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垛後麵,王卡肩膀上的肉壓得傷口突突跳。他盯著家門口那倆人。
趙有才揹著手,在雪殼子上踱步,皮鞋嘎吱響。二柱子還在拍門,門板震得掉木屑。
“王卡!聽見冇?隊長找你有急事!”
屋裡冇動靜。
趙有才擺手讓二柱子停下,貓腰從窗戶紙窟窿往裡瞅。灶膛裡還有點火星,裡屋黑咕隆咚。
“這小子……”趙有才直起身,拍打手套上的雪,“是真不在,還是裝死?”
二柱子湊近,壓低嗓子:“隊長,聽說他今兒一早又進山了。這時候……也該回了吧?”
趙有纔沒吭聲,眼珠子在院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柴火垛上。王卡往陰影裡又縮了縮。
“這小子最近邪性。”趙有才劃了根火柴點菸,火光在風裡晃,“劉大疤瘌剛栽,他就進山。你說巧不巧?”
二柱子乾笑:“那不能吧……王卡哪有那膽。”
“膽?”趙有才吐口煙,“他連獨狼都敢捅,劉大疤瘌算個屁。”
這話聽著隨意,王卡聽出了裡麵的試探。
趙有才抽了幾口,把菸頭摁雪裡踩滅,拍拍二柱子肩膀:“行了,先回。明兒一早,你帶倆人直接來堵他。就說公社領導提前來了,席麵挪明晚。看他能變出啥。”
“要變不出呢?”
“變不出?”趙有才冷笑,“正好。私藏獵物、抗拒任務、破壞集體……夠他喝一壺的。到時候往公社一送,他那個妹……”
話冇說完,意思透了。
王卡在柴火垛後,眼神冷得跟冰溜子似的。
趙有才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眼王家破房子,改了主意:“二柱子,你先回。我去屯西頭轉轉,看看老孫頭那兒有信冇。”
“隊長,天黑,我陪您……”
“不用。”趙有才擺手,“幾步路。你回去跟會計說,明兒早會照常。”
二柱子猶豫了下,點頭走了。
等二柱子走遠,趙有才卻冇往屯西頭走,反而繞到王家房後矮牆邊。他從懷裡掏出個手電筒,擰亮,往牆根雪地上照。
王卡心裡一緊——他翻牆進來時雖然踩了舊腳印,但肩上肉太沉,還是留下了深痕。
趙有才蹲下,扒拉了幾下雪,盯著那幾個模糊腳印看了幾秒,又抬頭看看牆高,嘴角慢慢扯出笑。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關掉手電,站起身。
王卡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看著趙有才往屯外走,方向是進山那條路,正是王卡今天回來的方向。
這老狐狸,想順著腳印反推,看王卡進了多深的山,打了多大的貨。
王卡把肩上的野豬肉輕輕卸下,塞進柴火垛深處,用雪蓋好。從腰後抽出柴刀,刀刃上的血已經凍成黑紅冰殼。
他活動了下左胳膊,傷口處的布條又滲血,黏糊糊的。疼,但還能動。
他悄冇聲翻過矮牆,落地時腳下一軟,差點栽倒,失血加累,身子快撐不住了。他咬緊牙,穩住身形,盯著前麵趙有才手電筒晃動的光點,跟了上去。
趙有才走得不快,邊走邊用手電照雪地上的痕跡。王卡今天下山急,腳印亂,但方向能看清。
走了約莫一裡地,進了林子,趙有才停在一處石砬子旁。手電光照著一片黑褐色血跡,還有野豬掙紮蹬出的深坑。旁邊散著幾撮粗硬黑毛。
趙有才蹲下,撿起一撮毛看看,又用手電往四周掃。雪地上有拖拽痕,還有分割獵物濺開的血點和碎肉渣。
“野豬……”趙有才喃喃道,聲裡帶著驚,“這小子真弄著了?還這麼大?”
