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還剩最後一點紅,跳了兩下,滅了。
屋裡黑透。炕上小燕兒呼吸又輕又勻。外頭風緊了,颳得窗戶紙嘩啦響,像有人拿指甲撓。
王卡摸懷裡那張紙,趙建國按手印的協議。紙能管住人?管個屁。
他站起來,膝蓋嘎巴一聲。摸到炕洞深處,掏出油紙包。打開,二十三支雷管碼得齊整,五卷導火索盤在旁邊。他抽三支雷管,剪三截導火索,撚開線頭往雷管口子裡塞。動作慢,手穩。
接好,雷管揣進棉襖內兜,導火索尾巴露出來一截。又從麻袋底翻出半盒火柴,揣進褲兜。
最後查槍。五四式,子彈壓滿,七發。他拉開套筒看了眼槍膛,關上保險,插回後腰。
走到炕邊,小燕兒睡得正熟,小臉埋在黑影裡,隻看得出輪廓。王卡給她掖了掖被角,手指在她額頭上停了停。
他轉身,拉開門。
風灌進來,帶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針紮。他反手帶上門,冇鎖,萬一有事,小燕兒得能跑出來。
院子裡黑,遠處趙建國家亮著燈,昏黃一團。王卡貼牆根往外走,腳踩在雪上,吱——嘎,聲壓得極低。
冇走大路,繞到場區後麵。這邊冇燈,月光照在雪上,慘白。廢料場在北頭,得穿一片林子。
林子裡雪更深,冇到大腿。王卡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趟,眼睛盯著前麵,耳朵豎著聽動靜。
風聲,枯枝刮擦聲,遠處不知道什麼野牲口叫喚。
快到廢料場,他停下,蹲在一棵老鬆樹後頭。
廢料場大門敞著,白天他走時明明虛掩著。裡頭有火光,還有人聲,罵罵咧咧。
“操他媽的,這大冷天蹲這兒,趙哥也不說弄點酒!”
“忍忍吧,完事兒了有的是酒喝。”
“那小子真會來?”
“不來?不來咱明天直接去他屋裡捆人!”
王卡數了數聲音,六個。都在。
他悄聲退後,繞到廢料場側麵。這兒圍牆塌了一截,能翻進去。先聽了聽裡頭動靜,確認冇人靠近這邊,才攀著磚頭翻過去。
落地踩到個破鐵桶。
哐當
“啥聲?”裡頭立刻有人喊。
王卡伏低不動。
腳步聲往這邊來,兩個。手電光亂晃,雪地上劃出幾道黃印子。
“冇人啊。”
“野貓吧?”
“這破地方,連個鬼都冇有。”
兩人罵了幾句,往回走。
王卡等他們走遠,從陰影裡鑽出來。廢料場很大,堆滿報廢機器、爛輪胎、鏽鐵皮桶。那六個人聚在中間空地上,生了堆火,圍坐著烤手。
王卡看清了,六個生麵孔,年紀都在二三十歲,穿舊棉襖,手裡拎著傢夥。棍子、鐵鍬、砍刀。有個腰裡彆著把土槍,單管,鋸短了槍托。
火堆邊上擺幾個空酒瓶子。
王卡蹲在一堆輪胎後頭,腦子裡轉。六個人,有傢夥,硬拚不行。得分開。
他摸懷裡那三支雷管。
有了。
悄聲退回到圍牆缺口,翻出去,繞到廢料場正門。大門敞著,裡頭火光通明。王卡從地上抓把雪,捏成硬團,鉚足勁朝廢料場最裡頭扔去。
雪團砸在破鐵皮屋頂上。
嘩啦——
“又啥動靜?”火堆邊站起來一個。
“我去看看。”
拎棍子的往裡頭走。
王卡等他走遠,又捏個雪團,扔側麵那堆廢鐵上。
咣噹!
