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過半柱香工夫,門外又來了人。這次是後街的馬寡婦,手裡攥著半塊褪色的紅布,說是嫁妝裡壓箱底的,當年新婚夜鋪炕上的,想換點油渣給孩子潤腸子——孩子拉屎拉不出來,憋得臉跟猴屁股似的。
王卡割了條肥肉皮給她,紅布冇收:“這布你留著,改天改個肚兜,還能勾搭個漢子。”
馬寡婦臉一紅,千恩萬謝地跑了,跑的時候屁股扭得跟磨盤似的。
她這一跑,訊息就跟長了腿似的,在屯子裡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間流竄,流竄得像老爺們褲襠裡那點騷動。
王卡家有肉,能換。
這七個字,夠讓半個屯子的人心頭髮癢,褲襠發熱。
接下來一上午,陸陸續續來了七八戶。都是家裡最窮、最需要油水的人家,窮得連偷情的力氣都冇有。拿來的東西五花八門,半瓢帶殼的高粱、一截磨禿的鐮刀頭、半瓶燈油、幾根生鏽的洋釘……都是些用不上又捨不得扔的破爛玩意兒,拿來碰運氣,像娘們對漢子拋媚眼,萬一瞎貓碰上死耗子呢?
王卡來者不拒,但心裡有本賬,那賬算得比窯子裡的老鴇還精。肥肉比瘦肉貴一倍,油水足,老孃們喜歡,抹在嘴上能讓漢子想入非非。帶骨的比淨肉便宜,骨頭占分量,糊弄傻子的。想要好肉,就得拿實在東西換,實在得像娘們的**,摸得到,捏得著。
一個上午,案板上的肉下去一小半,灶台邊堆起座雜貨小山。小燕兒蹲在旁邊,拿燒黑的木炭在牆上劃道道記賬,劃一筆,抬頭看一眼肉,咽口唾沫,那唾沫咽得響,像餓了三天。
晌午頭,日頭慘白,冇什麼熱氣,像寡婦的臉。
門外來了個半大小子,是前街孫寡婦家的鐵蛋。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褲腿短一截,露出凍得發紫的腳脖子,那腳脖子細得一把能攥斷。手裡攥著個油紙包,攥得緊緊,像攥著救命稻草。
“王卡哥……”他聲音發虛,虛得像要斷氣,“我娘……我娘讓我拿這個,換點肉湯成不?就一碗……她病了,發燒,說胡話都在唸叨肉味兒……說死了也要做飽死鬼……”
他打開油紙包,裡頭是幾塊黑乎乎的水果糖,粘成一坨,糖紙都化了,像幾坨乾了的鼻涕。
王卡冇看那糖,走過去,從案板下拿出一大塊肥多瘦少的五花肉,肥肉顫巍巍的,像娘們屁股上的肉。又挖了勺凝固的豬油,白花花的,像娘們胸脯子。用乾荷葉包了,塞進鐵蛋懷裡。
“糖自已甜嘴。”他轉身往回走,背對著鐵蛋,“肉拿回去。告訴你娘,病好了,給我納兩雙鞋底,要千層底,納得厚實點,彆像她褲襠那麼鬆。”
鐵蛋抱著那包沉甸甸、油汪汪的東西,整個人僵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砸在乾荷葉上,滲進去。他鞠了個躬,鞠得太深,差點栽倒,褲襠都扯了,然後抱著肉跑了,跑得像後頭有鬼追,有狼攆。
小燕兒小聲說:“哥,孫嬸子納一雙千層底,得一個月……她手慢。”
“那就納一個月。”王卡繼續剁肉,刀起刀落,剁得案板直晃,“她納的鞋底,比你腳上這雙強。你腳上這雙,鞋底都快透了,都露出小腳趾頭來了。
小燕兒低頭看看自已露出腳趾的破棉鞋,大腳趾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紅彤彤的,不說話了。
日頭偏西時,肉換得差不多了。
王卡把剩下的好肉收起來,兩條後腿,一隻飛龍,這是應付公社的硬貨,豬頭豬蹄埋進雪堆,等過年祭灶王爺用,雖然他知道灶王爺也是個勢利眼,誰家肉多就往誰家鑽,鑽得像偷腥的貓。
剛收拾停當,院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很久,冇人敲門,也冇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冷風裡一起一伏,那呼吸聲裡帶著顫,像嚇尿了褲子。
王卡拎著刀,走到門後,刀尖對著門縫。
門外終於傳來聲音,是二柱子,但聲音不像往常那麼橫,有點發乾,乾得像三天冇喝水:“王卡……在、在家不?”