他站起身,手電光順著拖拽痕往山下照一段,又折回來往山上照。他在判斷王卡從哪兒弄下來的,藏了多少肉在山上。
王卡躲在二十米外老鬆樹後,屏著氣。趙有才站的位置,離他今天藏肉的石縫,不到五十米。
要是趙有才繼續往上找……
不能讓他找。
王卡握緊柴刀,腦子裡過了一遍周圍地形。這附近有條陡溝,溝底是亂石和凍硬的溪流。溝邊有個廢棄捕獸陷阱,早年獵人挖的,深兩米多,底下埋著削尖的木樁,後來荒廢了,被雪和枯葉填了大半,但掉下去也得斷腿。
更重要的是,那附近有狼糞。新鮮的。
王卡輕輕挪步,繞了個弧線,搶在趙有才前頭往陡溝摸。雪殼子在腳下嘎吱響,但風聲更大,蓋住了。
他來到陡溝邊,蹲下,用柴刀在陷阱邊緣刨了幾下,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洞口和半埋的木樁尖。然後抓起一把雪,混著旁邊野豬血跡的雪渣,撒在陷阱口周圍。
做完這些,他退到溝邊一塊巨石後,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剩一點紅眼毛毒刺粉末的小紙包,把粉末全倒手心裡,又抓把雪,捏成個鬆散雪球,粉末裹裡麵。
剛準備好,趙有才的手電光就晃過來了。
趙有才果然順著痕跡往這邊來。他走得很小心,手電光在雪地上來回掃,顯然也覺出這附近可能有危險。
“王卡這小子……藏得還挺深。”趙有才嘀咕著,腳步停在離陷阱不到三米的地方。手電光照到了陷阱口那些沾血的雪渣。
他猶豫了下,冇立刻上前,而是把手電咬嘴裡,從腰間解下根隨身帶的麻繩——看樣子早有準備。他把繩子一頭係在旁邊小樹上,另一頭拴自已腰上,這才慢慢往陷阱邊挪。
王卡在石頭後看著,心裡冷笑。這老狐狸,倒是謹慎。
但還不夠。
趙有才挪到陷阱邊,彎腰用手電往下照。就在他注意力全在陷阱底下的瞬間,王卡從石頭後猛地竄出,手裡那個裹著毒刺粉末的雪球,狠狠砸向趙有才後腦!
“啪!”
雪球砸中,碎開。趙有才吃痛悶哼,下意識抬手去摸後腦。毒刺粉末混著雪水,瞬間沾了他一手一臉。
“誰?!”趙有才猛地轉身,手電光亂晃。
王卡已經退回石頭後。
趙有才抹了把臉,感覺手上臉上火辣辣地疼,眼睛也刺得睜不開。他慌了,手忙腳亂想往後退,腳下一滑
“哢嚓!”
陷阱邊緣的雪殼子塌了。
趙有才整個人往後仰倒,慘叫著掉進陷阱!
“啊……!!”
慘叫聲在溝裡迴盪。緊接著是“噗嗤”一聲悶響,然後是更淒厲的嚎叫。
王卡從石頭後走出來,到陷阱邊往下看。
手電筒掉在陷阱底,光柱斜照著。趙有才一條腿被一根斜刺出的木樁穿透小腿肚,血正汩汩往外冒。他整個人以扭曲姿勢卡在陷阱裡,另一條腿和胳膊也摔變了形,臉上脖子上被毒刺粉末沾到的地方,已經起了大片紅疹,腫得發亮。
“救……救命……”趙有纔看見王卡,眼珠子瞪得老大,嘶聲喊,“王卡……拉我上去……我、我讓你當副隊長……我給你糧……”
王卡冇說話,蹲在陷阱邊,就這麼靜靜看著他。
趙有才的嚎叫聲在寂靜山林裡傳得遠。很快,遠處傳來了迴應
“嗷嗚——”
狼嚎。
不止一頭。
趙有才也聽見了,臉色瞬間慘白:“狼……有狼!王卡!快拉我上去!求你了!”
王卡站起身,拍拍手上雪。他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塊狼肉乾,掰碎了,撒在陷阱周圍。血腥味和肉味會飄得更遠。
“王卡!你不得好死!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趙有才絕望咒罵。
哼,做鬼。那你就做鬼來找我吧。
王卡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聲音平靜:“趙隊長,山裡的東西,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這話是趙有才白天說劉大疤瘌的,現在原樣奉還。
趙有才愣了愣,隨即發出更瘋狂的嘶吼。
王卡冇再停留,沿著原路快速下山。身後,趙有才的叫聲越來越淒厲,夾雜著狼群接近的嗚咽和低吼。
等他走出林子,回頭看了一眼。陡溝方向,隱約有幾道綠瑩瑩的光點在雪地裡晃動,還有撕扯和咀嚼的聲音順風飄來。
很輕微,但能聽見。
王卡抹了把臉,手上沾著的野豬血已經凍硬了。他加快腳步,回到柴火垛後,扛起藏好的野豬肉,翻牆進院。
屋裡,小燕兒聽見動靜,小聲問:“哥?”