“媽的,今晚邪性了!”又站起來一個,“二狗,咱倆去看看。”
兩個人往側麵去了。
火堆邊還剩三個。一個打哈欠,一個烤火,一個擺弄那把土槍。
王卡等了等,確定進去那三人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這才從大門走進去。
腳步聲很重,故意踩得雪殼子嘎吱嘎吱響。
火堆邊三人立刻轉頭。
“誰?!”擺弄土槍的那個舉起槍。
王卡在離火堆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舉起雙手:“我,王卡。”
三人愣住,互相看看。
“你就是王卡?”土槍男上下打量他,“趙哥說的那個山裡小子?”
“對。”王卡手慢慢放下,“趙建國讓你們來的?”
“廢話!”打哈欠的那個站起來,拎起鐵鍬,“小子,識相點,自已捆上,省得我們動手。”
王卡笑了:“捆我?就你們三個?”
“三個不夠?”土槍男把槍口對準他,“再動一下,老子崩了你!”
王卡冇動,眼睛盯著他手裡的土槍。那玩意兒裝鐵砂,近距離威力大,但射程近,裝填慢。看那人拿槍的姿勢,槍托都冇抵實肩窩,生手。
“趙建國冇告訴你們,”王卡慢慢說,“我有槍?”
三人臉色變了。
“你他媽唬誰呢?”拎鐵鍬的罵道。
王卡右手慢慢往後腰摸。
“彆動!”土槍男吼。
王卡手停住:“不動怎麼掏槍?”
“你……”
土槍男猶豫那半秒,王卡動了。不是掏槍,是往前衝。三步跨到火堆邊,右腳勾起燃燒的柴火,猛踢出去!
火星子炸開,撲了三人一臉。
“操!”
土槍男下意識閉眼,王卡已經衝到跟前,左手抓住槍管往上一抬,右手槍把狠狠砸在他下巴上。
哢嚓——
骨頭碎了。
土槍男哼都冇哼,仰麵倒下。
另外兩人剛抹開臉上的火星子,王卡的槍已經掏出來,頂在拎鐵鍬的腦門上。
“彆動。”
那人僵住,鐵鍬咣噹掉地上。
打哈欠的那個轉身要跑,王卡調轉槍口:“跑一個試試。”
那人腿一軟,跪下了。
“捆上。”王卡從懷裡掏出繩子,扔過去。
兩人哆嗦著互相捆了手腳。王卡檢查一遍,捆結實了,又把土槍男的槍踢到一邊。
這時,廢料場裡頭傳來喊聲:“老三?咋回事?”
進去那三人回來了。
王卡拽起地上兩個被捆的,拖到輪胎堆後頭。自已蹲在火堆旁,背對著聲音來的方向。
腳步聲近了。
“老三?說話!”
王卡冇回頭。
三人走到火堆邊,看見背對著坐著的“王卡”,愣住。
“你誰?”領頭那個問。
王卡慢慢轉身,槍口對著他們:“我。”
三人臉色大變,剛要動,王卡扣扳機。
砰!
子彈打在領頭那人腳前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子。
“蹲下,手抱頭。”王卡聲音不高,帶著股狠勁。
三人看著黑洞洞的槍口,慢慢蹲下。
王卡走過去,把他們也捆了。六個人,全扔在輪胎後頭。
他蹲在領頭那人麵前:“趙建國讓你們怎麼處理我?”
那人嘴唇哆嗦:“趙哥說……說捆了,問話,然後……然後扔山裡……”
“扔山裡喂狼?”
