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冇停,下了一路。
王卡揹著小燕兒往北走,腳踩在深雪裡,每一步都得拔出來再陷進去。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時,纔看見兩座山夾著條深溝。
這就是老鴰嶺。
林子密得嚇人,大白天進去都跟天黑似的。王卡按孫瘸子說的,沿著溝往裡走,雪冇過膝蓋,走起來費勁。
小燕兒趴在他背上,小手摟著他脖子,一直冇說話。
又走了半個時辰,看見半山坡上有間木刻楞房子。煙囪冒著煙,灰白的煙在鉛灰色天底下歪歪扭扭往上爬。
王卡放下小燕兒,讓她在棵老鬆樹後頭等著。
“彆出聲。”他低聲說。
小燕兒點頭,小臉凍得通紅。
王卡拎著槍,貓腰摸過去。離房子還有二十來步,門開了。
一個老頭端著杆老式獵槍出來,槍口對著這邊:“站住。”
王卡停住腳,舉起手:“吳大爺?孫瘸子讓我來的。”
老頭六十來歲,臉跟老樹皮似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他上下打量王卡,又看看遠處樹後探頭探腦的小燕兒,槍口往下垂了點。
“孫瘸子讓你來乾啥?”
“躲幾天。”
“躲誰?”
躲不想讓我兄妹倆活的人。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側身:“進來吧。”
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就個鐵爐子燒著柴火。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幾個木墩子當凳子。牆上掛滿獸皮和乾肉條,最裡頭掛著張挺大的熊皮。
“坐。”老頭自已先坐在木墩上,把獵槍靠牆放好,“叫啥?”
“王卡。這是我妹妹王燕。”
小燕兒怯生生躲王卡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多大了?”
“八歲。”
老頭點點頭,從爐子邊拎起個鐵壺,倒了三碗熱水:“孫瘸子跟你說啥了?”
“就說讓我來找您,住幾天。”王卡接過碗,先遞給小燕兒一碗,“吳大爺,不白住,我能乾活。打獵,下套子,收拾皮子,都行。”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你殺過人冇?”
王卡手裡的碗頓了頓:“殺過。”
“幾個?”
“該殺的,都殺了。”
老頭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行,你小子不裝。孫瘸子那人,嘴嚴實得很,能讓他開口保你,說明你有點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指著那張熊皮:“知道這玩意兒咋來的不?”
“黑瞎子?”
“嗯,前年冬天打的。”老頭摸摸皮子,“三百來斤,一巴掌拍斷碗口粗的鬆樹。我追了它三天,最後一槍打在眼睛上。”
他轉頭看王卡:“你敢打黑瞎子不?”
“敢。”
“光敢不行,得有本事。”老頭走回爐邊坐下,“明天一早,跟我進山。讓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行。”
老頭又看了看小燕兒:“丫頭就留屋裡,我這兒有吃的,餓不著她。”
“謝謝吳大爺。”
夜裡,王卡和小燕兒擠在木板床上。床硬,被子薄,但總算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哥,這老爺爺凶不凶?”小燕兒小聲問。
“不凶。”王卡給她掖好被角,“睡吧。”
“哥,我想回家,燕兒眼淚汪汪的看著王卡。”
王卡心頭一緊。是啊,燕兒在8歲。
等哥哥解決完所有的垃圾。咱就回家。蓋個房子,供你上學。上大學。不說了,太晚了,快睡吧,燕兒。
燕兒點了點頭,隨即閉上了眼睛。
等小燕兒睡著,王卡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趙建國死了,劉長海在抓他。這山裡能躲多久,他不知道。但眼下得先站穩腳跟。
吳老頭這人,一看就是老獵人,眼神毒,話不多。這種人,你得拿出真本事才能讓他認你。
第二天天冇亮,王卡就起來了。
吳老頭已經在院子裡擦槍,那杆老式獵槍被他拆成零件,一點一點擦。看見王卡,抬了抬下巴:“去灶台,有昨晚剩的餅子,熱熱吃了。”
王卡熱了餅子,和小燕兒分著吃了。臨走前,他摸摸妹妹的頭:“在家待著,彆亂跑。哥晚上回來。”
“嗯。”小燕兒點頭,眼睛有點紅。
吳老頭背上獵槍,腰間彆著把砍刀,手裡拎個布包。王卡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山。
林子裡雪更深,有的地方冇到大腿根。吳老頭走得慢,但穩,每一步都踩在實處。王卡跟著他的腳印走,眼睛四處觀察。
雪地上痕跡很多。兔子腳印一串串,像梅花。麅子腳印大些,偶見深坑。還有狐狸的,細長。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吳老頭停下,蹲下身看雪地上一串腳印。
“看看,這是啥?”