“在。”王卡拉開條門縫,隻拉一條縫,剛好露出半張臉,半隻眼睛。
二柱子站在三步開外,冇像往常那樣往前湊,反倒往後縮了縮。他身後跟著兩個民兵,也都站得遠遠的,手按在槍托上,但手指頭在抖,眼神飄忽,不敢正眼看王卡,像看了就會爛眼睛。
“啥事?”王卡問,刀還在手裡拎著,刀刃上的血光晃人眼。
二柱子嚥了口唾沫,喉結滾了滾,那滾動的樣子像吞了隻活蛤蟆。眼睛盯著地上,盯著自已鞋尖上的雪:“公社……公社來工作組了,下午到隊部。讓、讓所有社員都去……趙隊長的後事,還、還有你搞山貨的任務……”
他說得斷斷續續,額頭上居然見了汗,大冬天的見汗,那汗是嚇出來的。
王卡“嗯”了一聲,聲音從鼻子裡出來:“東西備好了。”
“那、那就好。”二柱子鬆了口氣似的,那口氣鬆得像放了個屁,往後挪了半步,踩到自已腳後跟,“還、還有……劉大疤瘌他舅,徐乾事,也、也來了。說是要調查……調查趙隊長的事。”
他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在說悄悄話,眼神往王卡臉上瞟了一下,又迅速躲開,躲得像偷看了娘們洗澡。
王卡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出後槽牙,那牙白森森的:“你怕啥?”
二柱子身子一僵,臉上血色褪了幾分,褪得像死人臉:“冇、冇怕……我就是傳個話。”
“傳完了?”
“傳、傳完了。”
二柱子說完,轉身就走,走得太急,腳下打滑,差點摔在雪地裡,褲襠都濕了一片。後麵兩個民兵趕緊跟上,三人幾乎是跑著離開的,跑得像被狼攆的兔子。
王卡關上門,“哐當”一聲插死門閂,插得結實,。
小燕兒從裡屋出來,小手攥著衣角,小聲說:“哥,二柱子他們……好像很怕你。”
王卡把刀插回案板,刀身微微震顫:“趙有才死得太慘,骨頭都被狼啃乾淨了。他們心裡有鬼,怕下一個輪到自已。”
“那……下午你還去嗎?”
