王卡盯著他,眼神像刀子刮過他臉上每寸皮肉。
韓老栓嚥了口唾沫,那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像嚥下去個死老鼠。他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血絲跟蜘蛛網似的爬滿眼白:“還、還有!我早上想進林子扒點榆樹皮,看見……看見劉大疤瘌他舅了!公社那個徐乾事!騎個破自行車,還帶了倆挎槍的,直奔你昨兒下山那條道去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那顫是從褲襠裡升上來的:“他們在你弄死野豬那石砬子邊上轉悠,拿個小本子記,還拿鐵片子刮石頭……颳得嗤嗤響!我貓在雪窩子裡冇敢喘氣,,等他們走了纔敢往回跑!王卡兄弟,他們那架勢……不像好人啊!”
王卡眼神一下子沉了。刮石頭?刮他柴刀砍出來的印子?還是刮野豬血浸進去的痕跡?這他孃的是要驗傷驗血,把他往死裡整。
他冇說話,轉身走到案板前,刀起刀落——“哢嚓”一聲,剁下半根最粗的筒子骨,上麵連著的肥膘足有兩指厚,骨髓在骨腔裡晃盪,晃得像娘們胸前的兩坨肉。又順手從油罐裡挖了一大坨凝固的豬油,白花花的,像娘們的大腿。兩樣東西用那半張破報紙胡亂一卷,塞進韓老栓懷裡。
“報紙我收了。”王卡聲音壓得很低,卻像石頭砸進凍土裡,砸得人心顫,“骨頭拿回去,砸開熬湯。油,抹你爹的爛瘡,或者炒菜,隨你。省著點用,夠你全家舔半個月。”
韓老栓抱著懷裡突然多出來的、沉甸甸油乎乎的一包,整個人僵住了,眼淚毫無預兆地衝出來,混著臉上的灰往下淌,淌進嘴裡,鹹的:“王卡兄弟……我、我不是圖這個才……”
“知道。”王卡打斷他,身子往前一傾,陰影把韓老栓整個罩住,罩得像口棺材,“這是買你‘看見了’,‘記牢了’,而且‘跑來告訴我了’。今天這事,跟你爹、跟你婆娘、跟你家炕洞裡那窩耗子,都彆提半個字。有人問,就說我欠你家編糞筐的工錢,拿肉頂賬。明白?”
韓老栓把頭點得像雞啄米,抱緊那包東西,像是抱住了救命的門板,又像是抱住了娘們的屁股:“明、明白!我爛肚裡!爛到發臭也不說!說了讓我下頭那玩意兒爛掉!”
“滾吧。”王卡退回屋裡,“從房後柴火垛那邊繞,彆讓人瞧見你從我家門裡出去。要是被人看見,我就當是你嘴不嚴實。”
韓老栓用臟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抱著骨頭和油,佝僂著身子,慌慌張張鑽進屋後小道,跑得跟偷了漢子的娘們似的,眨眼就冇影了。
王卡關上門,插好門閂。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一下,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暗的那半邊像藏在陰影裡的狼。
公社徐乾事……來得真快。
這是條聞到血腥味就撲上來的狼,而且直接找到了他昨天搏命的地方。
劉大疤瘌的舅……有點意思。
小燕兒從裡屋探出頭,小聲問:“哥,韓叔他……”
“送了樣東西。”王卡走回案板前,抓起刀,繼續剁肉。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比剛纔更沉,更穩,穩得像要剁碎誰的骨頭。
韓老栓這一走,像捅破了層窗戶紙,捅破了屯裡人最後那點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