王卡蹲過去仔細看。腳印比麅子大,趾印深,步幅寬。腳印邊緣有拖痕,說明走得慢,肚子可能拖地。
“野豬。”王卡說,“公的,不小,得有三百斤往上。”
“咋看出來的?”
“步幅寬,說明體型大。腳印深,說明沉。拖痕在中間,不是兩邊,說明肚子大,是頭飽豬,不是餓瘋了的。”
吳老頭點點頭:“眼力不錯。跟上去。”
兩人順著腳印往前走。雪越來越深,林子越來越密。野豬腳印拐進一片榛柴棵子,灌木叢生,很難走。
吳老頭正要撥開灌木,王卡拉住他:“等等。”
“咋了?”
“有動靜。”
王卡側耳聽。灌木深處傳來呼嚕呼嚕聲,像打鼾,但更粗重。還有樹枝折斷的哢嚓聲。
“在裡頭。”王卡壓低聲音,“睡覺呢。”
吳老頭握緊獵槍:“繞過去,從側麵打。”
“不用。”王卡從背上摘下自已的槍,“您在這兒等著。”
“你乾啥?”
“我去引它出來。”
不等吳老頭反對,王卡已經貓腰鑽進灌木叢。動作很輕,像條蛇在雪地裡滑。
吳老頭盯著他消失的方向,手心冒汗。
幾分鐘後,灌木深處傳來一聲怒吼。
“嗷——!”
接著是王卡的喊聲:“來了!”
一頭黑褐色龐然大物衝出灌木叢,兩根獠牙像兩把彎刀,眼睛血紅,直朝吳老頭衝來!
吳老頭舉槍,瞄準。
就在這時,側麵響起槍聲。
砰!
子彈打在野豬前腿關節上。野豬慘叫一聲,前腿一軟,整個身子往前栽。但慣性太大,還是衝過來。
吳老頭扣動扳機。
砰!
老獵槍噴出一團火焰,鐵砂大部分打在野豬脖子上。野豬疼得原地打轉,血濺一地。
王卡從側麵衝出來,手裡獵刀寒光一閃,狠狠捅進野豬脖頸側麵。
刀刃進去一半,一擰,一拔。
血像噴泉湧出來。
野豬最後一聲慘叫,轟然倒地,四肢抽搐幾下,不動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吳老頭端著槍,看看地上那頭野豬,又看看王卡。王卡正在擦刀上的血,動作很自然,像乾過無數次。
“你以前打過野豬?”
“打過。”王卡把刀插回鞘,“比這小點。”
吳老頭蹲下身檢查野豬。子彈打在脖子上,鐵砂嵌進肉裡。但致命傷是那一刀,捅穿了頸動脈。
“刀法不錯。”吳老頭站起來,“咋學的?”
“山裡長大的,都會兩下子。”
吳老頭冇再多問,從布包裡掏出繩子:“搭把手,捆上,拖回去。”
野豬沉,三百多斤。兩人費了好大勁才捆好,用根粗木棍穿過去,一前一後抬著走。
回程走得慢,到木屋時天快黑了。
小燕兒站在門口張望,看見王卡回來,跑過來:“哥!”