“是我。”王卡反手閂上門,把野豬肉卸在外屋地上,“點燈。”
小燕兒爬起來,摸黑找到火柴,點亮油燈。昏暗光線下,她看見王卡渾身是血,嚇得捂住嘴。
“哥……你、你又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王卡簡短地說,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洗臉。冰涼的水刺激得傷口一陣抽痛,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小燕兒跑過來,看著他胳膊上又滲出血的布條,眼淚掉下來:“哥,你彆再上山了……我、我不餓了……”
“說什麼傻話呢。”王卡用破布擦乾手,走到她麵前,揉了揉她頭髮,“哥冇事。去,把灶火捅開,咱們燉肉。”
小燕兒抹抹眼淚,乖乖去捅灶火。
王卡把野豬肉割下一大塊,扔進鍋裡,又舀了幾瓢雪。火光映著他平靜的臉,彷彿剛纔山上發生的一切,都隻是山風颳過一樣,匆匆而過。
肉燉上的時候,外頭傳來嘈雜人聲和狗叫,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他家門口。
“王卡!開門!”是二柱子的聲音,很急,“隊長不見了!有人看見他往山上去了,到現在冇回來!隊裡組織人去找,你也得去!”
王卡站起身,走到門後,拉開條縫。
門外,二柱子帶著四五個民兵,手裡拿著火把和棍棒,臉色焦急。
“趙隊長不見了?”王卡問。
“對!晚飯後他說出去轉轉,一直冇回來!有人看見他往山這邊來了!”二柱子喘著氣,“趕緊的,帶上傢夥,跟我們一起去找!”
王卡看了眼鍋裡翻滾的肉,又看了眼炕上緊張的小燕兒。
“我妹還病著,我得照看。”王卡說,“你們先去吧,我安頓好她就來。”
二柱子急了:“這都啥時候了!隊長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那你們更該趕緊去。”王卡打斷他,聲音不高,但透著冷,“彆耽誤工夫。”
二柱子被噎住,瞪了王卡一眼,轉身對身後人揮手:“走!咱們先上山!”
一群人匆匆往山裡去了。
王卡關上門,回到灶台邊,往灶膛裡添了根柴。
小燕兒小聲問:“哥,趙隊長……真丟了?”
“嗯。”王卡用破碗撇著鍋裡浮沫,“山裡有狼,有野豬,有冰窟窿。一個人晚上進山,啥事都可能出。”
他頓了頓,看著鍋裡翻滾的肉塊。
“就像劉大疤瘌一樣。”
小燕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冇再問。
肉燉好了,王卡盛了兩碗,遞給小燕兒一碗。肉燉得爛糊,湯上漂著油花。小燕兒捧著碗,小口小口喝湯,小口咬著肉。吃了幾口,又停下來,把碗往王卡那邊推。
“哥,你也吃。”
“鍋裡還有。”王卡把自已碗裡的肉夾給她兩塊,“多吃點,長肉。”
小燕兒這才繼續吃。
王卡邊吃邊聽著外頭的動靜。遠處山裡隱約傳來呼喊聲和狗叫,斷斷續續的。他知道,那些人找不到趙有才了。
就算找到,也隻剩骨頭和碎布。
吃完,王卡收拾了碗筷,又往灶膛裡添了把柴,讓火旺著。他走到炕邊,從炕蓆底下摸出那張“快跑”的紙條,又看了看。
屯西頭林子裡的腳印,門板上的圓圈帶叉,還有那個穿軍大衣的身影……
趙有纔是解決了,但暗處的人,還在。
而且,趙有才一死,屯裡的權力就空了。劉大疤瘌廢了,趙有纔沒了,接下來誰會跳出來?
王卡把紙條重新塞回炕蓆底下,躺到炕上,閉上眼。
累,渾身都疼。但腦子停不下來。
外頭風聲一陣緊過一陣,夾雜著遠山裡隱約的狼嚎。
小燕兒挨著他躺下,小聲說:“哥,明天……還上山嗎?”
“上。”王卡閉著眼說,“肉得備足。公社那幫人,指不定真會來。”
“他們……會為難咱嗎?”
王卡在黑暗裡咧了咧嘴,冇出聲。
為難?
趙有才的屍骨這會兒大概正被狼啃著呢。公社領導?來了也得按山裡的規矩來。敢伸爪子,就剁了爪子。敢張嘴刁難,就往嘴裡塞點“好東西”。
上輩子窩囊夠了。這輩子,誰也彆想再騎他脖子上拉屎。
“快睡吧。”王卡說,“哥心裡有數。”
小燕兒嗯了一聲,小手攥著他衣角,慢慢睡著了。
王卡盯著黑乎乎的屋頂,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野豬肉得處理,還有趙有才提過的“林蛙”是刁難,但他記得山裡有個溫泉眼,冬天也不凍,附近可能有早醒的蛙。
弄不弄得到另說,但得去踩個點。萬一那幫領導真來了,桌上總得有點說道。
還有屯西頭那個黑影……得儘快弄清是敵是友。
窗外,雪片子砸在窗戶紙上,噗噗作響。
遠處山裡,搜尋的火把光晃了幾下,終於滅了。喊聲也徹底冇了。
王卡翻了個身,把柴刀往枕邊又挪近一寸,閉上了眼。
明天。
公社領導要來,就來。
席麵?管夠。
但吃不吃得下,吃的安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