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王卡已經蹲在爐子邊擦槍。
五四式手槍拆成零件攤在破布上,他拿著沾了槍油的布條,一點一點擦拭撞針和槍管。動作慢,但穩。前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槍就是命,命不能馬虎。
炕上小燕兒翻了個身,嘟囔句夢話。王卡手上動作更輕了。
擦完,組裝。哢嗒,哢嗒,零件嚴絲合縫。他拉開套筒檢查槍膛,確認乾淨,然後壓滿七發子彈,關上保險,插進後腰,棉襖厚,看不出來。
做完這些,他掀開炕蓆,從下麵抽出幾張紙。是林雪給的礦脈圖,還有他自已畫的林場草圖,上麵標了幾個點:趙建國家、加工廠舊倉庫、廢料場埋雷管的位置。
看了一會兒,他把圖摺好,塞回炕蓆底下。
爐子上的水開了,噗噗冒著白氣。王卡倒了一碗,就著熱水啃昨晚剩的半個窩頭。窩頭硬,得慢慢嚼。
門外有動靜。
王卡手摸到後腰,側身貼到門邊。
“王卡哥,是我,石頭。”
陳石頭的聲音,壓得低,帶著喘。
王卡拉開門。陳石頭一頭紮進來,臉凍得通紅,嘴裡哈著白氣:“王卡哥,趙建國那邊有動靜。”
“說。”
“我昨兒半夜蹲他家後牆根,聽見裡頭說話。”陳石頭嚥了口唾沫,“趙建國罵人,說‘一個山裡蹦出來的野小子都收拾不了,養你們吃乾飯的’。還說明天……不對,就是今天,要把他表弟那夥人叫過來,說‘一勞永逸’。”
王卡點點頭:“幾個人?”
“聽見說五六個人,都帶傢夥。”陳石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打開,是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王卡哥,我跟你一塊。”
王卡看看刀,看看陳石頭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用不著。你回去,護好你娘。”
“可是……”
“回去。”王卡語氣冇變,但眼神硬,“彆讓你娘白髮人送黑髮人。”
陳石頭咬了咬牙,重重點頭,把刀揣回去:“那王卡哥,你小心。”
“嗯。”
送走陳石頭,王卡在屋裡站了會兒。爐火劈啪響了一聲。
他走到炕邊,看著熟睡的小燕兒,伸手捋了捋她額前的頭髮。小姑娘夢裡皺了皺眉,咕噥一聲“哥”。
王卡收回手,轉身出了門。
天已大亮,林場活了過來。工人們叼著煙往車間走,食堂那邊飄出苞米粥的味兒。王卡穿過人群,徑直往加工廠去。
胡疤瘌正在廠門口抽菸,看見王卡,抬了抬下巴:“小子,今天冇你活兒。”
“我找趙科長。”王卡說。
胡疤瘌眼神動了動,壓低聲音:“剛纔看見他往廢料場那邊去了,一個人。”
王卡點點頭,轉身往廢料場走。
廢料場在林場最北頭,背靠山,平時鬼都不來。王卡走到那片埋雷管的空地附近,果然看見趙建國站在那兒,揹著手,像是在等人。
王卡冇躲,直接走過去。
趙建國聽見腳步聲,轉過身,看見是王卡,臉上擠出個笑:“喲,小王,這麼早?”
“趙科長也早。”王卡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
“找我?”趙建國掏出煙,遞過來一根。
王卡冇接:“想跟趙科長聊聊。”
“聊啥?”趙建國自已點上煙,深吸一口。
“聊以後。”王卡說,“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以前的事兒,一筆勾銷。”
趙建國笑了,笑裡帶著譏誚:“小王,你把我表弟打殘了,把趙四凍個半死,現在跟我說一筆勾銷?”
“那是他們先動的手。”王卡盯著他,“趙科長要是覺得不行,那咱們就繼續。你叫人,我接著。看誰先撐不住。”
趙建國臉色沉下來:“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王卡手往後腰摸,“是通知。”
他掏出槍,冇舉,就握在手裡,讓趙建國看清楚。
趙建國瞳孔一縮,煙差點掉地上:“你……你哪兒來的槍?!”
“徐有德的。”王卡拇指推開保險,“趙科長,你說,我現在要是給你一槍,然後把你埋在這廢料場,多久纔會有人發現?”
趙建國臉白了,聲音發緊:“王卡,你彆亂來!殺人是重罪!”
“重罪?”王卡笑了,“趙科長,你表弟那夥人今天過來,不也是想弄死我嗎?咱們這算不算……互相為民除害?”
趙建國喉嚨滾動,額頭冒汗。他盯著王卡手裡的槍,又看看四週一片荒涼。
“你想怎麼樣?”趙建國聲音軟下來。
“我說了,一筆勾銷。”王卡把槍口往下壓了壓,“從今天起,你當你的科長,我乾我的臨時工。井水不犯河水。你那些木材生意,我不管。但你也彆來找我麻煩。”
趙建國沉默了幾秒:“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王卡抬起槍口,對準他胸口,“那咱們現在就了結。”
“彆!”趙建國舉起雙手,“我信!我信!”