“嗯,冇事。”王卡拍拍她腦袋。
吳老頭把野豬扔在院子裡,喘了口氣:“丫頭,燒水。王卡,咱倆把這玩意兒收拾了。”
剝皮,開膛,剔骨。吳老頭手法老道,王卡打下手。野豬肉一塊塊割下來,肥的煉油,瘦的醃上。內臟能吃的留下,不能吃的扔遠點。
忙活到晚上,院子裡掛滿肉條。爐子上燉著一大鍋野豬肉,香味飄滿屋。
吃飯時,吳老頭給王卡倒了碗自釀的燒酒:“小子,今天這活兒乾得漂亮。”
王卡接過碗:“吳大爺教得好。”
“少來這套。”吳老頭自已灌了一口,“我這人直,有啥說啥。你槍法準,刀法狠,眼神毒,不像普通山裡小子。”
他盯著王卡:“孫瘸子冇細說,但我猜,你在外頭惹的事兒不小。不然不會跑這深山老林裡躲著。”
王卡冇否認。
“我不問。”吳老頭擺擺手,“誰還冇個難處。你在我這兒住著,幫我打獵,收拾皮子,我管你兄妹吃喝。等風頭過了,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謝謝吳大爺。”
“先彆謝。”吳老頭又倒一碗酒,“這老鴰嶺,看著荒,其實是個寶地。麅子、野豬、鹿,啥都有。往深了走,還有黑瞎子。皮子、肉、藥材,弄出去都能換錢。”
他頓了頓:“但有一條,彆貪。山裡規矩,趕儘殺絕,要遭報應。”
“明白。”
夜裡,王卡躺在木板上,聽外麵風聲。
吳老頭這人,可以處。話不多,但實在。有他帶著,在這山裡活下去不難。
但光活下去不夠。
他得攢錢,攢夠錢才能帶妹妹離開這兒,去個安生地方過日子。
打獵是個路子。野豬肉能醃,皮子能賣。要是運氣好碰到值錢的,像鹿茸、熊膽,那就發了。
接下來幾天,王卡跟著吳老頭天天進山。下套子,設陷阱,打獵。吳老頭教他認藥材,山參、黃芪、五味子,哪兒長,咋挖,咋炮製。
王卡學得快,下手準。三天下來,打了四隻麅子,一堆野兔。
“明天我去趟山外屯子。”吳老頭說,“把這些皮子、藥材賣了,換點糧食、鹽、布回來。你在家看丫頭,順便把剩下的皮子鞣了。”
“行。”
第二天一早,吳老頭揹著大揹簍走了。王卡在院子裡鞣皮子,小燕兒在旁邊幫忙遞東西。
鞣皮子是個細緻活兒,得用硝石一點點揉,把皮子揉軟,去油,防腐。王卡乾得很認真,一張麅子皮在他手裡漸漸變得柔軟光滑。
中午時分,遠處林子裡傳來動靜。
不是吳老頭回來的聲音。
王卡停下手裡的活兒,側耳聽。
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走得很小心,儘量不踩出聲音。
他立刻起身,拉著小燕兒進屋,關上門。
“怎麼了哥?”小燕兒問。
“彆出聲。”王卡從牆上摘下吳老頭的獵槍,又把自已的槍掏出來,子彈上膛。
腳步聲在院子外停了。
接著是男人的聲音:“屋裡有人嗎?”
王卡冇吭聲。
“吳大爺?我們是山下屯子的,來買點山貨。”
聲音聽著客氣,但王卡聽出一絲不對勁。買山貨?吳老頭剛去屯子裡賣東西,這些人怎麼又來了?
他透過門縫往外看。
院子裡站著三個人。都穿著深色棉襖,戴著狗皮帽子,看不清臉。但王卡注意到,其中一個人腰裡鼓鼓囊囊,像是彆著傢夥。
不是獵槍。是短傢夥。
“吳大爺不在。”王卡開口,“改天再來吧。”
外頭沉默了一下。
“那你是……”
“他侄子,來幫忙看家。”
“哦。”那人頓了頓,“那行,我們改天再來。”
三人轉身走了。
但王卡冇放鬆警惕。等了幾分鐘,輕輕拉開門,悄聲跟出去。
那三人冇走遠,在林子邊蹲著抽菸,低聲說話。
“……肯定在屋裡。”
“吳老頭不在,就那小子和他妹妹。”
“動手不?”
“等晚上。天黑了好辦事。”
王卡悄聲退回去,關上門,插好門閂。
他走回屋裡,看著小燕兒:“燕兒,聽話,哥讓你乾啥你就乾啥。”
“嗯。”小燕兒點頭,小臉發白。
王卡從炕蓆底下掏出那幾支雷管和導火索,又看了看手裡的兩把槍。
吳老頭晚上才能回來。
這三個人,等不到晚上。
他眯起眼睛。
那就來吧。
看誰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