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火光搖曳不定。
王卡將繳獲的武器一件件擺在地上——四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五杆老式獵槍,兩把五四手槍,七顆木柄手榴彈,子彈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雪看著那堆東西,臉色發白。
小燕兒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王卡渾身是血,“哇”一聲哭了出來。
“哥……”
“彆哭。”王卡聲音沙啞得厲害,“哥冇事。”
他撕開肩頭的棉襖,傷口處皮肉翻卷,糊滿了暗紅的血。林雪慌忙翻出藥粉和乾淨布條,手顫抖著給他上藥。
王卡咬住一根木棍,額頭上青筋暴起,愣是冇吭一聲。
藥粉撒上去,血慢慢止住了。林雪用布條把傷口緊緊纏好,打了個死結。
“得縫針。”林茂源蹲過來檢視,“這麼深的傷口,不縫會裂開。”
“冇時間。”王卡吐出木棍,抓起地上的五四手槍檢查槍膛,“林叔,幫個忙。”
“你說。”
我去林場辦件大事。
“你帶著燕兒和林雪,在這就待三天。三天我冇回來。你就往北走。”王卡給手槍壓滿子彈,遞給了林雪。“翻過五道梁,有個叫野人溝的地方,那兒有幾戶獵戶。你們去那兒躲著,等我回來。”
“你去哪兒?”林雪聲音發顫。
“回林場。”王卡把五四插回後腰,又拿起那把擼子,“找劉長海,把這事兒了了。”
“你一個人?”林茂源站起來,“劉長海現在肯定……”
“所以我得現在去。”王卡打斷他,“趁他以為我還在山裡逃命,趁他還冇反應過來。”
他開始收拾東西。
五六半背上了一把,子彈帶纏滿身上,壓滿五個彈夾。五四手槍插後腰,擼子揣進懷裡。獵刀重新磨過,彆在腿側。七顆手榴彈用布條捆好,掛在肩上。
最後,他從包袱裡翻出那個鐵盒子,打開,露出裡麵的金砂和地圖。
“這是從吳老頭屋裡翻出來的。”王卡把東西推給林茂源,“您懂這個,收好。要是我回不來……”
“彆說晦氣話!”林雪紅著眼睛打斷他。
王卡看了她一眼,冇接話,轉頭對小燕兒招手:“燕兒,過來。”
小燕兒撲過來抱住他的脖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你彆走……”
“聽話。”王卡摸摸她的頭,“跟林叔和林雪姐走,哥辦完事就去找你們。”
“啥時候?”
“很快。”
王卡掰開她的手,站了起來。傷口被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臉上一點冇露。
“林叔,拜托了。”他看著林茂源,“我妹妹,交給您了。”
林茂源重重點頭:“你放心。隻要我有一口氣在,絕不讓孩子受委屈。”
王卡又看向林雪:“你也保重。”
林雪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冇有掉下來:“你……你一定要回來。”
“嗯。”
王卡背上槍,轉身出洞。
天還冇亮透,雪下得小了,但風更緊。他站在洞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林雪抱著小燕兒,林茂源站在旁邊,三個人在火光裡望著他。
他扭過頭,走進風雪。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
傷口每走一步都疼,血又滲了出來,把布條浸濕。王卡撕了截袖子重新纏緊,繼續往前走。
天亮時,他到了老鴰嶺山口。
從這裡能看見山下的林場,還有更遠處的屯子。炊煙裊裊升起,看著一片太平。
王卡趴在雪地裡,用望遠鏡觀察。
林場門口多了兩個崗哨,都揹著槍。場區裡人影晃動,比平時人多。
劉長海果然有準備。
但還不夠。
王卡收起望遠鏡,繞到林場後山。這邊是廢料場,平時冇人來。他翻過圍牆,落地時傷口一陣劇痛,眼前黑了幾秒。
緩過勁,他貓腰鑽進廢料堆裡。
廢料場還是老樣子,破機器爛輪胎堆成山。王卡找到上次埋雷管的地方,挖開雪,雷管還在。
二十三支,整整齊齊。
他抽出五支,接上導火索,揣進懷裡。剩下的重新埋好。
然後他爬到一堆廢鐵上麵,從這裡能看見整個林場。
劉長海的辦公室在二樓,窗戶正對著這邊。這會兒窗戶開著,能看見裡頭有人影走動。
王卡架起五六半,調整標尺。
距離大概三百米,有風,但不大。
他屏住呼吸,瞄準。
辦公室窗戶裡,一個人影走到窗邊,往外看。
是劉長海。
王卡手指搭上扳機。
但冇有扣下。
現在打死劉長海太便宜他了。而且一槍爆頭,後麵的事就麻煩了。
他收起槍,從廢鐵堆滑下來,繞到林場食堂後麵。
食堂這會兒正忙,煙囪冒著煙,裡頭傳來切菜聲和說話聲。王卡撬開後窗翻進去,落地無聲。
儲藏室裡堆著米麪油,還有半扇豬肉。王卡切了塊肥肉揣懷裡,又拿了幾個窩頭。
正要走,聽見外麵有人說話。
“……劉主任說了,這幾天加強警戒,看見可疑的人立刻報告。”
“到底出啥事了?咋這麼大陣仗?”
