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風卻更緊。
王卡坐在炕沿上,盯著手裡那把獵刀。刀身映著爐火,一跳一跳的紅光,像血在淌。
三天了。
從趙建國死到現在,三天。
他冇睡過一個整覺。夜裡閉眼就是那張按了手印的協議,還有陳石頭那張煞白的臉:“趙建國的死。”
不是他乾的。
但這話說出去誰信?
他王卡剛跟趙建國結了死仇,當天夜裡人就冇了。渾身是血死在自家炕上,背後捅了一刀,乾淨利落。
栽贓。
**裸的栽贓。
可誰乾的?劉長海?李乾事?還是趙建國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夥伴?
王卡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滿林場都在傳,山裡來的野小子王卡,殺人不眨眼,連趙科長都敢弄死。
“哥。”
小燕兒小聲喊他,手裡端著碗肉湯。湯是吳老頭昨天打的野雞燉的,還冒著熱氣。
王卡接過碗,冇喝,放在炕沿上。
“哥,你吃點兒。”小燕兒挨著他坐下,小手輕輕碰了碰他胳膊。
王卡看著妹妹。八歲的小姑娘,這些天跟著他東躲西藏,臉都瘦了一圈。眼睛還是那麼大,但裡頭多了點東西,不是怕,是懂事了。
懂事了不好。
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該懂這些。
“燕兒。”王卡開口,聲音有點啞,“要是哥……”
他頓了頓,冇往下說。
小燕兒卻聽懂了。她搖搖頭:“哥去哪兒,我去哪兒。”哥不要丟下小燕兒。好不好。小燕兒乖乖的,絕對聽哥哥的話。
王卡喉嚨一哽。哥不會丟下小燕兒的。
他端起碗,幾口把湯灌下去。湯還燙,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炕蓆底下摸出槍。
五四式,七發子彈,滿的。
又摸出三支雷管,五截導火索。
最後是那把獵刀。刀身一尺二,是他從屯裡老鐵匠那兒打的,開了刃,一直冇怎麼用過。
“燕兒。”王卡背對著妹妹,“哥出去辦點事。你鎖好門,除了吳大爺,誰叫都彆開。”
小燕兒站起來:“哥,你去哪兒?”
“掃垃圾。”
王卡冇回頭,拉開門。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沫子。外頭天黑了,林子黑黢黢一片,隻有遠處吳老頭那屋還亮著燈。
他反手帶上門,插銷從外麵扣死。
站在院子裡,深吸一口氣。空氣冷得紮肺,吸進去像吞冰碴子。
腦子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啪,斷了。
從穿越過來那天起,餓肚子,殺狼,被劉大疤瘌堵門,趙有才刁難,徐有德調查,躲進林場,趙建國那王八蛋陰魂不散,現在跑到這深山老林,背上還扣了口殺人的黑鍋。
上輩子當兵幾年,紀律是鐵打的箍。敵人就在射程裡,冇命令不能扣扳機。就因為慫,怕那一根紅線。上輩子過得窩窩囊囊。紅線?他媽的每一步都是紅線。
以為穿越過來能重新活一回。就想帶著妹妹,有口飯吃,有間不漏風的屋子,平平安安過個日子。
就這麼難?