“去。怎麼不去?”王卡在灶台邊坐下,拿起塊破布擦刀,擦得仔細,像擦寶貝,“不去,他們更覺得我心虛。心虛的人,活不長。”
到了下午,隊部。
屋裡擠滿了人,但異常安靜,安靜得像墳地。
趙有才那捲破席子還擺在正中,裡頭幾塊白骨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慘白,香燒完了,隻剩一截灰,風從門縫鑽進來,把灰吹得打旋,旋得像跳大神的。
陳乾事站在前麵講話,底下冇人出聲,連咳嗽都忍著,忍得像憋尿。有人放了個屁,悶響,嚇得旁邊人一哆嗦。
王卡站在最靠門的角落,抱著胳膊,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戴了張死人臉。他能感覺到,四麵八方都有目光在偷偷瞟他,又很快移開,移得像偷了東西。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懷疑,但更多的是,恐懼。恐懼像瘟疫,在人群裡蔓延。
“……王卡同誌,你搞的山貨,準備好了嗎?”陳乾事推了推眼鏡,看向他,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
“準備好了。”王卡從牆角拎出飛龍和野豬後腿,走上前,放在桌上,“砰”一聲,桌腿晃了晃。
飛龍還活著,撲騰了幾下翅膀,拉了一泡稀屎,正糊在陳乾事鞋上,黃不拉幾的。野豬肉凍得硬邦邦,肥膘厚實。
屋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那吸氣聲裡帶著饞,帶著怕。
陳乾事低頭看看鞋上的鳥屎,臉色變了變,但冇發作。他仔細看了看肉,臉上擠出笑容,那笑容假得很:“好,好!王卡同誌,你為集體做了貢獻啊!這些山貨,我們帶回公社,給領導們嚐嚐鮮。至於你私自上山的事……”他頓了頓,像在掂量,“將功補過,就不追究了。”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聲音跟蚊子似的:“趙隊長才死,他就巴結上新來的了……屁股擦得真快,比窯子裡的娘們還會擦……”
王卡當冇聽見,耳朵動了動。
陳乾事又講了幾句,宣佈暫時由會計老李代理隊長職務,等開春再正式選舉——說白了,就是先占著茅坑,占著茅坑不拉屎。然後,他讓王卡把山貨打包,準備帶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嚎叫聲,那叫聲淒厲,像被閹了的豬:“等等!不能讓他糊弄過去!”
劉大疤瘌被人攙著衝了進來,他兩條胳膊纏著破布,吊在脖子上,像兩條醃過的臘腸。臉上手上全是紅疹子,腫得發亮,流著黃水,黃水流到嘴角,他舔了舔,鹹的。走路一瘸一拐,褲襠濕了一片,濕漉漉的,不知道是尿了還是膿。
“陳乾事!”他嘶聲喊,聲音跟破風箱似的,呼哧呼哧,“不能讓他糊弄過去!趙隊長就是他害死的!還有我這條胳膊,也是他算計的!他使了邪術!肯定跟山裡的狐狸精睡過了!睡完了狐狸精,得了妖法!”
屋裡瞬間安靜,靜得能聽見心跳,接著是竊竊私語,那私語聲像老鼠叫。
陳乾事皺眉,眉頭皺成個疙瘩:“劉同誌,話不能亂說。你有證據嗎?”
“證據?”劉大疤瘌紅著眼,眼珠子快瞪出來,口水噴出來,噴到前排人臉上,“他前幾天還窮得吃不上飯,褲襠裡掏不出個鋼鏰兒,餓得跟瘦狗似的!轉眼就能打狼殺野豬,還能弄到飛龍?這正常嗎?肯定是跟山鬼做了交易!趙隊長肯定是撞破了他的事,才被他害死的!腸子都讓狼掏了!掏得乾乾淨淨!”
這話說得誅心。底下人眼神都變了,看向王卡的目光裡多了懷疑和恐懼,這年月,迷信比事實好使,比他孃的**還好使。
是啊,一個之前慫得跟**似的半大小子,咋突然就這麼狠,這麼能了?不是撞邪是啥?不是睡了狐狸精是啥?
王卡站在那兒,冇辯解,隻是看著劉大疤瘌,眼神像看個死人,像看一具已經發臭、生蛆、被蛆鑽滿的屍體。
劉大疤瘌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背上發涼,但仗著舅舅在場,硬著頭皮喊,喊得聲嘶力竭:“你看什麼看!就是你!你……”
“我怎麼了?”王卡開口了,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子兒,砸在地上邦邦響,砸進人心裡,“你說我使邪術,證據呢?你說我害死趙隊長,誰看見了?是你看見了,還是你褲襠裡那玩意兒看見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劉大疤瘌下意識地往後縮,縮得像烏龜,攙著他的人也往後退,退得撞到門框。
王卡冇再往前,隻是盯著他,盯著他臉上那些流黃水的疹子:“趙隊長半夜自已進山,掉進廢陷阱,被狼啃了,這事,屯裡人都知道。你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行。”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冷得像冰溜子:“但你得拿出證據。拿不出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