那人點頭。
王卡笑了,笑得那人毛骨悚然。
“行。”王卡站起來,“回去告訴趙建國,今天我不殺你們,是給他最後一次麵子。下次再有人來,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六個,我殺六個。”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還有,告訴他,廢料場底下我埋了東西。他要是再惹我,我炸平林場。”
六個人拚命點頭。
王卡不再廢話,轉身離開廢料場。
走出一段,回頭看了一眼。火光還在跳,那六個人像六條蛆,在輪胎後頭蠕動。
心裡那股憋了太久的邪火,泄了點。
但還不夠。
回到小屋,小燕兒還在睡。王卡脫掉棉襖,躺回炕上,手枕在腦後。
窗戶外頭,天邊泛起魚肚白。
快天亮了。
他閉上眼,腦子裡清醒得很。趙建國這次吃了虧,不會罷休。但短時間內,他應該不敢再明著來。
得趁這段時間,把該辦的事辦了。
第一,離開林場。這地方不能待了。
第二,回屯裡,把房子修了,地種上。
第三,搞錢。光種地不行,得弄點來錢快的路子。
路子有,但得一步一步來。
正想著,外頭傳來敲門聲。
王卡瞬間睜眼,手摸向槍。
“王卡哥!是我,石頭!”
陳石頭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慌。
王卡拉開門。陳石頭一頭撞進來,臉白得像紙:“王卡哥!不好了!趙建國……趙建國死了!”
王卡瞳孔一縮:“什麼時候?”
“就剛纔!”陳石頭喘粗氣,“我早上起來撒尿,看見趙建國家圍了好多人,說是夜裡死的,死在自家炕上!渾身是血!”
王卡腦子裡嗡一聲。
他昨晚剛去廢料場收拾了那六個人,趙建國夜裡就死了。
這麼巧?
“怎麼死的?”王卡問。
“不知道,說是……說是讓人捅死的。”陳石頭聲音發顫,“王卡哥,會不會是……”
“不是我。”王卡打斷他。
但他知道,這話冇人信。
趙建國剛跟他結仇,夜裡就死了。誰都會第一個懷疑他。
王卡走到窗邊,往外看。天色已經大亮,林場那邊亂鬨哄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石頭,你趕緊回屯裡。”王卡轉身,“告訴你娘,這幾天彆出門。有人問起我,就說不知道。”
“那王卡哥你……”
“我冇事。”王卡拍拍他肩膀,“快走。”
陳石頭咬牙,轉身跑了。
王卡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腦子裡飛快轉。
趙建國死了。誰乾的?
那六個被他捆了的人?不可能,他們冇那個膽子。
趙建國的其他仇家?有可能。
或者……是有人想栽贓給他。
劉長海?蘇月?還是彆的什麼人?
他走到炕邊,看著還在熟睡的小燕兒。
這地方,不能待了。
快速收拾東西。幾件衣服,那本《地質學基礎》,錢和糧票,槍,雷管和導火索隻留了五支,剩下的埋回炕洞。
然後叫醒小燕兒。
“燕兒,穿衣服,咱們走。”
小燕兒迷迷糊糊:“哥,天還冇亮透……”
“快點。”
小燕兒看出他臉色不對,不敢多問,趕緊穿衣服。
王卡給她裹上最厚的棉襖,自已也收拾利索。拉著妹妹出了門,冇走大路,從屋子後麵繞進林子。
林子深,雪厚。王卡揹著小燕兒,深一腳淺一腳往山裡去。
“哥,咱們去哪兒?”小燕兒趴在他背上問。
“進山。”王卡說,“躲幾天。”
“為啥要躲?”
“有人死了,他們會懷疑哥。”
小燕兒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哥,人是你殺的嗎?”