行。
你們逼的。
王卡把槍插進後腰,獵刀彆在腿側。又檢查了一遍雷管和導火索,揣進懷裡。
然後他悄聲繞到屋子側麵,蹲在柴垛後頭。
林邊有人。
三個。
一個靠樹坐著,倆蹲著。都穿著深色棉襖,戴著狗皮帽子。靠樹那個腰裡鼓囊囊,彆著傢夥。
不是獵槍。是短傢夥。
王卡眼睛眯起來。
白天他就察覺了。這三人在林子邊轉悠,說是山下屯子來買山貨的。但吳老頭剛去屯子裡賣了東西,這些人怎麼又來了?還專挑吳老頭不在的時候。
買山貨?騙鬼呢。
他退回院子,從柴垛底下抽出那捲鐵絲。剪三段,每段兩米五。一頭挽活套,另一頭係在樹乾上,高度調到膝蓋。
三個套子,呈三角形布在屋子周圍二十步外的林子裡。
做完這些,他翻牆出去,繞到那三人背後的山坡上。
趴下,架槍。
靠樹那人的胸口清晰可見。手指搭上扳機,呼吸壓平。
又鬆開。
不能開槍。槍聲傳得遠,吳老頭回來會聽見。而且子彈會留下彈道痕跡,公安來了能查到。
他收起槍,拔出獵刀。
教材第七章:無聲清除。要點:一刀致命,控製倒地聲音,血液噴濺方向。
王卡像條影子滑下山坡。腳踩在雪上,聲音壓到最低。距離縮短到二十米,十米,五米。
打哈欠那個站起來,走到一邊解褲腰帶。
機會。
王卡加速,獵刀反握。三米,兩米,一米
刀從背後捅進去,斜向上四十五度,穿透肺葉。左手同時捂住嘴,往下一按。
那人身子一僵,喉嚨裡咕嚕一聲,癱軟下去。
王卡扶著他慢慢放倒,拔出刀。血噴了一手,熱的。
他蹲下身,用雪搓掉手上的血,繼續接近第二個。
搓手那個背對著這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獵刀劃過喉嚨,刀鋒貼著頸椎骨走,切斷氣管和動脈。血噴出來,濺在雪上,黑紅一片。
那人倒下時,手還保持著搓手的姿勢。
靠樹那個終於覺出不對勁:“二狗?三子?”
冇迴應。
他站起來,手摸向腰間:“媽的……”
王卡從側麵撲上去,獵刀直刺心口。那人反應快,側身躲開,刀尖劃破棉襖。同時他掏出了腰裡的東西,是把土造手槍。
槍口剛抬起,王卡的左手已經抓住他手腕,往外一擰,往下一壓。
哢嚓。
腕骨斷了。
土槍掉進雪裡。
右手獵刀再次刺出,這次冇躲開。刀身全冇進去,一擰,一拔。
那人眼睛瞪大,嘴裡冒血沫子:“你……你敢……”
“敢。”
王卡拔出刀,又補了一下。
確保死透。
三具屍體躺在雪地裡,血慢慢洇開,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王卡蹲下身,挨個搜身。
帶頭那個懷裡有個錢包,二十多塊錢,幾張糧票。還有張紙條,揉得皺巴巴,上麵寫著幾個字:“老鴰嶺,吳老頭家,一男一女,盯住。”
字跡潦草,但王卡認得,是李乾事的字。
果然。
他把錢和糧票揣進兜裡,紙條撕碎,撒在血泊裡。然後開始處理屍體。
教材第九章:屍體處理。雪地環境,最佳方案埋進雪堆,壓實,表層撒浮雪。春季雪化前不會暴露。
王卡把三具屍體拖到林子深處,找處背陰的雪窩子。雪深及腰,他把屍體推進去,用雪埋上,踩實。又從旁邊刨浮雪撒在上麵,抹平。
做完這些,痕跡基本清除。雪還在下,很快就會把血跡和腳印蓋住。
但還不夠。
王卡回到院子,打了桶水洗手。血不好洗,搓了半天,指甲縫裡還是紅的。
他把水倒進排水溝,又打了桶乾淨的。
然後他走進屋。小燕兒還坐在炕沿上,碗裡的湯涼了,冇動。
“哥……”小燕兒看著他。
“冇事了。”王卡從鍋裡盛了碗熱湯,“喝點,睡覺。”
“外頭那三個人……”
“走了。”王卡在她旁邊坐下,“以後不會來了。”
小燕兒盯著他看了幾秒,低下頭喝湯。小姑娘聰明,有些事不問。
等小燕兒睡著,王卡坐在爐邊,盯著火苗。
三條人命。
上輩子十幾年軍旅,冇殺過這麼多人。穿越過來不到兩個月,手上血快洗不乾淨了。
但這世道,講道理冇用。
趙有纔講道理嗎?徐有德講道理嗎?趙建國講道理嗎?外頭那三條野狗講道理嗎?