“聽說……山裡死了人,二十多個呢。”
“我的媽呀……誰乾的?”
“還能有誰?就那個王卡,山裡來的野小子……”
聲音漸遠。
王卡從儲藏室出來,順著牆根溜到辦公樓後麵。
辦公樓一共兩層,劉長海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這會兒樓下有兩個保衛科的人站崗,抱著槍,凍得直跺腳。
王卡繞到側麵,排水管凍得結結實實。他試了試,能承重。
爬。
傷口疼得像火燒,但他動作冇停。一層,兩層,翻上二樓窗台。
窗戶關著,裡頭冇人。
王卡用刀尖撬開插銷,翻身進去。這是間檔案室,堆滿檔案櫃。他悄聲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
走廊裡冇人。
劉長海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關著。
王卡貼牆走過去,耳朵貼在門上聽。
裡頭有說話聲。
“……李乾事他們還冇訊息?”是劉長海的聲音。
“冇有。”另一個聲音回答,聽著像保衛科長,“派出去的人回來說,老鴰嶺那邊起火了,燒得挺大。估計……”
“估計什麼?”
“估計……都折裡頭了。”
沉默。
過了幾秒,劉長海的聲音響起,帶著怒意:“二十三個人,抓不住一個山裡小子?廢物!全是廢物!”
“劉主任,那小子不簡單。刀疤劉帶了槍,李乾事也……”
“我不管!”劉長海打斷他,“再給你三天時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抓不到,你這科長也彆乾了!”
“是,是……”
腳步聲往門口來。
王卡閃身躲進隔壁辦公室。
保衛科長推門出來,臉色難看,匆匆下樓。
王卡等他走遠,又溜回劉長海辦公室門口。這次他直接推門進去。
劉長海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抽菸,抬頭看見王卡,愣了下,然後臉色唰地白了。
“你……”
“劉主任,好久不見。”王卡反手關上門,插上插銷。
劉長海手往抽屜裡摸。
王卡抬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打在抽屜把手上,火星四濺。
劉長海手僵住,不敢動了。
“手拿出來,放桌上。”王卡走過去,槍口對著他腦袋。
劉長海慢慢把手拿出來,放在桌上。手指在抖。
“王卡,你聽我說……”他聲音發乾,“趙建國那事兒,是個誤會……”
“誤會?”王卡笑了,拉過把椅子坐下,“李乾事帶二十多個人上山抓我,也是誤會?”
“那是……那是例行調查……”
“調查用帶槍?用帶手榴彈?”王卡把擼子拍在桌上,“劉主任,咱們彆繞彎子。你為啥非要弄死我,我心裡清楚。你那些破事,李乾事都記在本子上了。”
劉長海臉更白了:“什麼本子?我不知道……”
“不知道?”王卡從懷裡掏出那本筆記本,扔在桌上,“自已看。”
劉長海盯著筆記本,喉嚨動了動,冇敢拿。
“馬文才,縣裡革委會副主任。”王卡翻開一頁,念道,“七五年八月,收木材款一千二。七六年三月,收回扣八百。七七年一月……”
“彆唸了!”劉長海猛地站起來。
王卡抬槍指著他:“坐下。”
劉長海又慢慢坐回去,額頭上全是冷汗。
“王卡,咱們可以做筆交易。”他聲音發顫,“你要錢,我給你錢。你要離開這兒,我幫你安排。隻要把那本子給我……”
“我要你的命。”王卡說。
劉長海僵住。
“從你派人上山抓我那刻起,咱倆就冇得談了。”王卡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那兩個站崗的還在跺腳,冇發現樓上動靜。
“你想怎樣?”劉長海聲音嘶啞,“殺了我,你也跑不了。”
“跑?”王卡轉身,看著他,“我為什麼要跑?”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本筆記本:“這玩意兒,我抄了三份。一份埋在山裡,一份寄給了縣裡,還有一份……寄給了省裡。”
劉長海瞳孔一縮。
“你現在弄死我,那些信半個月後就會到地方。”王卡湊近他,聲音壓低,“到時候,不止你,連你那個靠山馬文才,都得進去吃槍子兒。”
劉長海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但我可以給你個機會。”王卡直起身,“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兩樣東西。第一,趙建國死因的調查報告,寫清楚他是被仇家所殺,跟我沒關係。第二,我的檔案調出來,改成清白身。”
他頓了頓:“辦成了,這本子我給你。辦不成,咱們一起完蛋。”
劉長海盯著他,眼睛發紅:“我憑什麼信你?”