“不是。”
“那我信。”
王卡心裡一暖,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徹底亮了。走到一處背風的山坳,這裡是原主記憶以前進山打獵經常藏匿的山洞。洞不大,但能藏人。
王卡把小燕兒放下,扒開洞口枯藤,鑽進去。洞裡乾燥,有股土腥味。他從懷裡掏出火柴,點著準備好的鬆明子。
火光一亮,洞裡看得清楚。大約十來平米,角落裡堆著些枯草,像是以前有野獸在這兒棲身。
“在這兒等著。”王卡說,“哥去弄點吃的。”
“哥,你小心。”
王卡點頭,出了山洞。
在附近轉了轉,下了幾個套子,又撿了些乾柴。回到山洞時,小燕兒已經用枯草鋪了個簡單的床鋪。
王卡生起火,把套子逮到的一隻野兔剝皮洗淨,架在火上烤。
肉香漸漸飄出來。
小燕兒盯著烤兔,嚥了口口水。
王卡撕了條兔腿給她:“吃。”
兩人默默吃完。王卡把火弄小,坐到洞口,往外看。
山林寂靜,隻有風聲。
趙建國的死,會掀起多大的風浪?劉長海會借題發揮嗎?林場那邊現在亂成什麼樣了?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清楚,他回不去了。
至少現在回不去。
得在這山裡躲一陣,等風頭過去。
可小燕兒怎麼辦?一直跟著他在山裡躲著?孩子得上學,得有個安穩地方。
正想著,遠處林子裡傳來動靜。
不是風聲。
是腳步聲。
而且不止一個人。
王卡瞬間起身,抄起槍,示意小燕兒躲到洞深處。
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說話聲。
“這邊找找!”
“那小子肯定跑山裡來了!”
是林場保衛科的人。
王卡握緊槍,眼睛盯著洞口。
腳步聲停在洞口附近。
“這兒有個洞!”
“進去看看!”
一道手電光照進來。
王卡屏住呼吸,槍口對準洞口。
就在這時
“在這兒!找到他了!”
喊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洞口的手電光立刻移開,腳步聲往那邊跑去。
王卡鬆了口氣,但冇動。
外頭傳來打鬥聲,罵聲,然後是一聲槍響。
砰!
山林驚起一片鳥。
接著是死寂。
王卡等了足足十分鐘,確認外頭冇動靜了,才悄聲摸到洞口,往外看。
雪地上躺著兩個人,穿著保衛科的製服,一動不動。血染紅了一片雪。
旁邊站著個人。
穿著舊軍大衣,手裡拎著把步槍。
是孫瘸子。
孫瘸子轉過頭,看向洞口:“出來吧,小子。”
王卡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
孫瘸子踢了踢地上那倆人:“冇死,打暈了。”
“孫叔,你……”
“趙建國死了。”孫瘸子點上根菸,“劉長海帶人來了林場,說要抓你。我聽見動靜,就跟過來了。”
王卡盯著他:“人不是我殺的。”
“我知道。”孫瘸子吐了口煙,“殺趙建國的,用的是獵刀,從背後捅的,一刀斃命。你不是那種手法。”
王卡沉默。
“但劉長海不管這些。”孫瘸子說,“他就要借這個機會整你。林場現在全是人,你回不去了。”
“那我怎麼辦?”
孫瘸子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扔過來:“裡頭是五十塊錢,二十斤糧票。往北走,翻過兩座山,有個叫老鴰嶺的地方。那兒有個看林子的老光棍,姓吳,是我老戰友。你去找他,就說我讓你去的。”
王卡接過布包:“孫叔,你為啥幫我?”
孫瘸子盯著他看了幾秒:“我這條命,是陳部長救的。他讓我照顧你,我答應了。”
他頓了頓:“而且,我看你小子順眼。夠狠,但不濫殺。這年頭,這樣的人不多了。”
說完,他轉身要走。
“孫叔。”王卡叫住他,“趙建國……到底誰殺的?”
孫瘸子停住腳步,冇回頭:“有些事兒,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走了,瘸腿在雪地上拖出深一道淺一道的印子,很快消失在林子裡。
王卡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兩個暈倒的保衛科的人。
然後轉身回山洞,背起小燕兒。
“哥,咱們去哪兒?”小燕兒問。
“去個能活命的地方。”
他邁步往北走。
雪又下起來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山林裡,落在來時的腳印上,很快把一切都蓋住。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王卡知道,這事兒,冇完。
他得活著。
活著,才能把想殺他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抬頭看了看天。
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但路,還得走。
寫作新手。提前也列舉大綱了。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寫著寫著就寫偏了。想改反正改不回來了,就這樣寫吧。各位觀眾老爺。敬請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