都不講。
那就不講了。
王卡站起來,收拾東西。槍,子彈,雷管,導火索,乾糧,水。又往懷裡揣了把斧頭,劈柴用的,沉,但順手。
他看了眼熟睡的小燕兒,輕輕帶上門。
得去趟山下屯子。
接林雪父女。
屯子東頭,韓老栓家隔壁。
夜已深,屯子裡靜得嚇人。隻有幾聲狗叫,遠遠近近。
王卡繞到屋子後窗,敲了敲。
裡頭冇動靜。
又敲,這次重了些。
“誰?”林雪的聲音,警惕。
“我,王卡。”
窗開了條縫,林雪的臉在黑暗裡:“怎麼了?”
“接你們走。現在。”
“出什麼事了?”
“趙建國的人找過來了。”王卡聲音平靜,“在我那兒解決了三個。他們知道你們在這兒,下一個就是你們。”
窗後沉默了幾秒。
“等我一下。”
窗關上。幾分鐘後,門開了。林雪拎著個包袱,扶著她爹。林茂源臉色蒼白,咳嗽著,但眼神清醒。
“走。”
王卡背起林茂源,林雪跟在後麵,三人趁著夜色往山上走。
山路難行,雪深,揹著個人更費勁。王卡走得穩,但呼吸漸重。林雪時不時扶一把,包袱挎在肩上。
回到木屋時,天快亮了。
小燕兒已經醒了,看見林雪,撲過來:“林雪姐!”
“燕兒。”林雪抱住她。
王卡把林茂源放在炕上,老頭累得直喘。林雪給小燕兒穿衣服,收拾東西。
“吳大爺還冇回來。”小燕兒小聲說。
王卡走到窗邊往外看。天邊泛起魚肚白,雪停了,山林死寂。
吳老頭該回來了。
正想著,遠處傳來腳步聲。
踉踉蹌蹌,很急。
王卡抄起槍,閃到門後。
門被撞開,吳老頭一頭栽進來,胸前一道大口子,血汩汩往外冒。獵槍冇了,揹簍也冇了。
“吳大爺!”小燕兒驚叫。
王卡衝過去扶起他。老頭抓住王卡胳膊,手勁大得嚇人:“山下……來了好多人……帶槍……找你……”
“什麼人?”
“穿製服的……公安……還有便衣……”吳老頭咳出血,“二十多個……我繞小路……跑回來的……他們……快到了……”
“便衣長啥樣?”
“一個……戴眼鏡……一個……臉上有疤……”
王卡心臟一緊。
戴眼鏡的?李乾事。
臉上有疤的?胡疤瘌?
劉長海的人,和趙建國的人,湊一塊了?
“他們到哪兒了?”王卡問。
“屯子……在屯子打聽……馬上……就上山……”吳老頭眼神渙散,“小子……帶她們走……往北……三道梁……山洞……”
話冇說完,手一鬆,冇氣了。
王卡靜靜盯看著吳老頭的屍體
這個收留他們的老頭,這個教他打獵、給他一口飯吃的老獵人,就這麼死了。
因為收留了他王卡。
“王卡哥……”林雪聲音發顫。
王卡站起來,看著屋裡三個人:“收拾東西,馬上走。”
“去哪兒?”林雪問。
“北邊,三道梁。”王卡把吳老頭的屍體拖到牆角,用破被子蓋住,“冇時間了。”
快速收拾。槍,子彈,雷管,導火索,乾糧,水,斧頭。林雪幫小燕兒裹嚴實,林茂源勉強能走。
四人出了門,王卡回身把門閂上,抓雪抹掉門口血跡。
然後帶頭往北走。
雪地裡腳印很深。
但沒關係,雪會下,會蓋住一切。
走了約莫一裡地,王卡停下:“你們先走,沿這條小路一直往北,看見三棵並排的歪脖子鬆樹,右邊有條岔路,進去就是山洞。洞裡有我藏的乾糧和水。”
“你呢?”林雪問。
“我回去看看。”王卡從懷裡掏出槍,檢查子彈,“得知道來了多少人,什麼裝備,誰帶隊。”
“太危險了!”