“還有,”王卡說,“今天你表弟那夥人,讓他們滾。要是讓我在林場看見他們,我見一個,崩一個。崩完了,再來找你。”
趙建國咬牙:“行。”
“口說無憑。”王卡從懷裡掏出張紙,是早就寫好的“協議”,上麵就兩句話:自今日起,雙方恩怨兩清,互不侵犯。底下留了簽名的地方。
“按手印。”王卡又掏出個小印泥盒,從倉庫翻出來的。
趙建國盯著那張紙,臉漲成豬肝色。這是羞辱,但他冇得選。
他伸出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後在紙上狠狠摁下。
王卡收起紙和印泥,槍也插回後腰:“趙科長,合作愉快。”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趙建國的聲音:“王卡。”
王卡停步,冇回頭。
“這事兒冇完。”趙建國聲音陰冷,“你今天拿槍指著我,我認栽。但山不轉水轉,咱們走著瞧。”
王卡笑了,回頭看他一眼:“趙科長,我也提醒你一句。”
他指了指腳下:“這廢料場底下,我埋了點東西。你要是再惹我,咱們就一起上天。”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離開。
趙建國站在原地,盯著王卡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後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在旁邊一個破鐵桶上。
“哐當——”
鐵桶滾出去老遠。
……
王卡回到小屋時,小燕兒已經起來了,正坐在爐邊烤手。
“哥,你回來啦。”小姑娘站起來,“早飯在鍋裡,還熱著。”
王卡掀開鍋蓋,裡頭是碗苞米粥,稠稠的,上麵飄著幾片白菜葉。他端起來,幾口喝完,身上暖和了點。
“燕兒,今天哥帶你去縣裡。”王卡說。
小燕兒眼睛一亮:“真的?”
“嗯。”王卡從炕蓆底下摸出二十塊錢和五斤糧票,“扯點布,給你做新衣裳。再買點肉,包餃子。”
“可是哥,你不是要上班嗎?”
“請假了。”王卡揉揉她腦袋,“孫叔準的。”
其實冇請假。但他知道,今天趙建國表弟那夥人要來,林場不會太平。帶小燕兒出去躲一天,安全。
他給小燕兒裹上最厚的棉襖,圍上圍巾,自已也收拾利索,然後鎖上門,領著小姑娘往林場外走。
路過倉庫時,孫瘸子正蹲門口抽菸。看見王卡,他抬了抬眼皮:“出去?”
“嗯,帶妹妹去縣裡。”王卡說。
孫瘸子點點頭,冇多說,隻是衝他擺了擺手。
走出林場大門,上了通往縣裡的土路。雪還冇化,路上車轍印深深淺淺。王卡牽著小燕兒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
“哥,縣裡啥樣啊?”小燕兒問。
“有樓房,有商店,人可多了。”王卡說,“還有電影院,能看電影。”
“電影是啥?”
“就是……有人在白布上動,跟真人似的,還能說話。”
小燕兒聽得入神:“那咱們能看嗎?”
“今天不行,時間緊。”王卡說,“等開春,哥帶你來,看一天。”
“嗯!”小燕兒用力點頭。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身後傳來拖拉機突突聲。王卡回頭,看見是林場往縣裡送木材的車,司機是個麵生的老師傅。
他招了招手。
拖拉機停下,老師傅探出頭:“去哪?”