“你隻能信我。”王卡把筆記本揣回懷裡,“現在,寫條子,讓我去食堂吃飯。我餓了一天了。”
劉長海咬牙,拿出紙筆,寫了個條子。
王卡接過條子,看了眼,揣進兜裡。然後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劉主任,彆耍花樣。我要死了,那些信自動會寄出去。你自已掂量。”
說完,拉開門走了。
劉長海癱在椅子上,半天冇動彈。
王卡拿著條子去食堂,打飯的師傅看見條子,啥也冇問,給他打了滿滿一碗肉菜,三個窩頭。
他坐在角落裡吃,吃得慢,但全吃光了。
吃完,他走出食堂,冇回山上,而是去了林場後麵的機修車間。
車間裡冇人,工具散了一地。王卡翻出根鐵棍,又找了截鋼管,比劃了下,揣進懷裡。
然後他繞到林場圍牆邊,翻了出去。
冇回山,而是往縣城方向走。
天快黑時,他到了縣城。
縣城比林場熱鬨,街上人來人往。王卡壓低帽簷,走進供銷社,買了包煙,又買了盒火柴。
蹲在街角抽了根菸,看著天色徹底黑透。
然後他起身,往縣城東頭走。
那邊是乾部家屬院,獨門獨院,青磚瓦房。馬文才就住那兒。
王卡蹲在對麵的衚衕裡,等了兩個鐘頭。
晚上九點,一輛吉普車開過來,停在院門口。車上下來個人,四十多歲,戴眼鏡,穿著中山裝,手裡拎著公文包。
馬文才。
王卡看著他開門進屋,燈亮了。
又等了一個鐘頭,燈滅了。
王卡站起來,活動了下凍僵的手腳。然後他繞到院子後麵,圍牆不高,輕鬆翻過去。
後院是廚房,窗戶冇關嚴。
他撬開窗戶,翻身進去。廚房裡黑著,但能聞到飯菜味。
悄聲走到客廳,聽見鼾聲從臥室傳來。
王卡推開門。
馬文才睡在床上,鼾聲如雷。他老婆睡在旁邊,背對著門。
王卡走到床邊,從懷裡掏出那截鋼管,套在手上。
然後舉起鐵棍,對準馬文才的腦袋。
狠狠砸下去。
噗。
悶響。
馬文才身子一抽,冇聲了。
他老婆驚醒,剛要叫,王卡已經捂住她嘴,鐵棍砸在她太陽穴上。
一下,兩下。
直到徹底不動。
王卡喘了口氣,在屋裡翻找。
床頭櫃裡有遝錢,大概三百多。抽屜裡有幾塊手錶,還有條金鍊子。他都揣上。
又在書桌抽屜裡找到個筆記本,翻開看,裡頭記得比李乾事那個還詳細。
王卡把筆記本也揣上。
然後他走到客廳,拿起電話,搖了搖,接通總機。
“幫我接林場,劉長海辦公室。”
等了會兒,那邊接了。
“喂?”劉長海的聲音,帶著睏意。
“劉主任,我王卡。”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然後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你……你在哪兒?”
“我在縣城,剛去了馬主任家。”王卡頓了頓,“馬主任睡覺不老實,從床上摔下來,摔死了。”
電話那頭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劉主任,我答應你的事,明天天亮前辦妥。”王卡說,“你答應我的事,也彆忘了。”
說完,掛了電話。
他走出院子,翻牆出去。走到街角,把那根鐵棍和鋼管扔進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