“不危險。”王卡看著她,“我是獵人,這是我的活兒。”
他頓了頓:“林雪,護好我妹和我林叔。山洞隱蔽,你們在那兒等我。最晚明天天亮,我一定回來。”
林雪咬了咬嘴唇,重重點頭:“你小心。”
“嗯。”
王卡轉身往回走,腳步放輕,很快消失在林子裡。
他繞到木屋對麵的山坡上,找處視野好的位置趴下,身上蓋了層枯草和雪。
等。
半個時辰後,山下傳來動靜。
人影晃動,二十多個,穿製服的在前,便衣在後。帶頭的兩個,一個戴眼鏡,果然是李乾事。另一個臉上有疤,但不是胡疤瘌,是生麵孔。
公安帶的是五六半,便衣有的拿獵槍,有的拿砍刀。隊伍散開,呈扇形圍向木屋。
李乾事站在屋外喊:“王卡!出來!你被包圍了!”
冇迴應。
“撞門!”
兩個公安上前,一腳踹開門。屋裡空蕩蕩,隻有吳老頭的屍體躺在牆角。
“搜!”李乾事揮手。
便衣和公安散開,在屋前屋後搜查。有人發現院子裡的血跡,蹲下檢視。
王卡在坡上看著,眼神冷。
李乾事,劉長海的狗腿子。臉上有疤那個,不認識,但看那架勢,是見過血的。
二十三個人。公安十一個,便衣十二個。武器:七把五六半,五把獵槍,其餘砍刀棍棒。
他記住了每個人的臉,每個人的武器,每個人的站位。
然後悄聲退下山坡,往北追林雪她們。
走了約莫二裡地,聽見前麵有動靜。他閃到樹後,握緊槍。
是林雪她們,正沿著小路走。小燕兒走不動了,林雪揹著她。林茂源拄著根樹枝,一步一喘。
王卡走出來:“是我。”
三人鬆了口氣。
“看到什麼了?”林雪問。
“二十三個。公安十一個,便衣十二個。”王卡接過小燕兒背在背上,“帶隊的是李乾事,還有個臉上有疤的,不認識。”
“李乾事?劉長海的人?”
“嗯。”王卡繼續往前走,“公安出麵,說明劉長海走了正規程式。便衣跟著,說明他們還想乾臟活。”
“現在怎麼辦?”
“先到山洞。”
山洞在三道梁深處,入口被枯藤遮著,很隱蔽。洞裡乾燥,有他之前藏的乾糧和水,還有幾床破被子。
王卡把三人安頓好,生起一小堆火。
“在這兒等著,彆出去。”他看著林雪,“糧食夠吃三天。三天後我冇回來,你們往北繼續走,翻過五道梁,有個叫野人溝的地方,那兒有獵戶。”
“你要去乾什麼?”林雪盯著他。
“解決問題。”
“你一個人對付二十三個?”
“不是對付。”王卡檢查槍裡的子彈,七發,滿的,“是清除。”
他轉身要走。
“王卡。”林茂源忽然開口。
王卡停步。
老頭咳嗽兩聲,聲音沙啞:“那個臉上有疤的……我可能認識。”
“誰?”
“以前在林場……聽人說過……趙建國有個把兄弟,叫‘刀疤劉’,臉上有道疤,心狠手辣,專門幫趙建國乾臟活……趙建國死了,他可能想報仇,或者……想接手趙建國的生意。”
王卡點點頭:“知道了。”
“你小心。”林茂源說,“那人……不好對付。”
“嗯。”
王卡走出山洞,反手用枯藤把洞口遮好。
天已大亮,雪又下起來。
他站在雪地裡,看著來時的方向。
二十三個人。
李乾事,刀疤劉,還有那些公安和便衣。
一個個來。
他邁步往回走,腳步穩,眼神冷。
這輩子,就想帶著妹妹過個安生日子。
你們不讓。
那就都彆過了。一個都彆想活著。
雪越下越大,很快蓋住了他的腳印。
也蓋住了遠處木屋那邊,二十三個人搜尋的痕跡。
但有些東西,蓋不住。
比如血。
比如命。
比如一個偵察兵被逼到絕路後,那份從地獄帶回來的殺心。
王卡摸了摸後腰的槍。
槍身冰涼。
像這世道。
也像他此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