“縣裡。”
“上來吧,順路。”
王卡把小燕兒抱上車鬥,自已也爬上去。車鬥裡堆著幾根木頭,他們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
拖拉機重新開動,顛得厲害,但比走路強。
小燕兒緊緊抓著王卡的胳膊,眼睛好奇地四處看。路兩邊是茫茫雪原,遠處山巒起伏,天藍得像水洗過。
“哥,你看!”小燕兒忽然指著遠處。
王卡順著她手指看去。雪地上一串腳印,從林子邊緣一直延伸到路上,看形狀是麅子。
“是麅子。”王卡說,“開春它們就多了,肉好吃。”
小燕兒嚥了口口水。
王卡笑了:“等開春,哥給你打一隻,燉著吃。”
拖拉機開了兩個多時辰,中午時分進了縣城。
縣城比屯子熱鬨多了。街道兩邊是灰撲撲的磚房,偶爾有幾棟二層小樓。供銷社門口排著隊,穿藍色灰色棉襖的人們挎著籃子,手裡攥著票證。
王卡牽著小燕兒下了車,跟老師傅道了謝,然後朝供銷社走去。
供銷社裡人擠人,貨架上東西不多,但樣樣都得憑票。王卡拉著小燕兒擠到布匹櫃檯,指著一種藍底白花的棉布:“同誌,扯五尺。”
售貨員是個胖大姐,撩起眼皮看了看:“布票。”
王卡遞過去。
胖大姐量了布,哢嚓一剪刀,嘩啦扯下來,卷好遞出來:“一塊二。”
王卡付了錢,又把糧票和肉票遞過去:“再要一斤五花肉,兩顆白菜。”
“肉得等,下午纔來貨。”胖大姐說。
“那我們先轉轉,一會兒來拿。”
王卡收好布,牽著小燕兒出了供銷社。他在街上轉了轉,找了家國營飯店,領著小燕兒進去。
飯店裡擺著七八張桌子,大半空著。王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了眼牆上的黑板菜單:豬肉燉粉條三毛,白菜豆腐湯一毛,米飯二兩糧票加五分。
“要個豬肉燉粉條,兩碗米飯。”王卡對服務員說。
服務員是箇中年婦女,記在本子上:“糧票。”
王卡遞過去。
等菜的工夫,小燕兒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街上自行車鈴鐺響,偶爾有輛吉普車開過,引來一片目光。
“哥,縣裡真好。”小燕兒小聲說。
“以後咱常來。”王卡說。
菜上來了。一大碗豬肉燉粉條,油汪汪的,肉片肥瘦相間,粉條吸飽了湯汁。米飯冒著熱氣。
王卡把肉多挑給小燕兒:“吃。”
小燕兒埋頭吃起來,吃得鼻尖冒汗。王卡自已也大口吃著,粉條滑,肉香,這年頭能吃上這麼一頓,算是享受。
正吃著,門口進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歲,穿著中山裝,戴眼鏡。女的三十出頭,燙著頭髮,穿著呢子大衣,在這縣城裡算是時髦。
兩人在王卡隔壁桌坐下。女的一抬頭,正好跟王卡對上眼。
王卡手裡筷子停了停。
是蘇月。
雖然換了打扮,頭髮燙了,衣服也光鮮,但那張臉,那雙眼睛,王卡認得。
蘇月也看見了他,眼神閃了閃,但冇說話,轉頭跟那男的低聲交談起來。
王卡繼續吃飯,但耳朵豎著。
蘇月聲音壓得低,但他還是隱約聽見幾個詞:“……手續……批文……開春……設備……”
那男的點頭,也在低聲說著什麼。
王卡慢慢嚼著飯,心裡轉了幾個彎。蘇月在這兒,跟一個看起來像乾部的人談事,談的還是“手續”“批文”。她要開礦?這麼快?
吃完飯,王卡付了錢,領著小燕兒出了飯店。他冇走遠,在對麵街角站了會兒,看見蘇月和那男的也出來了,上了一輛吉普車,開走了。
車牌是白底紅字,省城的車。
王卡盯著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半晌。
“哥,咱還去買肉嗎?”小燕兒拉他袖子。
“買。”王卡收回目光,牽著小燕兒往供銷社走。
心裡那點輕鬆,冇了。
蘇月在活動,省裡的人都來了。那礦,怕是要瞞不住了。
買了肉和白菜,王卡又給小燕兒買了包水果糖,然後領著她在車站等回林場的拖拉機。等到下午三點,纔等到一輛順路的。
回到林場,天已擦黑。
王卡領著小燕兒回小屋,生火做飯。肉切成片,跟白菜一起燉了,香味飄滿屋。他又揉了點苞米麪,貼了幾個餅子在鍋邊。
正做著,門外有人敲門。
王卡手摸向後腰:“誰?”
“我,孫瘸子。”
王卡拉開門。孫瘸子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趙建國表弟那夥人來了。”
“多少人?”
“六個,都帶著傢夥,在趙建國家。”孫瘸子壓低聲音,“趙建國冇讓他們動,說是‘再等等’。但我看那夥人不是善茬,眼裡有凶光。”
王卡點頭:“知道了。”
“你小心點。”孫瘸子說,“趙建國那人,麵上服了,心裡不定憋著什麼壞。”
“嗯。”
孫瘸子走了。
王卡關上門,回到灶台邊,繼續做飯。
餅子貼好了,菜也燉爛了。他盛了兩碗,跟小燕兒坐下吃。
小燕兒吃得香,王卡卻有點心不在焉。
蘇月,省城的人,開礦手續。
趙建國,表弟那夥人,六個帶傢夥的。
還有懷裡這張“協議”,輕飄飄一張紙,能管多久?
他扒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碗。
窗外,天徹底黑了。
林場零星亮著燈光,遠處傳來狗叫。
王卡走到炕邊,從炕蓆底下摸出那張礦脈圖,展開,就著煤油燈看。
西邊坡,淺層露頭,幾十斤礦石。
再往下,三十米,厚礦層。
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圖摺好,塞回懷裡。
爐火劈啪。
小燕兒洗了碗,爬上炕,小聲說:“哥,今天真高興。”
王卡摸摸她的頭:“睡吧。”
“嗯。”
等小燕兒睡著,王卡吹滅燈,坐在爐邊。
黑暗裡,隻有爐火的紅光跳動。
他從後腰拔出槍,放在腿上。